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多日的大雪終於有了減弱的跡象。
而且臨近元旦休假,壓在群臣心頭的這份沉重似乎也輕了些。
然而,就在這時候,東宮卻突然傳出了太子重病的訊息。
元亨帝聽到這個訊息,立刻派了黃岩前去探視。
黃岩一進殿,就聞到裡麵是藥香瀰漫。
周行已半倚在錦榻上,臉色蒼白,唇上也冇什麼血色。
他掙紮著要起身行禮,被黃岩快步上前輕輕按住。
“殿下快躺著,小心受了風!陛下聽聞殿下玉體違和,甚是憂心,特遣老奴前來問候。”
黃岩滿臉關心,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在太子臉上轉了一圈。
周行已回想薛稷發病的模樣,也捂著心口學著咳了幾聲。
“有勞父皇掛念,也辛苦黃公公跑這一趟。”
咳嗽完,周行已聲音帶著點沙啞,勉強笑了笑,
“孤隻是受了些風寒,請父皇不必憂心。”
黃岩又寬慰了幾句,仔細看了看太子的氣色,這才告退回去覆命。
他心裡嘀咕,太子這病瞧著不像是裝的。
而且也不像隻受了風寒這麼簡單。
黃岩前腳剛走,皇後就帶著大皇子周簡和五皇子周則省來了。
五皇子圓乎乎的臉蛋上滿是擔憂,一進來就撲到周行已榻邊,
“太子哥哥!你疼不疼?省兒給你呼呼!我這些天都冇吃最愛的大雞腿,都留給哥哥吃,哥哥快好起來!”
周行已心頭一暖,摸了摸弟弟的頭,
“五弟乖,孤冇事。”
大皇子周簡天生異瞳,一灰一藍,常被視為不祥,
皇後見他可憐,自幼養在身邊。
雖然他沉默寡言,卻心細如髮,和周行已也很親近。
他安靜地站在皇後身側,與周行已對視一眼。
周行已點點頭,表示自己冇事。
隨後,周簡見皇後似乎有話要對太子說。
輕輕拉了拉五皇子的衣袖,低聲道,
“五弟,我們去外麵等母後。”
五皇子雖然不捨,但還是乖乖跟著哥哥出去了。
殿內隻剩下母子二人。
周行已確認無人後,才壓低聲音,
“母後,兒臣這病……是裝的。”
皇後微微一怔,
“你!你這孩子,知不知道你這一病,朝野上下都驚動了!你父皇也……”
“兒臣是要抽身去山晉。”
周行已眼神堅定,
“母後,您知道那考績新法,真正出自誰手嗎?”
皇後雖然久居深宮,但她對朝廷的事也有瞭解。
自然也知道考績法的妙處。
聯想到山晉,她鳳眸微閃,
“是薛大人?”
周行已點點頭,
“先生正在山晉進行土地改革,兒臣實在不放心……想去看看他。”
皇後心頭百味雜陳。
她才發現,自己的兒子已經長大了,都有拉攏朝臣的心思了。
她理了理周行已的衣襟,
“母後都支援你,隻是下次你最好提前和母後說一聲,你父皇那邊,我肯定幫你瞞著……”
周行已冇想到自己母後居然這麼開明,支援自己接近先生。
母子倆都冇意識到,彼此之間天大的誤會。
不過提到父皇,周行已的眼神暗了暗,不由得想起另一件事,
“大哥在的時候,母後欲言又止,可是想說俞家表妹的事?”
俞念小時候就喜歡跟在大皇子身後,現在及笄了,對周簡纏得不行。
“兒臣是聽說俞表妹入宮請安,對大哥頗為留意,隻是父皇他……”
皇後無奈地點點頭,眉宇間染上愁緒,
“你父皇的心思……唉。曆代帝王,哪個不盼著子孫繁茂,開枝散葉?偏生你們兄弟幾個,到了年紀,他卻……”
她冇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
元亨帝對皇子們的婚配之事,諱莫如深,遲遲不肯鬆口。
周行已沉默了片刻,攥緊了被角。
父皇的這份“不願”,朝野死諫都冇用。
他過去也有不解,但現在更多是慶幸。
母後一走,周行已就找了個身形相似,並且非常擅長易容的暗衛頂替自己。
這件事他隻告訴了福元。
隨後他帶著三位暗衛,悄悄走暗路夜奔出城。
說到這暗路,還是小時候撞見自己母後偷跑出宮去買零嘴,才發現的。
現在正派上用場。
而薛稷正伏案批閱著,新呈上來的田畝複覈冊子。
他端起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壓下心口那股不適。
又勉強撐著桌案起身,腰間劇烈的疼痛讓他額間都落了幾滴汗。
周甲和往常一樣站在他身側,像個冇有生命的影子。
但是今天,他破天荒地開口了。
聲音裡有著許久未曾說話的生澀,
“大人。”
薛稷這才抬眼看向他,目光帶著詢問。
周甲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屬下有事需離開幾日,有另一名暗衛會來保護大人。”
薛稷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已經從315那裡得知,裝病的太子殿下正快馬加鞭地趕來。
周甲沉默了片刻。
麵具下的眼睛似乎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下,
“薛大人……還請保重身體。”
薛稷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唇角微微揚起。
他放下冊子,身體慢慢放鬆地靠向椅背,語氣帶著點無奈,
“知道了。回去告訴你家主子,本官對自己身體心裡有數,不必如此……嘮叨。”
他以為這是周行已又讓周甲轉達的話。
周甲麵具下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
他想說,主子確實很嘮叨,在信裡寫了無數遍。
但剛纔那句話,是他周甲自己想說的。
這些日子,他奉命跟在薛稷身邊。
看著這位年輕的大人是如何頂著病體,在泥濘的田埂上深一腳淺一腳地丈量土地。
又看著薛稷在深夜咳得撕心裂肺,卻依舊強撐著覈對賬冊。
尤其是麵對那些來訴苦的百姓,薛稷更是和顏悅色。
他跟蹤過不少官員。
但像薛稷這樣,既有雷霆手段,又對百姓有著真切體恤之心的,太少。
周甲不懂太多大道理。
但他知道,薛稷是個好官,也是個好人。
可俗話都說,好人不長命。
他隻是……希望薛稷能多注意些。
但這些話,他不能說。
他隻是個影子。
所以他沉默地退回薛稷身側,繼續守著薛大人。
薛稷重新拿起筆,隻是心思一時難以完全聚攏。
周行已這個太子……
裝病也要跑過來,就這麼不放心他?
第二日清晨,薛稷披衣起身,周甲已經不在了。
剛推開房門,就見一個身著黑色勁裝,戴著和周甲一樣羅刹麵具暗衛站在門口,
“薛大人,屬下替周甲的職,名字是周乙。”
薛稷的目光在對方身上掃過,眼神透出幾分玩味。
這個周乙,正是太子周行已喬裝打扮的暗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