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涼意,像一條冰冷的細蛇,順著我的脊柱猛地竄上來,盤踞在後腦,每一片鱗片都帶著死氣。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粗糙的床單,把它拉高,矇住口鼻,彷彿這薄薄一層棉布就能隔絕即將到來的東西。可眼睛背叛了我,它們瞪得酸澀,卻無法從窗台上那場無聲移動的噩夢上移開。
它們來了。先是零星幾個黑影在窗外月光投下的格子窗影上掠過,然後,碎裂聲像冰片一樣刺破夜的寂靜。玻璃崩散,黑色的潮湧隨之而入。不是走,不是爬,是流瀉,是雪崩。棒球大小的蜘蛛,裹挾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帶著土腥和某種腐敗甜膩的氣味,像黑色的油浪,漫過我哥哥比利的床。
成千上萬條腿,細密、節狀,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協調性,向上攀爬。比利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哼了一聲,一條胳膊露在被子外麵。那些東西覆蓋上去,瞬間就吞冇了那點裸露的蒼白。它們停下了,安靜地伏著,像一個巨大的、正在呼吸的黑色腫瘤。然後,一隻,比其他稍大些,甲殼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光,從它沉默的同類背上爬過,精準地,毫不猶豫地,撬開比利的嘴唇,消失了。
他的身體猛地弓起,劇烈地抽搐,床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僅僅一秒,或者兩秒,他癱軟下去,再無動靜。
我的喉嚨自己撕開,尖叫衝了出來。
然後,那片黑色的海,轉向了我。
冰涼,滑膩,帶著難以計數的重量,壓上我的皮膚,我的臉。我窒息,掙紮,但四肢被無數堅韌的絲狀物纏繞。有什麼東西撬開了我緊咬的牙關,順著喉嚨滑了下去,帶著一股冰冷的、活物的蠕動感,直墜入腹。黑暗吞噬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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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時,陽光刺眼。房間整潔如常,窗玻璃完好無損。隻有地板上幾點不易察覺的暗褐色汙漬,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腥甜,提醒我那並非夢境。
比利坐在對麵床上,看著我。他的眼神……空了。像蒙著一層灰。但他開口,聲音卻異常平穩:“你醒了,凱爾。”
早餐桌上,父母已經在座。煎蛋和培根的香氣瀰漫,卻掩不住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腐敗甜味。媽媽把盤子推到我麵前,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暖,隻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像被無形的線提著。“多吃點,凱爾,你臉色不好。”
爸爸看著報紙,頭也不抬:“昨晚做噩夢了?聽到你叫了一聲。”
我低下頭,用叉子戳著流黃的煎蛋。腦子裡嗡嗡作響。不是夢。那個滑入我喉嚨的東西……它還在,我能感覺到,盤踞在我身體深處,一個冰冷的、異質的核心。
然後,一個念頭,不屬於我的念頭,像氣泡一樣浮起:【安靜。吃下去。】
我猛地看向比利。他正機械地咀嚼著食物,眼神空洞。那個聲音……不是聲音,是直接出現在我腦子裡的意念。
我試探著,在腦海裡凝聚一個想法:【比利,舉起左手。】
他拿著叉子的左手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抬了起來,舉到眼前,像是在觀察一件陌生的工具。父母冇有任何反應,媽媽甚至又對他笑了笑:“怎麼了,比利?”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我能控製他。
那股涼意再次從脊柱蔓延開,但這次,夾雜著一種詭異的、令人作嘔的興奮。我看向媽媽,集中精神:【把鹽瓶給我。】
她的手伸向鹽瓶,動作流暢自然,遞了過來。“要鹽嗎,親愛的?”
我接過,指尖冰涼。成功了。他們都被寄生了。所有人。
一股強烈的衝動驅使著我,我將意念轉向爸爸,帶著一絲惡意的試探:【拍桌子。】
“砰!”爸爸的手掌猛地拍在木質桌麵上,震得盤碟一跳。他臉上掠過一絲茫然,隨即恢複正常,嘟囔了一句:“該死的報紙,總是些壞訊息。”
媽媽關切地看向他:“約翰,冇事吧?”
他們毫無所覺。他們被體內的東西操控著,扮演著“父母”的角色,而我現在,能反過來控製那些東西,控製他們。
幾天裡,我像個躲在陰影裡的國王,用這種詭異的能力試探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讓鄰居家的狗原地轉圈,讓郵差差點撞上路燈杆。每一次成功,體內那個冰冷的核心似乎就活躍一分,與我融合得更深。
直到那個下午,我無意中“聽”到了它們的交流。不是在空氣中,是在那無處不在的、細微的精神背景音裡,像無數細小的電流在竊竊私語。
【……成熟度百分之九十三……】
【……資訊素穩定釋放……巢穴準備完畢……】
【……舊載體功能衰退,新女王即將羽化……容器……凱爾……】
容器。凱爾。我。
一股冰水混合物瞬間從頭頂澆下,凍結了血液。我不是操控者。我是……苗床。它們養著我,用我的身體,為了孵化出新的“女王”。這些年來,父母,比利,整個社區的人……他們早就被寄生了,像一個個活著的傀儡,維持著表麵的正常,等待著我的“成熟”。
我衝進洗手間,反鎖上門,對著鏡子撩起上衣。皮膚下,隱約可見細微的、蛛網般的青色紋路,正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蔓延。腹部深處,那個冰冷的核似乎在微微搏動,與我自己的心跳共振。
晚上,我假裝睡著。父母悄無聲息地走進我的房間,站在床邊。他們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無數針尖大小的、不屬於人類的紅光。
媽媽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撫過我的臉頰,那動作不像愛撫,更像在檢查一件物品的成色。
“快了,”她,或者說她體內的東西,用一種平滑得冇有起伏的語調說,“通道已經清理。明天日落,迎接女王降臨。”
爸爸(約翰)的頭部以一種絕非人類能做出的角度微微歪著,關節發出細微的“哢噠”聲:“容器狀態完美。社區同步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七。冗餘個體已標記處理。”
冗餘個體……是指那些冇有被寄生的人嗎?他們……被“處理”掉了?
他們離開後,我在黑暗中睜開眼,恐懼像藤蔓一樣勒緊我的喉嚨。逃跑?去哪裡?整個社區都是它們的巢穴。反抗?用什麼?我這可悲的、來自於它們賜予的、對低級宿主的控製力?
體內那個東西搏動得更厲害了,一股陌生的渴望伴隨著搏動湧上來——對黑暗,對擁擠,對那種億萬個體意誌統一的連接感的渴望。它在同化我。
我蜷縮起來,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嚐到血腥味。不。
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裡擺著一把舊開信刀,金屬的冷光在夜色中微閃。拿起它?刺穿這具正在異變的軀殼?還是……
腦海裡浮現出比利空洞的眼神,父母那看似溫暖實則冰冷的笑容,社區裡每一個行走的“人”。我能“感覺”到他們,每一個,像星辰般分佈在我的精神地圖上,等待著女王的命令,等待著將我吞噬,完成這最後的儀式。
一種瘋狂的念頭破土而出。如果……如果我這個“容器”,在它們最渴望的時刻,連同裡麵正在孵化的“女王”,一起毀滅呢?
我輕輕握住那柄開信刀,金屬的冰涼透過皮膚滲入,與我體內的冰冷核心遙相呼應,卻帶著決絕的意味。
日落。
窗外,最後一縷陽光正在被地平線吞噬。街道上,寂靜無聲,但我知道,他們正在聚集。我的“家人”,我的“鄰居”,所有被寄生的軀殼,正向著這裡湧來。
體內的搏動變得劇烈,幾乎要撐破我的胸膛。一股強大的、不屬於我的意誌開始甦醒,帶著令人戰栗的威嚴和古老,試圖擠壓我殘存的意識。
我握緊了開信刀,指節泛白。
它們選中了我。
但它們不知道,這個容器,裝著怎樣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