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三十二年。
一場暴雪席捲了整個上京。
不要說四方邊境百姓寒苦,就連天子腳下,饑民凍死也時有發生。
但欽安殿內,地龍暖氣撲麵而來。
大殿進門,仙牌前擺滿貢品,而最中間是元亨帝自己的仙位。
香熏迷眼,冇有元亨帝發話,薛稷也隻能立在一旁。
又過了半個時辰,皇帝的大伴黃岩見這位年輕的次輔大人,兩鬢因為疼痛染上層汗,才姍姍開口,
“次輔不要怪罪咱家,主子正在洗浴,現在時辰差不多了,咱這就幫您通報一聲。”
黃岩進去不久,就聽得裡麵的一聲擊鼓聲。
元亨帝隻披了一件外衫,玉帶虛虛搭在腰間,光著腳踩在玉板上。
他剛剛服了丹藥,麵色潮紅,剛剛洗浴完又是一身熱汗。
黃岩跟在後麵,亦步亦趨捧著毛巾給他擦著鬚髮。
見了薛稷,元亨帝斜了眼黃岩,
“薛江陵腿腳不好,你這個狗東西,也不知道賜個座。”
薛稷從江陵縣一路科考,皇帝想表示親近,就喊了這個名字。
見到主仆二人唱雙簧,薛稷請了安後,隻是垂手而立,等著皇帝開口。
他剛被送到這個世界,就被皇帝大半夜叫來。
乘著轎子一路,還能看到一些白日害怕官兵驅趕的百姓,正在半夜四處尋食。
餓得很了,富人家門口倒出來的泔水桶,也像餓狼見到肥肉,撕搶起來舔個乾淨。
315飄在他一旁膽顫心驚,發的光都不利索了。
雖然來的路上讓薛稷惡補了這個朝代的禮儀。
但這個新宿主是從星際世界被挑中的。
315就怕薛稷聽著這些文縐縐的話不耐煩,想掏出一把次元槍把這些封建糟粕全給突突了。
但是薛稷很快就適應了這一切。
包括原身因為受傷帶來的疼痛,他都沉默地全部接受了。
隻為了315口中說的,完成任務,複活妹妹。
元亨帝見薛稷今日安分過了頭,又覺得殿內暖意催人困。
也就不想當什麼謎語人了,直接讓黃岩端來一壺酒,
“薛稷,你知道朕的意思,明日你就把這壺酒親自賜給太子。”
“太子要是問朕是何緣故賞他,你就說大雪祥瑞,雖不得見,父子同樂。”
薛稷捧著酒離開。
剛邁出殿門,一股錐心的疼痛就從左腿蔓延上來。
黃岩送他出門,見薛稷冷汗直下,知道他是腿疼,也不扶一把。
他的主子不喜歡自己的家奴和內閣的人混在一起。
但黃岩還是藉著關懷開口,
“這杯酒裡的蠱粉是從滇南運來的,入人腸後,不出四年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毀其心肺。”
“這麼大的事,可見主子是有多信任次輔大人。”
薛稷捧著酒,隻是淡淡開口,
“為聖上分憂,是臣子的本分。”
黃岩見自己的恭維薛稷不聽,皮笑肉不笑,
“次輔大人千萬小心,彆因為腿腳不好給灑了,這東西隻有入人腸,母蟲纔會醒……”
文華殿。
太子身邊的屬官,聽到薛稷即將來訪,一個個如臨大敵。
誰不知道薛稷是個道貌岸然的貪官,為了討得元亨帝歡心,更是無所不用其極。
而元亨帝與太子關係素來微妙。
近些年來更是因為聽通道士“二龍不相見”的傳言。
就連宮宴慶典都不願與太子相見。
周行已還算淡定,他知道薛稷是父皇身邊的紅人。
但自己身為太子,冇有什麼過錯,就算來者不善,自己也有應對之策。
主持太子工作的少詹事陳元是和薛稷同一年出身的進士。
隻不過薛稷天賦過人連中三元,自己年長他八歲,才和他同年成了天子的門生。
因為元亨帝幼時被那些年老的官員說教太多,最煩官員鬍子花白倚老賣老。
自他登基後的第四年,就要求各級官員的選拔要年輕。
所以哪怕陳元年過三十,麵上也不敢留一根鬍鬚。
太子周行已見陳元愁眉苦臉,將手中硃筆放下,
“那薛稷又不是豺狼虎豹,怕他做什麼,你們都退下。”
關於薛稷,太子和清流一黨都痛恨非常。
再加上他是天子近臣,周行已也不能過多接觸,最多就在慶典處遠遠見過一麵。
直到薛稷到他麵前,太子在心裡忍不住驚歎三分。
這樣的人物,做個奸臣也太可惜了。
英挺的鼻梁之下,唇形略薄,明明是無情之形,偏偏那雙鳳眼燦若星辰。
整個朝廷都知道,元亨帝騎行時馬匹發狂。
薛稷為了救下元亨帝,左腿被馬給踏過。
雖然被禦醫及時救治,但久站不得,離殘疾隻差半步。
明明這樣的身體,按照禮製是不能成為天子近臣。
但元亨帝偏偏就反其道而行。
越製升了薛稷的官,次年又升他為內閣次輔,統管吏部和禮部。
周行已趕緊賜座,薛稷拿出食盒。
端出酒杯,擺出餐食,拱手對周行已說,
“陛下口諭,大雪祥瑞,雖不得見,父子同樂,”
聲音清冷冇帶感情,卻讓周行已心中警惕非常。
315在一旁也是擔心,這杯酒周行已要是喝了下去,任務幾乎等同於失敗了。
見太子對自己滿眼防備,就差冇直接說酒杯裡的酒是毒酒了。
薛稷淡定一笑,將壺中的酒全倒在酒杯中,足足兩杯。
他拿起一杯,
“這一杯,敬賀陛下萬壽無疆。”
一飲而儘後,薛稷又在周行已複雜的眼神中,又拿起另一杯。
“這一杯,惟願太子得償所願,千秋鼎盛。”
兩杯酒落肚的同時,黃岩小心翼翼捧著個檀木盒子,欣喜萬分。
“主子,母蟲醒了。”
元亨帝撩了撩道袍,冇說話。
黃岩接著說,
“主子,咱們派出去的人跟著,薛稷進文華殿時間和母蟲醒的時間一致。”
元亨帝這才放下心。
在他心裡,薛稷這麼年輕就當上了內閣次輔。
又怎麼不會貪戀權勢?
除了拚命討好自己,那更要惜命了。
見酒被薛稷全喝完,周行已心裡疑惑,但麵上不顯。
“次輔好酒量,若論起緣分,孤還得稱次輔一聲先生纔對。”
這不是周行已為了和薛稷打好關係胡說。
而是薛稷在殿試中因為才貌過人,被元亨帝給看重,當場任命他作右諭德。
這個官位是東宮輔官,名義上教導太子德行。
所以被太子稱呼一句老師或是先生,也不足為奇。
隻是薛稷雖然被命為右諭德,不久後便在馬下救了元亨帝,成了天子近臣。
這個名號也成了個虛設。
見到太子和自己示好,薛稷放下酒杯,滿臉嚴肅。
“若殿下想要得償所願,今日這杯酒無論見了誰,都必須說是殿下獨飲。”
周行已被他銳利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愣,
“既然是先生所言,孤謹記於心。”
目送薛稷略微蹣跚出殿的背影,周行已神色晦暗不明。
直到陳元再次靠近,周行已纔開口,
“孤記得二弟受傷時,工部不是做出個輪椅?改日給次輔送去一個。”
陳元表麵應下,心裡卻疑惑不已。
殿下給這個奸臣送禮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