鍵盤敲下最後一個句號,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電腦螢幕上,是我剛整理完的關於“幸福之家”精神病院的背景資料。窗外的天色已經擦黑,城市華燈初上,映得我這間堆滿拍攝器材的小工作室一片斑駁。
三個月了。自從李默在那場該死的直播裡把自己作死,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李默,網名“默哥闖天涯”,曾經戶外探險區的頂流,後來過氣了。流量這玩意兒,來得快,去得更快。為了迴流,他什麼都敢碰,最後一場,就選在了市郊那座荒廢了十幾年、號稱全市最邪門的“幸福之家”精神病院。
我當時就在電腦前看著。不是幸災樂禍,是一種兔死狐悲的驚悸。螢幕上,李默的臉被手機螢幕光和強光手電映得慘白,刻意營造的驚恐表情下,是掩不住的亢奮。
“老鐵們!看到冇有!這牆上的痕跡,像不像血?!”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表演性質的顫抖,“彈幕刷起來!禮物走一波!讓默哥看看你們的膽子!……臥槽!剛纔那邊好像有東西過去了!”
畫麵劇烈晃動,手電光柱胡亂掃過剝落的牆皮和幽深的走廊儘頭。
“誰?!誰在那兒?!”他猛地回頭,鏡頭也對準了空無一物的身後。
那時,彈幕裡還在嘻嘻哈哈:
“演技浮誇,哈哈哈!”
“道具組加雞腿!”
“劇本太明顯了,下一個!”
“默哥,不行咱就撤吧,看著有點瘮人啊……”
然後,事情就發生了。畫麵猛地一顛,像是被什麼絆倒,鏡頭狠狠撞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視角變成了令人不適的仰角,對準了天花板上一個鏽蝕嚴重、邊緣帶著尖銳突起的通風口蓋板。與此同時,是李默一聲短促到極致的驚呼,隨即變成了一種被掐住脖子般的、嗬嗬的漏氣聲。
鏡頭被大片潑濺的、粘稠的暗紅色液體糊住。
最後定格的畫麵,是通過血色濾鏡看到的——李默半張扭曲變形的臉,和一隻因為極度驚恐與痛苦而幾乎瞪出眼眶、瞳孔縮成針尖、卻死死盯著鏡頭的眼睛。
直播信號,戛然而止。
死一樣的寂靜後,是整個互聯網的爆炸。
“史上最牛逼的炒作!”
“報警!快報警!”
“是真的嗎?我嚇哭了!”
“逐幀分析!肯定是特效!”
直到警方藍底白字的通報出來——“李某,意外身亡”,各大平台才手忙腳亂地開始刪除那段視頻。但已經晚了。它像一種具備數字抗藥性的超級病毒,換個標題,打個薄碼,甚至切成碎片混入搞笑合輯,在各大群聊、網盤、乃至海外平台幽靈般流轉。
“某網紅最後瞬間!高清無碼!”
“慎入!真實死亡錄像,看完失眠三天!”
“流量鬼的詛咒!轉發保平安!”
“流量鬼”,這個名字,就這麼帶著血腥和詭異的色彩,被焊死在了李默身上。
起初,隻是都市傳說。有人說看了視頻後背發涼,連續做噩夢。有人說手機會在深夜自動彈出視頻鏈接。
直到我身邊認識的人,一個接一個,開始不對勁。
最先出事的是小美。以前就是個拍換裝跳舞的軟萌妹子,聲音甜得能齁死人。我接到她電話時,她在那邊哭,聲音嘶啞:“林哥……我控製不住……他們愛看……數據太好了……”
我點開她的最新直播回放,心臟驟停。畫麵裡,她麵前擺著一盤盤通紅的小米辣,她一邊哭,一邊笑,一把一把地往嘴裡塞,嘴唇腫得像香腸,滿臉都是鼻涕眼淚,還對著鏡頭含混不清地喊:“家人們……夠不夠狠……禮物……刷起來……不能停……”
我衝到她家,拍打著反鎖的房門:“小美!開門!你瘋了?!”
門開了一條縫,她探出半張慘不忍睹的臉,眼神空洞,嘴角卻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林哥……你來看我啦?我數據……數據上來了,‘他’說……還不夠勁……”
“他?他是誰?”我抓住她的肩膀。
她茫然地眨眨眼,瞳孔裡冇有焦點:“就是……‘他’啊……在看我的……‘他’需要熱度……”
然後是阿傑,搞科技測評的,以前最是理性不過的一個人。現在直播用各種防狼電擊器往自己身上招呼。螢幕上,他被電得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倒在地板上,身體還在無意識地彈動。彈幕裡“哈哈哈”和“臥槽”齊飛。他掙紮著爬起來,臉上是癲狂的笑:“看到冇……220伏……瞬間擊穿……老鐵們……雙擊666……下一個……試試工業級的?”
我給他打電話,接通後,背景音裡還能聽到電流的劈啪聲和他粗重的喘息。
“阿傑!你他媽不要命了?!”
“老林……嗬嗬……”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流量……流量就是生命線啊……‘他’喜歡……喜歡看這個……我得……繼續‘餵養’……”
“餵養?餵養誰?李默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更加詭異的低笑:“你知道……就好……彆抵抗……林哥……加入我們……一起‘火’……”
最慘的是胖哥,專做美食探店,性格憨厚。現在直播狂吞大量催吐劑。我看著他在鏡頭前嘔吐,從食物到胃酸,再到帶著血絲的膽汁,直到虛脫倒地,被趕來的救護車拉走洗胃。
我去醫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手背上打著點滴,看到我,虛弱地動了動手指,眼神裡透著一絲清醒時的恐懼,但很快又被一種莫名的渴望覆蓋:“林哥……我……我那個‘吃播催吐’的話題……上……上同城熱搜了……”
“你他媽……”我氣得渾身發抖,“為了點流量,命都不要了?!”
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聲音如同囈語:“‘他’……‘他’要的就是……不要命……纔能有關注……林哥,我好像……看到李默了……在評論區……他給我點讚了……”
我幾乎是逃出了醫院。冰冷的恐懼感沿著脊椎爬滿了全身。他們都被標記了。被那段該死的視頻,被李默那陰魂不散的執念。眼神空洞,行為癲狂,像提線木偶,被一個無形的“它”操控著,進行著各種自殘式的表演,隻為了汲取那點可悲的點讚、評論和轉發。
“餵養”。他們都用了這個詞。
我知道,遲早會輪到我。我和李默同期出道,都靠探險直播起家,後來我嫌那種內容太虛浮,轉型做了更費時費力的深度旅行紀錄片,數據一直不溫不火,但也算踏實。我大概是他們那個圈子裡,唯一一個憑著某種近乎本能的不安,堅決冇有點開過那段死亡視頻的人。
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被毀掉。李默的死是意外,但這後續的一切,絕不是!有什麼東西,藉著那場麵向無數人的死亡直播,誕生了。
我得做點什麼。
我開始偷偷調查。藉口探望,從小美、阿傑、胖哥他們語無倫次的話裡拚湊資訊。他們總會提到“他”在觀看,“他”不滿意,“他”需要更多、更刺激的“熱度”。我費儘周折,找到了李默生前的最後一個助理,小董。他辭職後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裡,精神恍惚。
我塞給他一個厚厚的信封,他捏著錢,手指一直在抖。
“默哥……默哥最後那段時間,就不對勁了。”小董眼神躲閃,聲音發顫,“他經常一個人對著空屋子說話,好像在跟誰吵架……抱怨‘不夠勁’,‘數據在下滑’,‘還得再狠點’……我偷看過他的筆記本……”
“上麵寫了什麼?”我追問。
小董嚥了口唾沫,臉上毫無血色:“全是瘋話……‘流量是命’,‘冇有關注毋寧死’,‘要成為永恒的熱點’,‘要麼爆,要麼死’……還有……‘他們不看我了,他們就都得……’後麵的話,我冇看清。”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腦海裡徹底成型:李默那極端扭曲的、對流量的執念,在他死亡的那個瞬間,藉著無數觀眾聚焦的“關注”能量,具象化了。它不是一個傳統的鬼魂,它是一種寄生在互聯網資訊流裡的詛咒,以“熱度”為食,通過標記和扭曲觀看者的心智,強迫他們為自己提供源源不斷的“養料”。
超度它?聽起來像個笑話。但或許,關鍵不是寺廟裡的香火或者道士的符咒,而是針對它形成的根源。要麼滿足它那個“永恒熱點”的扭曲核心慾望,要麼……用它的方式打敗它?
我想起了一個在舊貨市場角落擺攤的老人,據說懂些旁門左道的“雜學”。以前為了做一期城市怪談節目采訪過他,留了個聯絡方式。
我找了過去。攤子還在,老人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眯著眼睛曬太陽。
我斟酌著詞語,隱去了具體人名,將事情模糊地講了一遍,重點描述了那種“以關注為食”、“強迫人表演”的特性。
老人渾濁的眼睛慢慢睜開,看了我很久,目光似乎能穿透我的皮肉,看到我心底的不安。半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執念化形,依附於眾生心念。此物非鬼非妖,乃心毒之顯化。尋常之法,難傷分毫。”
“那……該怎麼辦?”我急切地問。
“欲要化解,無非兩條路。”老人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一,尋其執念之源,予以滿足,或可令其圓滿消散。”
“二呢?”
“以其之道,還施彼身。”他收回手指,重新眯起眼睛,彷彿剛纔什麼都冇說過。
以其之道,還施彼身?
我反覆咀嚼著這句話,回到了我的工作室。窗外已是夜幕低垂,霓虹閃爍。我打開電腦,試圖把現有的所有線索——李默的瘋狂筆記、小董的證詞、小美他們的異常表現、以及老人的話——整理成一個文檔,希望能找出頭緒。
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李默執念分析與超度可能性探討”幾個字時,我的思路還有些混亂。
就在這時——
嗡嗡嗡……
口袋裡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螢幕透過布料散發出刺眼的白光。
我下意識地掏出來。冇有來電顯示,冇有應用通知。
螢幕直接亮著,一段視頻,已經開始了自動播放。
搖晃的、昏暗的、帶著熟悉噪點的畫麵。強光手電的光柱掃過斑駁的、寫著模糊標語的牆壁……一個男人粗重、刻意壓抑卻又帶著興奮的喘息聲,透過揚聲器清晰地傳了出來……
我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彷彿徹底凝固!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窒息感撲麵而來。
是那段視頻!李默的死亡錄像!
它怎麼會出現在我手機裡?!我明明……我明明從來冇有……
我想把手機扔出去,手指卻僵硬得不聽使喚,像是焊死在了冰冷的機身外殼上。眼睛不受控製地,死死盯著那塊發光的小螢幕,彷彿被無形的力量鎖定。
畫麵在推進,和網上流傳的版本一模一樣。手電光掃過那個鏽蝕的、帶著猙獰尖角的通風口蓋板……鏡頭猛地一摔!撞擊聲刺耳……然後,畫麵定格在那經典的一幕——被血色半糊的鏡頭,李默那張扭曲變形的臉,和那隻外凸的、充滿極致恐懼與某種詭異渴望的眼睛。
網上流傳的所有版本,到這裡就結束了。
但我的手機螢幕上,畫麵並冇有變黑,也冇有跳轉。
它……還在繼續。
那隻死死盯著鏡頭的、佈滿血絲的眼睛,極其輕微地、哢噠地,動了一下。
它的瞳孔,彷彿越過了冰冷的螢幕,穿透了時空的阻隔,精準無比地,鎖定了螢幕外的——我。
然後,那張凝固的、染著暗紅血汙的嘴唇,以一種非人的、極其僵硬的幅度,慢慢地,一幀一幀地,開合。
一個混合著強烈電流雜音、卻又每個字都異常清晰的,屬於李默的、帶著某種空洞而急切的、彷彿催命符般語調的聲音,從手機的揚聲器裡,冰冷地流淌出來,灌入我的耳膜:
“下一個熱點……該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