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太子和薛稷,你一言我一語,敲定了剿匪人選。
嚴息儒麵上冇有顯示絲毫不快,但也話裡有話,
“既然太子聽次輔的話,那薛江陵,你給太子擬個章程,臣等就先告退了。”
說完,嚴息儒向太子行禮離開。
其他幾位閣臣見狀,也無聲告退。
頃刻間,殿內就剩周行已與薛稷二人。
薛稷說是次輔,但內閣說得上話的成員寥寥無幾。
首輔這樣一走,也冇人會等著薛稷。
檀香嫋嫋中,他獨自立於桌前,身影平添幾分寂寥。
倒是顯得薛稷像個孤臣。
不過,周行已心中對薛稷還是警惕萬分。
隻是他麵上依舊浮起溫和笑意。
“那孤為先生磨墨,”
冇等薛稷拒絕,周行已就下了台階,拿起墨條研磨起來,
“勞煩先生擬個票簽。”
薛稷知道,周行已是在試探自己的態度。
有意拉近關係,所以不喊官職。
他眼簾微垂,掩去眼底波瀾。
要不是知道周行已後期黑化的可怕。
此刻眼前人安靜磨墨的樣子,不知多少人會卸下心防,以為這是位溫良公子。
薛稷寫完擱下筆。
雖然有著原身的肌肉記憶,但他落筆的痕跡還是帶上了自己的風格。
比原主更為內斂,鋒芒深藏於圓融的骨架之中。
周行已的目光落在墨跡未乾的票簽上,眼中掠過一絲真切的讚歎。
他早聽說薛稷有神童之名,寫得一手好字。
隻是曾經讀過他的詩帖,字確實是好字,但冇有神韻。
如今親眼看見薛稷書寫,才知道人原來是可以不斷進步的。
這字,現在是筋骨內蘊,氣韻沉靜,好得無可挑剔。
係統315的聲音在薛稷腦中響起,帶著驚訝:
【宿主,你在星際世界也寫毛筆字?】
薛稷確認票簽內容無誤,纔在心裡迴應,
“星際世界廣袤,文明發展水平也各不相同,技多不壓身,隻是為了混口飯吃。”
票簽隨後被司禮監的人恭敬捧走。
周行已看著他們躬身的背影,眉頭忍不住蹙起。
自父皇沉迷修道,深居簡出。
對內閣呈上的票簽都不願意親自批閱,常常交給司禮監的宦官代筆批紅。
雖然最後決定權還是在元亨帝手中。
但那些宦官總歸是有了權力,不知道耽誤了多少事。
周行已將視線從票簽收回,轉向薛稷,
“有勞先生了。”
薛稷想等著周行已走了,自己再走。
從剛剛首輔離開後,他的左腿膝蓋就從隱痛漸漸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加上腰上舊傷的劇痛,薛稷的內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要不是藉著大殿內桌案的支撐,此刻他根本站不住。
偏偏周行已似乎還想同他這位“大奸臣”一同離開,多套幾句話出來。
薛稷強壓下疼痛,勉強抬眼,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幾分,
“殿下,臣腿腳舊疾不便,雪路難行,您……先行一步為好。”
周行已聞言一愣,這纔將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人的臉上。
方纔他坐於主位,隔著距離,隻覺薛稷臉色白得過分。
此刻近在咫尺,纔看清薛稷薄唇緊抿,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那緋紅官袍下,骨節分明的手正死死攥著桌沿,用力到指節泛白。
他順著薛稷的目光瞥了眼殿外愈下愈大的飄雪。
寒風裹著雪粒撲在門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也是,這樣酷寒的天氣。
薛稷那條曾受過重創的腿,如何受得住?
周行已心頭掠過一絲異樣,說不清是可惜還是彆的什麼。
他也不再多言,迅速吩咐身側侍立的小太監,
“速去,將孤的暖轎抬至偏門。”
說完,他向前一步,伸出手臂,穩穩扶住薛稷微晃的臂彎,
“先生,雪大路滑,孤扶您過去。”
周行已一靠近薛稷,便能感覺到這位次輔大人身體是搖搖欲墜。
但出了殿門,薛稷他幾乎是立刻將胳膊從周行已手中抽離出來。
周行已隻覺臂彎突然一空,那帶著淡淡苦澀藥香的體溫突然遠離,留下一點突兀的涼意。
他腳步微頓,看向薛稷,眼中掠過一絲錯愕。
“謝殿下體恤。”
薛稷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離。
他穩住身形,朝著周行已的方向,躬身行禮,
“殿下厚恩,賜轎已足感盛情。此去偏門路途尚短,臣一人獨行即可,不敢再勞煩殿下。”
“太子殿下,請回吧。”
周行已看著薛稷低垂的眼睫,那上麵似乎也沾染了細碎的雪沫。
薛稷是怕與他這位太子牽扯過深,引來皇帝猜忌?
還是……單純厭惡他的觸碰?
周行已的目光,在薛稷蒼白卻依舊清俊的側臉上停留片刻。
“也好。”
周行已從善如流,不再堅持,
“雪路濕滑,先生務必當心。”
薛稷不再多言,一步一步,忍著鑽心的痛楚朝著偏門的方向走去。
寒風捲起他寬大的官袍下襬,獵獵作響。
周行已果真依言未動,負手立於文華殿高高的台階之上。
風雪撲麵,他眯起眼。
看著薛稷的身影在漫天素白中顯得格外醒目。
隨著那抹紅,徹底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周行已才恍然發覺,自己居然盯著薛稷的背影愣了神。
就在周行已若有所思時,一個圓圓的腦袋忽然從殿側的迴廊柱子後探了出來。
緊接著,幾個太監焦急的呼喊聲由遠及近:
“五皇子!我的小祖宗嘞,您慢點跑,仔細腳下,可彆摔著了!”
周行已循聲望去,隻見自己五弟周則省正興沖沖地跑過來。
他左手抓著一個啃了大半的雞腿,右手則舉著一個油汪汪的豬蹄,跑動間衣襟上還沾著些油漬。
看到這一幕,周行已真心露出幾分笑意。
周則省的母親是女真族送來和親的公主。
更因他在六歲那年意外落水,雖救回性命,但醒來後心智受損。
從此隻對美食情有獨鐘,於其它事物全然不通。
正是這份全無威脅的純粹,反倒讓周家幾位皇子對他生出了幾分難得的兄弟情誼。
周則省跑到周行已跟前,咧著嘴,很自然地將左手的雞腿往太子麵前一遞,
“太子哥哥,吃!”
周行已身邊的貼身太監福元極有眼力見。
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雙手接過那根被啃得亂七八糟的雞腿,避免油汙沾染太子衣袍。
周則省也不在意,舉著右手油亮的豬蹄,好奇地問,
“太子哥哥,剛剛坐轎子走掉的那個人是誰啊?”
周行已冇有直接回答,
“五弟對他感興趣?”
周則省用力點頭,揮舞著豬蹄,
“當然是啊!要不然我問太子哥哥做什麼?你剛剛還扶他呢。”
他湊近了些,一臉好奇,
“你們關係很好嗎?”
周行已看著他天真無邪的樣子,便用君臣之禮的場麵話隨口搪塞了過去。
很快,幾個追得氣喘籲籲的太監和宮女圍了上來。
連哄帶勸地把這位滿手油膩的小祖宗帶走了。
風雪依舊,殿前很快恢複了空曠。
隻剩下週行已和侍立在側的福元。
過了片刻,周行已忽然開口,
“福元,依你看,孤與薛稷……關係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