薛稷醒後,神思還帶著些昏沉。
身體卻已習慣性地想撐坐起來。
一直守在旁邊的周行已,見先生醒了,神色才勉強鬆了鬆。
但那提了整夜的氣剛吐出半口,心頭又是一緊。
海剛他們昨夜的話,還在自己耳邊迴盪——
薛大人也隻有昏了過去,纔會休息這麼久。
大家總覺得他太急了。
好像一根殘燭,偏要壓榨出最後一點光熱。
明明先生也隻是二十五的年紀。
讓人不免懷疑,薛稷是想以身殉國。
這念頭像冰一樣,刺得周行已指尖發涼。
又看見薛稷已經掀開了被褥,探身去夠鞋靴。
知道他又想去忙工作。
周行已一步上前,手臂橫攔在他身前,聲音繃得有些緊,
“大人您就好好休息吧,海通判與撒同知已經在覈對那些圖冊了。”
薛稷動作未停,徑直將腳套進靴子裡,隻說,
“多個人,多份力,況且……”
他抬眼看向周行已,
“這土地的事,裡麵門道太多了。”
重新清丈又如何?
窮家小戶配合。
但那些盤根錯節的地方豪強,避稅的法門層出不窮,花樣翻新。
周行已知道攔不住薛稷,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對疊得整齊的護膝。
那護膝在他掌心展開。
內裡是深色的貂絨,密密實實,外頭又裹著一層細軟的羊毛料子,針腳勻密。
一看就是極好的手工。
見薛稷的目光落在護膝上,周行已單膝點地,
“大人,屬下奉太子命給大人戴上,還請您不要為難屬下。”
見薛稷冇有反對,他伸出手。
指尖觸到薛稷長褲下襬的棉布,輕輕向上撩起。
一截小腿露了出來,皮膚是久不見光的潤白。
但這雪一樣的白,就更襯得膝蓋上那道疤痕猙獰。
周行已用指腹輕撫了傷處,現在還能透過疤痕看出當時的凶險。
麵具遮掩下的眸子暗下去。
父皇……怎麼總是,總是喜歡做些危險的事。
薛稷嫌棄他磨蹭,隻將腳踝略略一翹,無聲催促。
周行已斂了心神,動作利落。
他一手托住薛稷的小腿肚,護膝輕輕摩擦過皮膚。
他仔細調整著位置,確保包裹得嚴絲合縫,又將內裡束帶一一繫緊。
周行已的指尖偶爾會蹭過薛稷的皮膚,溫熱的觸感一閃即逝,讓他來不及回味。
等護膝套好,薛稷就看見周行已又將木輪椅推了過來。
薛稷看著那輪椅,劍眉微微一挑,
“這……也是你們太子殿下的命令?”
“是。”
周行已應得乾脆,
薛稷無聲地看了他片刻,發現對方目光是坦坦蕩蕩,一點不好意思都冇有。
他隻能低哼一聲,帶著點無可奈何的意味。
他現在腿傷確實不便
更重要的是,周行已不知道什麼時候將木杖給藏起來了。
要是他自己挪著出門,天估計都要黑了。
等薛稷被周行已推著來到議事廳。
馮倍眼尖,遠遠望見那架輪椅,立刻快走來,
“薛大人您可算醒了,奴纔來推您……”
他手還冇碰到輪椅,周行已戴著麵具的臉微微一側。
銳利的目光透過麵具的眼孔,落在馮倍臉上。
嚇得馮倍伸出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馮倍還在心裡吐槽:
都是宮裡來的人,相煎何太急,這麼凶乾什麼。
撒覺目光也在輪椅上轉了一圈,
“大人早就該用這輪椅了,多省力。”
調侃完了,撒覺和海剛就都嚴肅起來和薛稷彙報事。
原來昨日,分平縣的知縣來信,說丈量土地的事推行不下去。
原因是,這嚴閣老的本家就在這分平縣。
他們老宅上還掛著先帝親筆寫得牌匾,說那些小吏是不配進門的。
嚴家這樣,其他豪紳也在那裡扯皮。
你嚴家不敢進,就敢進我們的嗎?
搞得知縣是兩頭為難,隻好如實稟告。
薛稷立馬親筆寫了封信,托馮倍帶去給元亨帝,要快。
馮倍接了信,臨走時也回瞪了一下週行已。
叫你凶我!
等馮倍離開,薛稷目光掃過廳內諸人,
“分平的事,本官也要親自去一趟。”
“大人不可!”
撒覺第一個出聲,急急拱手,
“您病還冇好,車馬勞頓怎麼受得住?況且……嚴家背後,是首輔嚴息儒,您和他直接對上,影響不好。”
海剛更是直接,
“撒覺說得對,大人坐鎮中樞調度下令就好了,清丈土地的事,下官願往。”
薛稷的目光掃過兩人,
“變法就必須迎難而上!”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灼灼。
病弱之下透出的銳氣,竟壓得人一時屏息。
見到幾人都是滿臉擔憂,薛稷自嘲一笑,
“本官這臭名聲還怕什麼影響不好?無非就是奸字之上再加個佞!”
“若真怕,我為什麼拒絕回京?”
“今日,本官這決心,就掏出來給諸位看看。”
他抬手,虛虛一按,止住眾人想再勸的話語,
“不必多言,各自收拾,午後啟程。”
周行已沉默地立在輪椅之後。
他也讚同先生的話,要想變法革新,光是躲是躲不過去的。
隻是聽到薛稷總是自嘲他奸臣的身份。
再加上先生總是過於決絕,從不考慮他自己。
周行已心裡很不好受。
就好像薛稷是知道他的下場一定會很不好,但還是要拚了命去做。
周行已也明白,古往今來改革家不是被守舊派反噬,就是被皇帝猜忌。
如果……如果他能坐到那個位置。
一定會成為薛稷最大助力。
一定不會辜負先生……
薛稷從來說一不二,下令午後出發,幾人也隻能收拾好東西,一同出發。
等到薛稷上了馬車,周行已憑藉暗衛的身份也跟著上了馬車。
馬車內鋪了厚實的軟墊,薛稷斜倚著,小桌案上是各地呈報上來的簿子。
車簾是徹底掀開。
薛稷藉著光,執筆蘸墨,在冊頁上快速批註。
另一隻手則虛握成拳抵在唇邊,單薄的肩胛隨著咳嗽微微震顫。
周行已坐在他對麵,目光沉沉地落在薛稷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當薛稷又一次咳出聲,周行已乾脆利落地抽走了他手中的筆。
聲音透過麵具傳出,
“大人,您該歇息了。”
薛稷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怔,抬眼看向周行已。
麵具擋住了他的臉,隻餘一雙眼睛,此刻也是翻湧著莫名的情愫。
強撐的精氣神,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斷給抽空了。
薛稷也確實累了,任由周行已將筆收走。
身體順著軟墊向後靠去,抬手揉了揉酸脹的額角。
看到周行已搶走筆就算了,還死死握著,就怕自己偷偷拿回去。
薛稷覺得好笑,眼尾彎起,
“周甲可從來不會搶本官的東西。”
他聲音有些啞,還帶著咳後的微喘,
“你……膽子可比他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