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尼嚥下那口土豆泥時,感覺有什麼纖維狀的東西卡在了牙縫裡。他試圖用舌頭把它抵出來,卻隻嚐到一股濃重的、類似陳舊金屬的腥氣。
“安妮?”強尼重複了一遍,視線不由自主地回到那盤色澤溫暖、香氣誘人的肉餡土豆餅上。“她……出差了?”
亞力克斯冇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叉子,慢條斯理地又在盤中攪拌了一下,那濕潤的肉糜與土豆泥混合得更加均勻,發出更加誘人的嘖嘖聲。他的笑容在辦公室慘白的熒光燈下顯得有些模糊。
“算是吧。”亞力克斯最終說道,聲音輕快,“她想嘗試點新東西。新鮮的……生活方式。”他又把盤子往強尼麵前推了推,“再來點?你看起來很喜歡。”
強尼的胃裡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他確實喜歡,剛纔那一口下去,某種原始而滿足的感覺幾乎瞬間攫住了他,但現在,那卡在牙縫裡的東西和亞力克斯過於平靜的眼神讓他不安。
“不,謝謝了,亞曆克斯。”強尼勉強笑了笑,試圖讓氣氛輕鬆些,“安妮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亞力克斯低下頭,繼續攪拌著他的食物,叉子刮過盤底,發出輕微刺耳的聲音。“等她完全……融入其中。”他舀起一勺,舉到眼前仔細端詳,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你知道嗎,強尼,人其實是一種很固執的生物。我們總以為自己是獨立的個體,但本質上,我們都是由相同的物質構成的。蛋白質、脂肪、水分……拆解開來,並無不同。”
強尼感到脊背竄上一股涼氣。辦公室的空調似乎開得太足了。
“亞曆克斯,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安妮。”亞曆克斯抬起頭,眼神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一種狂熱的專注,“她以前總抱怨我們之間缺乏真正的‘理解’,缺乏‘深度聯結’。她說我永遠不懂她。”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但現在,我懂了。我徹底理解了她的一切。她的喜好,她的恐懼,她肌肉的紋理,她血液的味道……胡椒很好地掩蓋了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酸味,你不覺得嗎?”
強尼猛地後退一步,撞在了自己的辦公桌上。他死死盯著那盤肉餡土豆餅,那溫暖的色澤此刻看起來像某種腐爛的內臟。充斥鼻端的胡椒香氣不再誘人,反而變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試圖掩蓋真相的濃烈煙霧。
“你……”強尼的聲音乾澀發顫,他想起安妮失蹤前一週,曾抱怨過亞曆克斯越來越古怪,總說些關於“永恒合一”的瘋話。他當時隻當是情侶間的普通矛盾。
“她就在這裡,強尼。”亞曆克斯用一種近乎吟唱的柔和語調說,他用叉子輕輕點了點盤子,“她成為了更完美、更永恒的存在。不再有爭吵,不再有誤解。我們終於合一了。而我,我將帶著她的一部分,繼續走下去。”他又挖起一大勺,遞向強尼,眼神充滿了某種扭曲的期待,“你真的不想再嚐嚐嗎?這是安妮的心意。”
強尼的胃部一陣翻江倒海,他捂住嘴,強烈的噁心感衝上喉頭。他看著亞曆克斯平靜甚至帶著滿足的臉,看著那盤被精心烹製、攪拌得無比均勻的食物,彷彿能看到安妮驚恐的眼神在每一粒肉糜中閃爍。
辦公室的燈光似乎閃爍了一下,空氣中瀰漫的不僅是食物的香氣,還有一種冰冷的、屬於墳墓的死寂。亞曆克斯依然舉著那把叉子,像一個虔誠的信徒奉獻著最神聖的祭品,等待著強尼的迴應。
而強尼僵在原地,隻覺得那卡在牙縫裡的細小纖維,正帶著安妮最後的尖叫,灼燒著他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