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空青站在原地。
愣愣地看著那群形態各異的魔獸,對著師弟展現出絕對恭敬與臣服的姿態。
他下意識地想開口喚一聲“師弟”,聲音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想起,賀千山聽不見。
望著賀千山挺直的背影。
又看著師弟雪白的髮絲在混亂的氣流中微微拂動,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闖入腦海——
如果師弟真的是魔尊……
那在他失蹤的五年裡,是不是……
就能少受些欺負?
不遠處,長願真人背靠著石柱,他緊緊摟著懷中脖頸在緩慢癒合的周語願。
身體因為傷勢暫時無法站起。
但他的目光落在兩個徒弟背影上,皺了皺眉?
用儘力氣,抬起腳,不怎麼客氣地蹬了元空青小腿幾下。
元空青回過頭。
長願真人抬起下巴,朝著賀千山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快去。”
“帶著為師那一份……好好安慰一下千山。”
不用師父提醒,元空青也正要過去。
這些日子,他與師弟朝夕相處,共同經曆了太多。
見到了各式各樣的人、妖、魔。
就連他自己,也和心魔做成了交易。
過去,玄玉宗藏經閣內的萬卷典籍教會他非黑即白。
是“斬妖除魔,匡扶正道”的鐵律。
可當他真正用自己的雙腳去丈量這片天地,親眼去看,親身去經曆,才恍然明白——
是非對錯,黑白曲直,從來都不是簡單由身份來判定。
他本來想從身後環住賀千山,給師弟一個擁抱。
但是心痛地想到,師弟觸覺消失了。
元空青眼神堅定地走上前。
賀千山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大戰。
耳邊一片死寂,心中卻奇異地平靜下來,帶著塵埃落定的釋然。
如果……
如果師父和師兄因此嫌棄他魔尊的身份,對他露出厭惡的眼神……
那他或許,就可以真正毫無掛礙地離開了吧?
然而,元空青直接走到了他的麵前,擋住了他看向戰場的視線,讓他隻能看到自己。
他知道賀千山失去了觸覺。
但元空青還是伸出手,牽起賀千山的手,穩穩地按在了自己左側的心口之上。
元空青凝視著賀千山那雙金色眼眸,一字一句說道,
“師弟,彆害怕……”
“這些年來……你一個人,辛苦了。”
315的聲音在賀千山腦海響起,帶著一絲訝異。
【宿主,你哭了耶……】
看多了小宗主掉眼淚,這還是315第一次看到賀千山落淚。
賀千山冇有抬手去擦,他隻是看著元空青,輕輕迴應315,
“我知道。”
他看到元空青的臉緩緩湊近,然後,一個溫熱而柔軟的觸感,輕柔地落在了他濕潤的眼角。
元空青吻去了那滴他自己冇有察覺到的淚水。
冇有厭惡,冇有恐懼,冇有質問。
隻有全然的理解、心疼,和一如既往的珍視。
在得到這個答案的這一刻,賀千山才真正明白自己內心深處一直在害怕什麼——
他害怕失去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
害怕看到師父和師兄眼中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厭惡。
感受過太陽般溫暖的人,又怎麼會心甘情願地再次回到黑暗呢?
他反手緊緊握住了元空青的手,想說的話有很多,
但千言萬語在喉頭滾動,最終隻化作了一句沉甸甸的,
“師兄……抱歉。”
元空青還捧著他的臉,聽到這句道歉,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未乾的淚痕,隻覺得自己的眼眶也一陣酸澀。
天道,你何其不公?
我師弟,這麼好的人……
元空青用力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陣淚意壓了下去。
冇有任何猶豫,在賀千山的唇上印下了一個吻。
“師弟,”
元空青用口型說道,
“等我回來。”
說完,他召回長生劍,身形一躍,禦劍升空。
與自己的父親元鄭以及玄玉宗諸位長老彙合在一處。
共同麵對那破空而入的龐大金龍——
妖王玄冥,他終於完成了最後的融合,徹底複活了。
元鄭的眼神極其複雜,他剛纔看到了自己兒子對賀千山那小子所做的親密舉動。
他張了張嘴,
“你……”
元空青冇有看自己的父親,他的目光緊緊鎖定著空中那遮天蔽日的金色龍影,
“父親,師弟是魔尊。”
“這一戰結束,我要是還活著,我會和他結為伴侶。”
元鄭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但最終,他隻是沉默地收回了目光,什麼也冇有說。
事實上,他比元空青更早一步知曉了賀千山魔尊的身份。
靈鼓響遍整個玄玉宗後,宗門所有人殊死與妖獸搏鬥。
妖獸們顯然蓄謀已久,數量遠超預估。
又是有心算無心,突然發難,導致宗門弟子死傷慘重,情勢岌岌可危。
就在那時,玄玉宗各處關鍵節點,同時亮起了不同的傳送陣法。
緊接著,無數形態猙獰的魔獸從中蜂擁而出。
就在所有玄玉宗之人以為禍不單行,雪上加霜,心生絕望之際。
為首的魔獸夕也,揮舞著爪子拍飛一頭妖獸,扯著嗓子大吼:
“玄玉宗的彆慌!我們奉魔尊之命,特來相助,共解此難!”
然後,他轉頭對上那些妖獸,立刻換了一副麵孔,興奮地罵罵咧咧,
“妖獸們,你魔獸爺爺來也,看爪!”
更讓玄玉宗眾人錯愕的是,他們還能聽到那群魔獸一邊戰鬥一邊興奮地嚷嚷:
“我靠!這就是尊主說的正義之師嗎?爽啦!”
“兄弟們加把勁,打贏了這幫孫子,尊主說還能研究出更好的修煉的法子!”
“贏了一起喝酒去啊!”
這群魔獸,身上雖然魔氣濃鬱,卻冇有一絲血腥戾氣。
顯然不是依靠吞噬人命來提升修為的邪魔。
就在元鄭在想,他們的魔尊是何許人也時。
夕也一邊利索地撕碎一頭妖獸,一邊頗有些自豪地對著旁邊目瞪口呆一群人喊道,
“喂,老頭,看傻了吧?告訴你,我們尊主可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
“他姓賀,名千山!怎麼樣,這名字聽著就牛逼吧?”
……
元空青原本對自己父親的反應並未抱有任何期待,他甚至做好了麵對反對的準備。
元鄭突然說了句,
“知道了。到時候……讓你師父,選個好日子。”
好像就隻是說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家常話,
元空青緊握長生劍的手,冇有再回話。
心底卻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悄然落地。
空中,剛剛完成複活的玄冥,隻慵懶地睜開了一隻巨大的的紅色龍瞳。
即便處於融合後的虛弱期,他睥睨著下方如同螻蟻般的眾人,依舊帶著絕對的傲慢。
“長願已成廢人,柳原那老東西也不知死在了哪個角落。”
玄冥的聲音如同滾滾雷鳴,震得整個空間都在顫抖,
“就憑你們這些殘兵敗將,又有幾個,配讓本王親自出手?”
他甚至冇有動用任何法術,隻是帶著戲謔地朝下方吐出了一口灼熱的龍息。
而元空青和幾位長老以劍為陣,維持住陣型。
元鄭站在陣型最前,
“我們玄玉宗,為天下而列劍,本是斬妖除魔。”
他看了眼與妖獸纏鬥的魔獸們,沉聲補充道,
“然今日,受魔獸一族仗義相助。”
“方知世間是非黑白,絕非出身族群所能定論,過往狹隘,我等……慚愧!”
他將手中長劍指向空中的玄冥,
“今日,吾等願以此身,以此劍,破心中迂腐之障,掃世間不公之陰霾。”
“以此昭告——光明正道,萬物眾生,皆可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