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生日這天,熱鬨是樓下的。
笑聲和交談聲隔著地板嗡嗡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雜音。蛋糕甜膩的香氣順著樓梯盤旋而上,混著舊宅沉悶的空氣,壓得人胸口發慌。我操控電動輪椅,輪子無聲碾過走廊老舊的地板,停在閣樓那扇總是緊鎖的活板門下。今天,它卻虛掩著,露出一條幽深的縫。大概是媽媽忙著張羅派對,疏忽了這道最後的防線。裡麵黑黢黢的,靜得像一座墳墓,又像一張隨時會吞噬什麼的、沉默的嘴。
一股莫名的力量推著我,伸手拉下了那截塵封的摺疊梯。灰塵瞬間在從門縫透入的微光裡驚惶飛舞,如同被驚擾的幽靈。
閣樓裡堆滿了被時光遺忘的物件,空氣裡瀰漫著陳年塵埃、腐朽木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我的輪椅太笨重,裡麵空間逼仄,隻能勉強在入口處轉圜。手電光柱掃過,最終定格在一個角落的老鬆木箱上。箱蓋冇有嚴絲合縫,露出一角泛黃的蕾絲——那是我嬰兒時的繈褓。箱子裡是些細小柔軟的舊衣物,下麵壓著幾本硬殼筆記本。
最上麵那本,封皮是暗紅色的,色澤沉黯,像早已凝固發黑的血。我認得這個筆記本,媽媽年輕時總是用它寫寫畫畫。一種近乎宿命的衝動,讓我俯身將它抽了出來,沉甸甸地攤在膝頭。扉頁上,是母親娟秀而熟悉的鋼筆字,標註的日期,赫然是我五歲那年的夏天。
“女兒今天又哭著問我,為什麼她的腿不能走路,為什麼不能像幼兒園其他小朋友一樣奔跑跳躍。我心如刀絞,緊緊抱著她,告訴她是因為她小時候生了一場非常非常嚴重的病,病毒傷害了控製雙腿的神經。她在我懷裡委屈地抽噎,我的眼淚也落在她頭髮上。但我是為了她好,她永遠都不會知道,隻有這樣,她才能safest。”
“safest”。這個拚寫錯誤的詞,像一根細小的冰刺,紮進我心裡。媽媽是英文老師。
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拂過粗糙的紙頁,向下翻去。日記的日期跳躍著,忠實地記錄著我的成長,或者說,我那被精心編織的“病況”。
“七歲,帶她去省城做全麵檢查。那位權威專家再次明確告知,神經係統未見任何器質性病變。謝天謝地。”——為什麼是“謝天謝地”?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歲生日過後,我發現她竟然在自己房間裡,用手撐著床沿,偷偷嘗試挪動她的腿!我幾乎魂飛魄散,衝進去狠狠訓斥了她,告訴她這樣胡來會讓‘病情’急劇惡化,以後就真的永遠也站不起來了。她嚇壞了,小臉慘白,從此再也不敢嘗試。寶貝,對不起,媽媽的心也在滴血,可我絕不能失去你。你是我的全部。外婆當年拋棄我的那種冰冷,我絕不能讓我的女兒去經曆任何一絲一毫的風險。留在媽媽身邊,纔是最安全的。”
外婆?媽媽很少提起外婆,隻說她很早就離開了。原來這扭曲的根係,深紮在另一代人的創傷裡。寒意不再是蛇,而是洶湧的暗流,瞬間淹冇了我的腳踝,向上蔓延。
我發瘋似的往後翻,紙頁嘩啦啦地響,在死寂的閣樓裡顯得格外刺耳。日期越來越近。
“她二十歲生日快到了。可我最近發現,她看著窗外行走的路人,眼神裡充滿了讓我恐懼的嚮往。我試探著問她,她竟說昨晚夢到自己站起來走路了,感覺非常真實。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是每晚的牛奶裡,‘維生素B12注射液’的劑量需要調整了嗎?還是我的寶貝終於要掙脫我了?絕對不能讓她……”
“維生素B12注射液”?那每晚溫熱的牛奶……原來不是藥,是刑具。一種我從未知曉其名的化學枷鎖。
所以,我不是生病。
從來就冇有什麼該死的病!
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四肢百骸一片冰涼。我想尖叫,想砸碎一切,可被藥物和謊言共同馴化了十五年的雙腿,隻換來一陣絕望的痠軟。我的手無意中碰到木箱深處另一個硬物——那是一雙小小的、白色的軟底舞蹈鞋,嶄新,標簽還在。一種我從未擁有,甚至不敢想象的可能,像幽靈般擊中了我。
就在這頭暈目眩、幾乎要窒息昏厥的瞬間,我掙紮著翻到了最後一篇有字跡的記錄。墨跡很新,帶著一股決絕的氣息。
“不能再猶豫了。她二十歲了,心思活了,越來越不受控。今天聯絡了王醫生(他當年那起非法藥物致患者死亡的證據,還在我手裡),詳細谘詢了跟腱延長術聯合選擇性腰骶神經根部分切斷術的可行性。他說有風險,可能導致永久性運動功能障礙。但這是唯一的辦法了。唯有如此,才能一勞永逸。永久性的。為了我們母女能永遠不分開。”
“永久性的”。
啪嗒。
一滴滾燙的汗珠從我額角滑落,重重砸在那個猙獰的詞上,墨跡被暈開一小片,像一道新鮮的傷口。那些冰冷的醫學術語,比任何直白的恐懼更令人膽寒。
樓下,媽媽的聲音響起,近在咫尺,就在閣樓下方!那聲音依舊溫柔:“囡囡?調皮鬼,躲到哪裡去了?快下來切蛋糕了,客人們都等著你呢,就等你了。”
腳步聲,踏在通往閣樓的木製樓梯上,一步,一步,穩定、清晰。
我癱在輪椅上,全身的骨頭彷彿都被抽走了,僵硬的指尖還死死按在那行決定我命運的字跡上。那本暗紅色的日記,被我緊緊抱在胸前,像一麵脆弱不堪的盾牌。
腳步聲在入口處停頓了一下。
然後,活板門被完全推開。媽媽站在梯子下端,仰著頭。她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溫柔笑容,但她的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精準地落在我懷裡的日記本上,落在我慘白如紙的臉上。
她冇有驚訝,冇有憤怒,甚至冇有絲毫的意外。
她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詭異的弧度,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卻帶著致命的寒意:
“還是……找到了啊。”
她一步步踏著梯子走上來,閣樓狹窄的空間因為她的到來而更加壓迫。她無視我驚恐收縮的瞳孔,目光掃過那雙被我碰掉的兒童舞蹈鞋,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被一種近乎虔誠的堅定取代。
“也好,”她輕聲說,像在安慰我,也像在說服自己,“反正明天之後,這些……就用不著了。”
她俯下身,向我伸出手,不是要拿走日記,而是像往常一樣,準備推我下去,去喝那杯加了“蜂蜜”的牛奶。
“來吧,囡囡,”她的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吹完蠟燭,好好睡一覺。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句話像最終的判決,在死寂的閣樓裡迴盪。
我坐在輪椅上,這個承載了我十五年依賴與痛苦的移動囚籠,看著母親伸來的、曾經給我無限溫暖與安全的手。那雙手,即將為我施行最終的“手術”。
我的腿,在寬大的裙襬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這一次,不是因為藥物的副作用,也不是因為多年的“廢用”。
而是因為,在極致的恐懼與絕望深淵之底,那被囚禁了十五年的、想要站立、想要奔跑、想要活下去的本能,正在發出無聲的、撕裂般的尖叫。
而我知道,能聽到這尖叫的,隻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