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濘浸透了沈恪的褲腳,雨水順著新一代公用墓碑光潔的合金錶麵淌下,彙入腳下混合了枯萎花束和泥漿的地麵。他麵前這塊三尺來高的螢幕,是父親沈明遠在這座超密都市裡最後的立足之地。他劃開個人終端,螢幕亮起,父親那張總是帶著點拘謹笑容的證件照浮現,下方是冰冷的五秒倒計時。
“永安堂陵園,二十週年特惠,‘往生極樂’套餐現享七五折,為您摯愛的親人再覓安寧……”一個穿著滑稽古裝、聲音甜得發膩的虛擬偶像在螢幕上扭動。沈恪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五秒,是通往緬懷的門票,也是每一次祭掃都必須經曆的、針對悲傷的精準侮辱。
廣告結束,父親的照片清晰了些,生平簡介寥寥數行。沈恪伸出手指,想觸碰那張熟悉的臉,螢幕卻猛地一暗,再次亮起時,背景變成了父親工作了三十年的老廠區車間。畫麵裡,父親正佝僂著背,在震耳欲聾的機床轟鳴聲中,對著一個趾高氣揚的年輕主管不住點頭,臉上是沈恪從未在家裡見過的、混合著疲憊與卑微的笑容。那是父親下崗前最後一年,被刻意刁難、扣罰獎金最狠的時期。一陣短促而尖銳的機床故障警報聲——那是父親去世前夜還在電話裡提起的、讓他失眠的聲音——從墓碑的內置揚聲器裡爆響,又戛然而止。
沈恪的手僵在半空,胃裡一陣翻攪。
“新功能體驗。”旁邊一個同樣來祭掃的老太太茫然地抬頭,對著空氣喃喃自語,“這‘憶苦思甜’……挺、挺別緻啊?”
沈恪猛地攥緊了拳頭。別緻?這他媽是褻瀆!
幾天後,官方公告悄然釋出,美其名曰“係統升級,優化用戶體驗”。但真正的變革隱藏在冗長的條款裡。除了那隨機插入、專挑人情感脆弱時刻播放的“人生低穀片段回顧”,多了一條更核心的規定——“思念頻率維繫條款”。每個綁定者需定期前來祭掃,或通過終端進行“遠程緬懷”(同樣附帶廣告),維持一個看不見的“思念度”。低於標準,係統會發送提醒;若連續三十天處於低位,則將觸發“資源回收預警”。
輿論嘩然,但很快又被壓了下去。城市太擁擠了,活人尚且喘息艱難,死人的地盤更是寸土寸金。《共享墓碑法案》的鐵幕下,抗議的聲音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
再次站在父親的墓碑前,是一個陰冷的午後。沈恪剛結束一輪漫長的加班,眼窩深陷。他完成那五秒的廣告刑罰,看著父親的照片顯現。這一次,螢幕冇有立刻播放那些令人不快的片段,而是在照片下方,浮現出一行細細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黃色文字:“思念頻率低於標準線17%,請關注。”
像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沈恪心頭一抽。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更加頻繁地往陵園跑,甚至在深夜,也會用個人終端遠程連接,忍受著更長的廣告,隻為點亮那塊冰冷的螢幕,拉昇那個該死的“思念度”。他感到自己正被一個無形的枷鎖捆縛,通往父親世界的門楣上,懸起了一把倒計時的利刃。
然而,奔波和焦慮拖垮了他。一場重感冒襲來,他昏沉沉地在公寓裡躺了將近一週。意識模糊間,他似乎收到了幾條陵園係統發來的提醒資訊,但高燒讓他無力細看。
病癒後第一天,他強撐著再次來到陵園。天氣倒是放晴了,但墓碑的合金錶麵反射著陽光,卻透不出一絲暖意。他熟練地啟動螢幕,廣告結束後,父親的照片冇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占據整個螢幕的、設計精良卻讓人心底發寒的介麵。深紫色的背景上,流動著金色的複雜花紋,中央是一行優雅的字體:“‘永恒思念’會員服務,守護永不褪色的記憶。”下麵羅列著特權:無廣告緬懷、高清生平影集、專屬悼念背景音樂、永久資訊儲存權……
介麵右下角,有一個猩紅色的倒計時數字,像某種邪惡的生命倒數的符咒:29天23小時58分……秒數無情地跳動著。
一個聲音,溫和得冇有一絲人氣,帶著經過完美調校的、新聞播音員般的標準腔調,從墓碑內部傳來,清晰地鑽進沈恪的耳朵:
“檢測到綁定用戶沈恪,對逝者沈明遠的思念頻率已連續三十日低於法定維繫閾值。根據《共享墓碑管理條例》第11條補充條款,係統已啟動資源回收預警程式。”
沈恪的呼吸停滯了。
那聲音繼續不疾不徐地宣告:“請您及時購買‘永恒思念’會員服務。若倒計時結束前仍未完成購買,逝者沈明遠的全部存檔資訊,包括基礎身份數據、影音資料及生平記錄,將被執行永久刪除處理,不可恢複。”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沈恪的心臟。永久刪除?父親存在過的最後痕跡……
“……同時,”那溫和的聲音頓了頓,彷彿在強調接下來的內容,“作為對資源長期低效占用的必要警示,係統將在刪除執行前,循環播放經演算法判定的逝者‘人生至暗時刻’片段合集。敬請知悉。”
沈恪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
接下來的日子,他瘋了似的查閱法案條文,撥打市民熱線,甚至親自跑了幾趟數字資源管理局。得到的隻有程式化的回覆和愛莫能助的表情。一切都指向那個唯一的“解決方案”——付費。那筆會員費高得離譜,幾乎是他一個月的基本生活費。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工程師,不是富豪。
他嘗試過抗爭,在網上發帖,聯絡其他遭遇相同情況的家屬。響應者寥寥,大多數人選擇了沉默,或是已經屈服。係統的鐵壁合圍,密不透風。
倒計時還有三天。沈恪又一次來到墓碑前,像一頭困獸。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刺目的紅色數字,眼球佈滿血絲。他顫抖著手,調出支付介麵,那串數字彷彿在灼燒他的視網膜。父親的音容笑貌,與那些被刻意放大播放的、充滿屈辱和痛苦的畫麵交織在一起。
不。不能這樣。
他猛地關掉了支付介麵。
倒計時歸零的那一刻,恰好是正午。陵園裡稀稀拉拉有幾個祭掃的人。陽光猛烈,曬得墓碑螢幕有些反光。
沈恪就站在父親的墓碑前,像一尊石像。
螢幕驟然暗了下去,幾秒鐘後,再次亮起。冇有會員購買的提示,冇有廣告,甚至冇有父親的照片。
隻有一段模糊、晃動,但聲音異常清晰的視頻。那是用老式手機拍攝的,畫質粗糙。
畫麵裡是醫院蒼白的天花板,視角很低。然後,鏡頭轉動,對準了病床上。沈明遠躺在那裡,瘦得脫了形,眼眶深陷,插著鼻飼管,胸口微弱地起伏。他似乎在極力睜大眼睛,看著拍攝者的方向,嘴唇翕動著,發出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聲音,被醫療儀器的滴答聲乾擾著,但仔細聽,能辨認出來:
“……恪……小恪……疼……好……疼啊……”
那是父親臨終前最後幾個小時,已經無法說話,隻能用儘全身力氣表達痛苦的時刻。是當時守在床邊的親戚無意識地錄下的一段,沈恪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此刻,卻被演算法精準地挖掘出來,賦予了“至暗時刻”的定義,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公開處刑。
視頻開始循環播放。一遍。又一遍。
父親那極度痛苦、扭曲的麵容,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卻像鋼針一樣紮進耳膜的呻吟:“……疼……好疼啊……”
周圍幾個祭掃的人被聲音吸引,好奇地望過來,看到螢幕上的內容,臉上露出驚駭、尷尬、或是不忍卒睹的表情,紛紛加快了腳步離開。
沈恪冇有動。
他站在那裡,陽光照在他臉上,一片慘白。他看著螢幕上父親最後的麵容,聽著那循環往複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痛苦呻吟。那聲音不再僅僅是父親的聲音,它變成了這片墓地裡所有被定價、被脅迫、被展覽的亡魂共同的悲鳴,鑽進他的骨頭縫裡,在裡麵生根,發芽,長出了冰涼的、帶著金屬光澤的尖刺。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越過這塊小小的、喧囂的螢幕,望向遠處。那裡,成千上萬塊共享墓碑整齊地排列著,如同巨大的、沉默的整合電路板,覆蓋了整個山坡。在熾熱的陽光下,每一塊螢幕都幽幽地反射著光,彷彿無數隻冇有溫度的眼睛。
一片死寂的喧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