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發現後頸的痣在變大時,正值梅雨季的第三週。
起初隻是筆尖大小的黑點,像鋼筆蹭到的墨漬,他冇在意。直到上週洗澡,毛巾擦過頸後,突然勾到什麼——鏡子裡歪著頭看,那痣竟長到了指甲蓋大,邊緣暈開淡淡的褐,像滴在宣紙上的醬油。
“可能是紫外線曬的吧?”妻子湊過來看,指尖剛碰到,佐藤猛地縮了脖子。不是疼,是癢,一種從痣根裡鑽出來的、細細的癢,像有隻螞蟻在皮膚下爬。
接下來幾天,癢得更頻繁了。他總忍不住用指甲摳,夜裡睡著,迷迷糊糊間也在抓。直到週五早上,襯衫領口沾了點血——後頸被摳破了,那痣卻冇變小,反而更黑,邊緣的褐色暈得更寬,像給痣鑲了圈邊。
“去醫院看看吧。”妻子皺眉。佐藤點點頭,心裡卻有點慌。他想起上週同事說的事:隔壁部門的鈴木,上週突然請假,聽說也是身上長了顆怪痣,去醫院切除後,就再冇來上班。冇人知道鈴木去了哪,隻說他家人來收拾東西時,臉色白得像紙。
週六下午的皮膚科診室很安靜。醫生戴著口罩,用放大鏡照了半天,又讓他做皮膚鏡檢查。冰冷的儀器貼在後頸,佐藤聽見醫生“咦”了一聲。
“有點奇怪,”醫生的聲音透過口罩悶悶的,“這痣的結構……不太像普通色素痣。你最近有冇有覺得它在動?”
“動?”佐藤愣了。醫生冇再問,開了張化驗單,讓他下週來做病理切片。“暫時彆抓了,容易感染。”
走出醫院時,雨又下了起來。佐藤撐著傘,後頸的癢又上來了,比之前更甚,像是有東西要從裡麵頂出來。他加快腳步往家走,雨幕裡的人都縮著脖子,每個人的後頸都藏在衣領裡,他忽然覺得,那些衣領下,說不定也都長著一顆慢慢變大的痣。
回到家,妻子不在,留了張紙條說去超市。佐藤坐在沙發上,癢得坐立難安,乾脆跑進浴室,對著鏡子扒開後頸的皮膚看。
那痣又大了些,邊緣的褐色已經漫到了耳後。更詭異的是,痣的中間,似乎凸起了一點——不是光滑的鼓包,是像……像鱗片?他伸手摸,指尖觸到一片細微的粗糙,像砂紙的顆粒。
就在這時,癢感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麻。從後頸蔓延到整個後背的麻,像有無數根針在紮。佐藤想叫,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聲音。他眼睜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後頸的痣突然裂開一道縫,不是皮膚的裂,是痣本身,像成熟的果子崩開了皮。
縫裡鑽出來的不是血,是頭髮。
細細的、黑色的頭髮,一根接一根,從痣的裂縫裡往外冒,越長越快,轉眼就垂到了肩膀。佐藤想伸手扯,卻發現手臂麻得抬不起來。那些頭髮還在長,有的纏上他的脖子,有的鑽進他的衣領,冰涼涼的,像蛇。
他盯著鏡子,看見更多裂縫在痣的邊緣綻開,每道縫裡都鑽出頭髮。那些頭髮越來越密,漸漸遮住了他的後頸,遮住了他的耳朵,甚至開始往他的臉上爬。
玄關傳來開門聲,是妻子回來了。“我回來了,你在……”妻子的聲音突然停住。
佐藤想回頭,卻動不了。他聽見妻子的尖叫,尖銳得像玻璃破碎。他想告訴她彆過來,卻發不出聲——那些頭髮已經鑽進了他的嘴裡,順著喉嚨往下滑,滑進他的胃裡,滑進他的血管裡。
鏡子裡,他的臉被頭髮遮住了大半,隻剩下一雙眼睛。他看見後頸的痣已經完全裂開,像一朵黑色的花,而那些頭髮,正從花心裡源源不斷地長出來,越長越粗,越長越黑。
妻子的尖叫還在繼續,但佐藤已經聽不清了。他的身體越來越麻,越來越輕,像被抽走了骨頭。他最後看見的,是鏡子裡那些頭髮的末端——每根頭髮的尖上,都頂著一個小小的、黑色的點,像筆尖大小的痣。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鄰居發現佐藤家的門冇關,進去時,隻看見妻子癱在玄關,臉色慘白,指著客廳。
客廳的沙發上,堆著一團濃密的黑髮。黑髮裡,隱約能看見一件被撐破的襯衫,和幾顆散落在地上的、指甲蓋大的黑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