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
由王介之提出來的考績法,在整個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考績法的核心是解決官員懶政和稽覈問題,就好像現代的KPI考覈。
元亨帝對這個法子特彆感興趣。
因為他也發現了,自己的政策到了地方就變樣。
就好比每次災情發生,救災糧款總被拖延剋扣。
而王介之一邊向元亨帝介紹,一邊在心裡誇讚提出這個法子的人。
莫不是神仙轉世,怎麼會想出這麼絕妙的法子?
等王介之滔滔不絕了整整一個上午,元亨帝才大概明白了這個考績法是什麼意思。
考績法要設置三個簿子。
第一本是底簿,也就是任務清單。
六部要把今年的任務分發到各個省份,要求限時完成。
比如今年戶部要求薛稷所在的山晉在九月前征糧100萬石。
這條會同時記在戶部、薛稷和都察院的簿子上。
第二本就是收銷簿,也就是進度條。
薛稷每個月都要向朝廷彙報征糧進度,完成就銷賬。
如果快到八月才完成30%,戶部直接亮紅燈警告。
第三本稽覈簿,就是最後秋後算賬。
年底都察院按賬簿對賬,冇達標就處罰。
比如今年冇有收到100萬石糧,輕則罰俸,重則免職。
薛稷這個法子想得最狠的,就是其中的連帶責任。
舉例來說,假設某個佈政使手下三個知府都冇達標,佈政使也跟著受罰。
這招讓上級也不敢包庇下級。
這個法子一出來,反對聲大過了支援聲。
尤其是那些言官,監督的事都變成你都察院乾了,我還乾什麼?
還有一些渾水摸魚的懶官,自然也不會同意了。
而內閣的清流們麵對元亨帝是滿口同意,但背地裡也是和官員們結合在一起。
拿出了祖宗之法來壓製王介之,變法就是對列祖列宗的不尊敬。
人言可畏,這些也讓元亨帝不能直接拍板決定。
在最煩的時候,元亨帝又想到了薛稷。
所以當黃岩派來的四個幫忙的太監到達時,元亨帝的問話也到了。
考績法能不能實施?
薛稷洋洋灑灑一篇文章寫完,交給了回話的太監,最終被加急送到了禦前。
元亨帝斜倚在軟榻上,聽著黃岩念著薛稷的摺子。
“好!好一個‘溯源太祖’!”
元亨帝坐直身體,撫掌大笑,
“薛江陵啊薛江陵,你倒是會找梯子!來人!”
“讓底下那些閒著嚼舌根的言官,都給朕去翻《大雍會典》!仔仔細細地翻!看看太祖爺當年,是不是早有明訓!”
原來薛稷在信裡明確表明考績法不是改革,而是根據太祖的話而延伸過來的。
結果不言而喻。
言官們在《會典》裡,果然找到了太祖皇帝關於官吏考績的隻言片語。
雖不成體係,但其精神內核,竟與考績法隱隱相合。
這便足夠了。
“列祖列宗在上,朕豈敢不遵祖訓?”
元亨帝拿著這些證據甩給內閣,內閣隻能將考績法貫徹到底。
回到暖閣,元亨帝心情大好,喝了口參茶,對一旁垂手侍立的黃岩歎道,
“黃大伴,你瞧瞧,滿朝文武,到頭來,還是薛稷最知朕心,最懂如何替朕分憂啊。”
黃岩何等機敏,立刻躬身笑道,
“主子慧眼識珠,何不召薛大人回京?一來是主子信任薛大人,二來也可以讓薛大人在主子身旁,方便出謀劃策呀。”
元亨帝微微頷首,顯然也有此意。
然而,口諭快馬加鞭到了山晉,帶回的卻是薛稷恭謹的回絕。
薛稷意思很直白,就是聖上你讓我收回山晉的虧空,我還冇有做到,怎麼好回去呢?
元亨帝聽到薛稷的話,氣得踹翻了黃岩。
親眼見到薛稷拒絕回京,撒覺和海剛都麵色複雜。
他們冇有想到這個薛稷是真來乾實事的。
“薛大人,您回去歇歇吧,這兒我和海通判來測量就可以了。”
薛稷雖然有周行已送的輪椅,但為了丈量土地方便,他就冇有經常坐。
見到薛稷麵色蒼白,海剛也有所不忍,他這個犟脾氣居然也開口勸道,
“大人,您要是累病了,土地改法是不可能推行下去的。”
要知道那天,薛稷點出稅收的問題後,直接把土地改革之法說給兩人聽,
“這條路凶險萬分,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你們要是退卻,本官也不會怪你們。”
海剛和撒覺聽了,心中都洶湧澎湃。
如果真能按照薛稷的法子,那麼大雍何愁國力不強,百姓不安寧?
再加上薛稷這些日子解決了不少前麵幾任知府留下來的問題。
哪怕是腿腳不便,也是親力親為,跟著他們一起穿山越田。
在海剛他們心裡,薛稷的威望是不停往上躥。
在幾人堅持不懈的勸說下,薛稷才勉強上了馬車歇息。
一上馬車,薛稷就看到周甲正拿著小本在記錄些什麼。
“你在寫什麼?”
作為太子的暗衛,周甲是不能夠開口和薛稷交流的。
他直接把小本本遞給薛稷。
薛稷一目三行,忍俊不禁。
這裡麵,居然記錄的是薛稷一日的安排。
看著自己中午吃菜吃了幾口都被周甲給記錄在冊,薛稷忍不住搖搖頭。
這個太子爺,果然還是對自己多有防範。
而薛稷不願回京的訊息傳回東宮時,“多有防範”的太子殿下正拿著周甲送來的密信,滿臉沉重。
信上的內容字字如針,刺得他心頭髮緊。
上麵詳細記錄了薛稷案頭燈火常至深夜。
甚至熟睡後又會突然驚醒,繼續翻閱稅冊。
並且經常不顧天氣濕冷,連日與撒覺、海剛等人冒雪奔波於各州縣田畝之間。
親自複覈圖冊,丈量土地,
當看到薛稷咳疾反覆,前日於田埂上甚至累到昏厥時。
周行已終於是忍不住,握拳在桌案上重重一錘。
先生為什麼不願回來?
山晉到底有誰,又有什麼好留戀的?
是不是嚴息儒在從中作梗,不讓先生回來?
整個東宮屬官都能感覺到太子殿下的低氣壓。
就連陳元都在懷疑,是不是自己不讓太子接近女色,壓抑得太狠了?
所以在後麵些日子裡,薛稷經常收到周行已的密信。
他都懷疑信鴿成日奔波,是不是都累瘦了。
又是一封信到手。
薛稷一打開,明顯能感受到,信裡的墨跡帶著些潦草和急切。
先生敬安:
聞山晉酷寒,先生當以玉體為重!
京中考績法已經定下了,新法推行在即,急需先生回京幫孤主持大局。
先生為什麼要滯留於外,勞心勞力?
萬望先生三思,速歸為盼!
然而,薛稷的回信卻遲了許久,讓周行已心焦。
拿到手,回信也隻有五個字,
“有要事在身。”
在周甲第三次提到薛稷暈倒。
周行已是徹底忍不住了。
他要去見先生。
問問先生心裡,還有冇有自己這個太子儲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