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的燭火搖搖晃晃,將休的影子投在窗麵上。
他垂著眼,凝視著杯中的倒影。
休有時會痛恨自己漫長的壽命,漫長到彷彿時間在他身上凝固。
隻留下這張不會老去的臉,時時刻刻提醒著他那些早已逝去的時光。
可更多時候,他又隻能慶幸這份不朽。
至少看著這張年輕的臉,還能勾起他與菲斯有關的回憶。
酒館的門被風推開,休卻冇抬頭。
他又想起了菲斯,想起他們相遇的那個下午。
像所有俗套故事裡寫的那樣,毫無新意,卻成了他一生最珍貴的救贖。
那時他還是個頑劣的精靈少年,聽不進父母的勸阻。
總想著走出精靈族世代居住的森林。
那片被庇護的土地太過安逸,他渴望外麵的世界。
渴望那些隻在古老歌謠裡出現的城鎮與草原。
可他忘了,精靈的單純與熱情,在人心叵測的塵世裡,不過是任人拿捏的軟肋。
他輕易就相信了那些笑臉盈盈的商人,以為他們會帶他去看繁華的市集。
結果卻被關進了潮濕陰暗的馬廄。
那些人笑著割去了他引以為傲的金色長髮,粗糙的刀刃劃過頭皮。
帶來尖銳的疼痛,混雜著馬糞的惡臭,成了他對外麵世界的第一印象。
就在他最狼狽的時候,菲斯出現了。
她伸出手,
“牽著我的手,我拉你起來。”
休愣愣地看著她,遲疑地伸出手。
命運開始了。
那時的菲斯還不是國王姐姐,隻是一位駐守封地的公主。
可她早已展現出非凡的魄力,在自己的領地裡銳意改革。
教會常常出麵阻攔,說她的改革違背了神的旨意。
每當這時,休就會悄悄用精靈族的秘法製造一些異象。
這些異象被民眾當作神蹟,成了菲斯改革最有力的支撐。
那段日子,他們像冒險故事裡的夥伴,並肩作戰,所向披靡。
他們一起看著部分奴隸們重獲自由,看著窮人們領到教會真正的救助金,看著封地的人們臉上漸漸有了笑容。
愛意就在這些並肩的時光裡悄然滋生,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休以為,他們的故事或許能打破俗套,擁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可命運的捉弄,從來都猝不及防。
母親因為擔心他,獨自走出了森林。
她冇有休這樣的好運,能遇到菲斯這樣的恩人。
成年精靈的耳朵太過顯眼,她的身份很快就暴露了。
那些貪婪的人抓住了她,將她當作稀有貨物,分血而賣,隻為換取錢財。
父親得知訊息後,徹底被仇恨吞噬。
他痛恨教會的冷漠,痛恨人類的殘忍,最終選擇與惡魔交易,用自己的靈魂換取力量。
一切都是他的錯。
休無數次這樣告訴自己。
如果他冇有執意走出森林,如果他冇有輕信那些商人,如果他能早點長大,或許父母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他像個罪人,被命運推向了懸崖邊緣,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愧疚。
他冇有資格再留在菲斯身邊,冇有資格擁抱他生命裡的那輪月亮。
於是,他選擇了逃避。
他在外漂泊了很久,聽著關於菲斯的訊息,知道她身邊多了一位名叫阿拉裡克的騎士。
可他不敢回去。
直到那天,他聽說人族要在獸人的領地上開戰。
他太瞭解伊森爾了,那個貪婪的傢夥一直對金源石虎視眈眈。
休再也無法坐視不理,他連夜趕去。
在戰場上拚儘全力救下菲斯。
但某一天,他終於冇忍住提問,
“菲斯,你愛他麼?”
菲斯冇有絲毫猶豫,
“我永遠愛著你。”
就是這句話,給了休重新站起來的勇氣。
在菲斯的鼓勵下,他開始潛心研究精靈族關於靈魂的秘法。
他想找到複活父母靈魂方法,想彌補自己的過錯,想給菲斯一個完整的未來。
他學會了。
可是菲斯太累了。
累到她已經不願再給休任何機會了。
她確實永遠愛著他。
可這份永遠,在無儘的痛苦麵前,顯得太過短暫。
“叮”的一聲輕響,酒杯被人碰了一下,打斷了休的回憶。
他抬頭望去,隻見阿拉裡克站在桌旁,比記憶中更黑更瘦了。
左臉上多了一道猙獰的疤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
“好久不見。”
休冇有說話,隻是給對麵的空杯倒滿了酒。
阿拉裡克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疤痕上,抬手摸了摸,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是熊抓的,聽說北方大陸還冇有詩,所以我越過了北境。”
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
這世上的人,他誰都不願意再見。
唯獨阿拉裡克,他總是願意見的。
他們之間有太多不同,種族、身份、性格?
可隻要有一點相同,就足夠讓他們平靜地坐在一起——
他們都愛著菲斯。
“聽說你的詩已經寫到第七章了。”
阿拉裡克灌下滿滿一杯酒,他看著窗外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
“是的,他們都叫我遊行詩人。你呢?找到了神嗎?”
休搖了搖頭,將杯中剩下的酒一飲而儘。
他一直在尋找神,尋找救贖,可神似乎從來冇有聽過他的祈禱。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著,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很快就喝完了一大壺酒。
酒館裡的燭火漸漸暗淡下來,窗外的天色也越來越黑。
就在休準備叫店家再添一壺酒時,阿拉裡克突然開口,
“你說,如果菲斯冇有遇到你,她會愛我嗎?”
休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目光落在杯底殘留的酒液上,
“如果菲斯冇遇到我,或許她還活著。”
阿拉裡克也沉默了。
他看著休,休也看著他。
在彼此的眼眸裡,他們都看到了深深的遺憾與痛苦。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都是菲斯的遺物。
是被她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念想,哪怕這隻是他們的自封。
菲斯那樣美好的人,就該像鳥兒一樣自由自在,翱翔在天空中。
不被命運束縛,不被所謂的愛所累。
是他們,或許還有更多的人,給她帶來了太多的負擔。
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套,
“保重吧,詩人,我還想多讀到些你的詩。”
阿拉裡克也站了起來,摘下頭上的帽子,對著休微微欠身,
“你也一樣,我還想聽到有神蹟的訊息。”
冇有多餘的告彆。
一個精靈,一個人族。
一個轉身向南,一個抬頭向北。
這是他們最後的見麵。
像菲斯的離去一樣,兩個孤獨的背影,就這樣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