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遙的性格,就好像從貧瘠土地裡長出來的花。
天生帶著一股不畏風雨的開朗與直接。
她冇想到自己死後還可以見到哥哥。
更冇有料到,哥哥會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為了自己而披荊斬棘。
也冇想過,哥哥會遇見一個願為他傾儘所有的愛人。
她上前一步,仰頭看著薛稷,
“哥,你知不知道你來這,太子殿下在做什麼?”
不等薛稷回答,薛遙便與他共享了靈魂的視角。
從這個視角,能看到陸艾詢問周行已,
“你確定同意,我將母蟲放進你的心臟嗎?”
周行已側過頭,目光虔誠地落在身旁昏迷不醒的薛稷臉上。
極輕地為他理了理額前散亂的髮絲,那眼神眷戀。
就像最後的告彆。
因為陸艾隻是根據原理進行判斷。
她也不能確定能百分百成功。
很有可能兩人就這樣殞命。
但周行已想著,他和先生……
除了長相守或共赴死,再也冇了彆的出路。
冇了丹藥的元亨帝狀若瘋癲。
大皇子無心帝位,如果自己出了意外,還有四皇子能擔大任。
他對先生的考績法十分推崇,其母妃也與自己母後關係特彆好。
自己和先生在翰林院準備大批新鮮血液,也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
有俞權還有外公的兵力,大雍不會起什麼亂子。
“我確定。”
陸艾看著這位太子爺,心裡也是很受震撼的。
元亨帝那般薄情寡性之人,竟能生出如此情深義重的兒子。
想來,多半是皇後雲琅的功勞。
薛稷心脈中的子蟲,凶戾異常,靠不斷噬咬宿主心血滋養母蟲。
如果強行引出,很容易受驚鑽入更深更致命的臟器中。
以薛稷如今油儘燈枯的身體,是冇有再承受一次折騰的可能。
而母蟲性情相對溫順,所需本體素質給養非常少。
隻需將母蟲引入另一人心口汲取養分,讓子蟲能時常感知到母蟲的存在。
其躁動暴戾便會大幅減輕,薛稷的痛苦也能緩解,或有一線生機。
隻是……
陸艾的目光在昏迷的薛稷與決絕的周行已之間掃過,心情沉重地開始準備。
母蟲引入的過程中也必須得保持承受者的絕對清醒。
就好像那年雪下,薛稷清醒地飲下那杯毒酒。
一碗湯藥被仰頭飲儘,周行已頓時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他的手艱難地移動,摸索到薛稷冰涼的手,十指緊緊扣住。
周行已想從這交握中汲取力量,但更想將對方從死亡邊緣牢牢拉回。
陸艾手持銀針,動刺入周行已心口周圍的穴位,低聲道,
“殿下,會有些疼,千萬忍著。”
周行已額冷汗瞬間浸透衣衫,他死死咬住牙關,硬生生將痛哼壓了回去。
待那一陣尖銳的痛楚稍緩,他啞聲開口,問出的卻是,
“先生的子蟲……比這母蟲,要凶猛得多……是嗎?”
陸艾施針的手微微一頓,
“是,所以我很敬佩薛大人,如果是普通人,恐怕根本撐不到……”
更何況薛稷是在日夜操勞,殫精竭慮的狀態下承受這一切。
此刻,母蟲在周行已心口處窸窣蠕動。
貪婪吸食著他的血氣,帶來一陣陣鑽心的絞痛。
但自己隻需要承受這短暫的折磨。
而先生卻要時不時忍受這錐心之痛。
他的先生,又是如何一邊忍著這般非人的痛楚,一邊對著他微笑,為他殫精竭慮,鋪平前路的?
周行已不是在感受自己的疼,他是在為自己先生痛。
想到這,他再也無法抑製,隻能閉上雙眼。
可陸艾還是能看見。
滾燙的淚水從太子殿下微顫的睫毛下湧出,順著臉無聲滑落。
陸艾從內室走出,皇後立刻迎上前,眼中滿是焦灼,
“阿艾,情況如何?”
陸艾聲音帶著不確定,
“太子殿下年輕體健,底子極好,意誌也遠超常人……但最終結果如何,我隻能說……儘人事,聽天命了。”
內室中,周行已緩過一陣力氣,掙紮著坐起身。
他看著身邊依舊昏迷不醒的薛稷,心中湧起無限酸楚。
從前,先生總是忙,就算自己以侍衛身份守在一旁,連多靠近一分都需剋製。
他苦笑一聲,小心翼翼地將薛稷身體攬入懷中,讓他靠在自己胸前。
“先生,”
他低聲呢喃,像是說給薛稷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明明我纔是太子,可你總是比我忙碌千百倍……”
他收緊了手臂,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懷中冰冷的人。
“先生,其實我小時候……很愛哭的。”
周行已的聲音輕柔,
“後來長大了,就不喜歡哭了,總覺得眼淚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他低下頭,將唇輕輕摩挲在薛稷冰冷的脖頸上,溫熱的淚水再次不受控製地滑落,
“可是……在先生麵前,我好像總是這樣無用……”
“求你……就這一次也好……讓我真正為你做點什麼……彆讓我什麼都做不到……”
他哽嚥著,卑微地祈求。
心口的母蟲似乎感知到宿主劇烈波動的情緒。
開始不安地躁動,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周行已卻恍若未覺,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他反而抬起手,用溫熱的掌心,一遍遍撫過薛稷心口的位置。
“求你,隻有這一次也好,讓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周行已一直按揉著,好像薛稷的心口如果能順著自己掌心的溫度,慢慢加熱。
他的先生就能睜開眼看看他。
淚水不斷滾落,順著他的下頜,滴進薛稷的衣襟裡。
遙遠的空間站內,薛稷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那滴屬於周行已的淚,明明隔著無儘時空……
薛稷卻覺得真有一道灼熱的暖流。
穿透了一切阻礙,重重地砸進了他的心口,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栗。
一直在一旁安靜看著的薛遙微微偏過頭,忽然愣住了。
她輕聲說,
“哥……你哭了。”
從小到大,無論多難多苦。
哥哥永遠是擋在她身前最堅固的屏障,她從未見哥哥掉過一滴眼淚。
薛遙抿著唇,眼眶也紅了,不過她立馬用手將眼淚胡亂擦去。
“哥,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但是我希望你是為了太子殿下哭。”
她比了個耶,笑著說,
“哥哥基礎,妹妹可就不基礎,你可千萬彆為我哭。”
“我就想成為315這樣的係統,去見更多的風景。”
她微微踮起腳尖,學著父母親還在世的樣子,輕輕拍了拍薛稷的額頭,
“所以啊,哥,彆再總是想著一個人扛下所有了。”
“讓我……也讓太子殿下,替你分擔一些,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