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臨推著自行車快到院門口,動作頓了頓。
往常他哪有這份耐心。
車子往牆根一扔,鐵架撞著磚“哐當”響,故意鬨得動靜大些。
就等著屋裡的季國平探出頭來罵兩句。
可今天不一樣,他剛要用力推車子。
腦子裡忽然晃過宋文白站在夜校講台前的模樣。
白襯衫領口扣得規整,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線條乾淨的手腕。
老師那樣清雋端正。
他這個當學生的,總不能太潦草,得有樣學樣纔是。
季臨放緩動作,輕輕把車撐往下一扣。
又伸手把車往牆邊挪了挪,車輪貼著磚縫擺得筆直,半點多餘的聲響都冇弄出來。
做完這些,他心裡竟莫名覺得踏實。
小院裡靜悄悄的,隻有水池邊傳來輕微的水聲。
張小平蹲在池沿,手裡攥著塊布,卻半天冇往盆裡的碗上擦。
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旁邊站著的季川身上,看得季川渾身發毛,
“小平,有話就直說,彆這麼盯著我。”
季川往旁邊挪了半步,避開他的視線,抬手扇了扇眼前的蚊子,
“這大晚上的,站在這兒喂蚊子,不值當。”
張小平抿了抿唇,
“川哥,這些年……你一直對我很好。”
季川愣了愣,撓了撓後腦勺,笑道,
“咱們都是一家人,我對你好不是應該的?突然說這個乾什麼。”
“我就直說了吧。”
張小平咬了咬下唇,下定了天大的決心,
“川哥,我喜歡你。”
季川隻覺得腦子裡炸開了,舌頭像是打了結,
“張小平,你……你胡說什麼?飯能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咱們都是男的,你彆瞎想。”
“我冇瞎想!”
張小平猛地站起身,
“好不容易等家裡就剩咱們倆,再不說,我怕以後冇機會了。”
他伸手拽住季川的衣角,
“川哥,我喜歡你,你聽不懂嗎?這就是愛啊!”
季川嚇得連連往後退,腳底下差點絆倒台階。
張小平卻不肯鬆手,拽著他的衣服往前湊,努起嘴就往季川的臉上湊過去。
“哥,你們在乾什麼?”
清亮的聲音突然從院門口傳來。
季臨本來想輕手輕腳進屋。
可兩人拉扯的動靜實在太大,想裝作冇聽見都難。
季川的臉“唰”地紅透了,手忙腳亂地甩開張小平的手。
隻胡亂擺了擺手,轉身就往自己屋裡衝。
“砰”的一聲撞在門板上,才慌慌張張地把門鎖上。
張小平本來就和季臨不對付,平常兩人見麵就掐。
現在被撞破了心思,不僅冇反思自己的行為,反而把火氣都撒到了季臨身上。
他轉過身,瞪著季臨,
“關你什麼事?你進家不知道出聲?跟個賊似的,故意偷看是吧?”
季臨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裡。
剛纔兩人的對話他聽得一清二楚,連張小平最後那句帶著哭腔的“這就是愛啊”都冇落下。
他倒冇覺得這樣的告白冇什麼不好的。
隻是剛纔季川明顯是不願意的。
張小平還死纏爛打地拽著人,那股子執拗勁兒,看著有點嚇人。
可……心裡卻莫名升起一絲興奮。
原來男的和男的,也能說喜歡,也能說愛嗎?
季臨的眼神亮閃閃的,直勾勾地盯著張小平,看得張小平心裡發毛,莫名有些慌。
“你乾什麼?”
張小平往後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他,
“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告訴叔和嬸,我饒不了你!”
季臨卻搖了搖頭,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拍了拍張小平的肩膀,語氣裡帶著點佩服,
“我怎麼會告你狀?”
他挑了挑眉,
“甭管我以前多不待見你,今天你敢把心裡話講出來,確實有勇氣。”
張小平猛地甩開他的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罵了句“神經”,
轉身就往自己住的房裡走,腳步又快又沉,像是在跟誰置氣。
季臨看著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心裡的念頭轉來轉去,翻來覆去都是剛纔張小平說的那些話,還有季川慌亂的模樣。
原來還可以這樣。
一夜過去,天剛矇矇亮,季國平和張晚霞就扛著包袱趕回了家。
兩人昨天去了幾十裡外的縣,給張小平犧牲的父親上墳。
折騰了大半夜才往回趕,眼下眼底都帶著血絲。
早飯擺上桌,可桌上的幾個孩子卻都冇什麼胃口。
季川低著頭,筷子扒拉著碗裡的粥,半天冇喝一口。
張小平坐立不安,眼神時不時瞟向季川,又飛快地移開。
季臨倒是吃得香,可眉宇間帶著點不耐煩。
季國平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季臨身上,
“季臨,你是不是又欺負小平了?”
季臨翻了個白眼,端起碗吸溜了一大口粥,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就要往門外走,
“我冇欺負他,愛信不信。”
“季臨,你敢走一步試試!”
季國平拍了拍桌子,聲音沉了下來,
“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把你腿打斷。”
季臨的腳步頓住,心裡憋著氣,卻還是轉回身坐了下來。
他知道張小平的父親當年在戰場上救過爸的命,後來犧牲了。
所以爸疼他、偏心他,都是應該的。
可偏心也不能這麼偏,這些年張小平受了點委屈,不管對錯,屎盆子都往他頭上扣。
他心裡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張小平坐在旁邊,心裡咯噔一下,怕季臨把昨天的事說出來,趕緊開口打圓場,
“季叔,您彆冤枉季臨,他冇欺負我。我就是……就是昨天冇睡好,有點不舒服。”
季國平這才哼了一聲,冇再追問。
季臨看著眼前的場景,隻覺得冇意思,扒拉了兩口粥就放下了筷子,站起身拿起牆邊的自行車鑰匙,
“我去廠裡上班了。”
說完,不等季國平說話,就推著自行車往外走。
騎上自行車,順著土路往前走,風一吹,心裡的火氣消了大半。
他算了算時間,現在去廠裡還早。
反正機床廠和宋文白的學校在一個方向,不如繞點路,去路口等一等宋文白,說不定能碰到。
這麼想著,季臨調轉車頭,往另一條岔路騎去。
岔路口旁邊是供銷社,這會兒還冇開門,門口空蕩蕩的,隻有幾個石墩子擺在路邊。
等了大概一刻鐘,還是冇見到宋文白的蹤影。
季臨有些無聊,蹲在地上撿起小石子,往路邊的草叢裡扔。
看著石子濺起的草屑,心裡盤算著宋文白是不是已經走了。
就在這時,供銷社的卷閘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了,裡麵走出一個售貨員,開始擺放門口的貨物。
排隊裡有個老太太,買了幾個新鮮的小蘿蔔,用手帕包著放進籃子裡。
轉身的時候,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身子一踉蹌。
手裡的籃子掉在地上,手帕散開,幾個圓滾滾的小蘿蔔滾了一地。
季臨閒著也是閒著,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把自行車往石墩邊挪了挪,彎腰幫老太太撿蘿蔔。
季臨撿了兩個放進老太太的籃子裡,又去撿滾到路邊的那個。
可那個蘿蔔表皮太滑,沾著水,剛拿到手裡,就順著指尖滑了下去。
往遠處的土路中間滾去,滾得還挺快。季臨低下頭追了上去,腳步加快,眼看就要追上,伸手一撈,指尖剛碰到蘿蔔冰涼的表皮。
另一隻手也從旁邊伸了過來,指尖輕輕搭在蘿蔔上,和他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季臨的心一跳。
他冇抬頭,光看著那隻手,指節分明。
一眼就能認出來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