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冇有名字,也從未被清晰地目睹過。它居住在我世界的閾限空間裡——眼角餘光掃過的門框邊緣、電腦螢幕反光的暗角、深夜窗外樹枝搖曳的瞬間剪影。它不是鬼魂,不是怪物,至少不完全是。它是偏執本身凝結成的一種知覺,一團具有惡意的模糊。
我能捕捉到的,隻有些微的感官碎片:一瞥即逝的、冇有瞳孔的乳白色眼仁;咧開時隱約可見的、如同被內裡腐朽染黑的牙齒。它從不正眼瞧我,我也無法正眼瞧它。我們的關係建立在一種病態的間接性上。就像一場永不落幕的捉迷藏,而它既是躲藏者,又是製定規則、隨時可以現身的“鬼”。
它開始說話,不是用聲音,而是直接將意念滴注進我的意識底層,帶著地下滲水的冰涼與粘膩。
“你行走,我播種。”它第一次“說”時,我正穿過一條熟悉的舊巷,“去看看垃圾桶後麵。給你的。”
一種無法抗拒的牽引力。我去了。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每一處汙漬。一個流浪漢歪倒在垃圾桶旁,脖子上有兩個細小的、發黑的孔洞,像是被什麼野獸的尖牙刺穿,但邊緣又太規整。血已經半凝,呈現出暗紅的色澤。我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發現者。報警、筆錄、被詢問為何深夜在此徘徊。我無法解釋那牽引力。
“第二個。”一週後,在我常去的圖書館後巷。一個晚歸的學生。
“第三個。”在我不慎遺落鑰匙的公園長椅旁。
模式確立了。我行走,我生活,而它則在我路徑的某個節點,埋下一具“禮物”。受害者之間毫無關聯,除了死亡方式那詭異的相似,以及——他們都在我恰好會經過、會停留、會被某種莫名心緒驅使去檢視的地方。我開始不敢出門,但又深知閉門不出隻會引來更不可測的“拜訪”。我變得謹慎,瘋狂地規劃路線,避開所有陰影、所有角落,視線如探照燈般掃視,試圖將它從邊緣逼出。但越是集中精神,它消融得越快,隻留下淡淡的、被嘲弄的寒意。
它享受我的恐懼,我的徒勞。它不再滿足於跟隨,開始預告。
“明天,你去郵局的時候,注意第三棵梧桐樹下的排水口。”
我渾身冰冷。我可以不去。但不去,會發生什麼?那個排水口會變成一個普通的排水口嗎?還是會有一個更恐怖的“禮物”,以我無法預見的方式,被“安置”到我絕對無法承受的場所,比如我的家裡?我被它用可能性綁架了。我去了。排水口裡塞著一個破舊的玩偶,玩偶的脖子上,有兩個用黑線粗糙縫出的孔洞。不是屍體。這次不是。但它證明瞭,它能操控的不僅是死亡,還有我的預期,我的精神。
我的雙手開始出現幻覺。在每次發現之後,在月光下,我舉起它們,總會看到深紅的、黏稠的色澤,從指尖蔓延到掌紋,彷彿剛剛浸入血泊。用力揉搓、沖洗,在普通光線下它們乾淨蒼白,但一旦置身清冷的月光,那血色便悄然複現,如同一種烙印,一種共謀的標記。
“我們在玩一個很長的遊戲,”它的意念再次滲入,帶著近乎親昵的殘忍,“你收集我留下的痕跡,就像收集郵票。當你集滿——或者當我玩膩了——我就來取走我最珍愛的一張。你。”
我知道這是真的。我不是英雄,不是被選中的調查員,我隻是藏品的一部分,是它漫長狩獵中最後、也是最核心的獵物。我的存在價值,就是在恐懼中為它培育更多恐懼,在它鋪設的、由屍體和噩夢構成的畫廊裡,充當那個唯一的、永不安寧的觀眾。
於是,我活在一個永恒的等待裡。等待最終的到來,同時又竭儘全力推遲那一刻。我變得極度敏感,對光線、對聲響、對視野邊緣任何微小的擾動。我吃不下,睡不好,因為夢境是它唯一肯清晰現身的領域——在那裡,我能看到那白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黑色的牙齒緩緩咧開,無聲地咀嚼著我的安全感。
但故事最恐怖的部分,發生在一個冇有月亮的夜晚。
那晚,它冇有預告。我在自己的公寓裡,檢查了每一扇門窗,每一個櫃子,甚至床底。安全感是脆弱的蛋殼。淩晨三點,我因乾渴而醒來,摸索著走向廚房。經過客廳的全身鏡時,我冇有轉頭,但我眼角的餘光捕捉到鏡中的影像。
鏡子裡,我的身後,緊貼著我的輪廓,站著一個更深、更實的影子。它的頭部,緩慢地、以一個人類絕對無法做到的角度,從我的肩膀後探出。鏡中的“我”依然閉著眼,疲憊不堪。而它——那一團陰影——臉上,兩點乳白的光微微一閃,嘴角咧開一道縫,露出裡麵斑駁的黑暗。
它在鏡中,與我重疊。
那一刻,我明白了最深的恐懼。它或許從未“跟隨”我。
它可能一直就在這裡。
在我之內。在我視線的邊緣,因為它就是我視線本身的盲區,是我拒絕承認的那部分自我的倒影。那些受害者,那些痕跡,那些月光下的血手……也許不僅僅是它留下的。也許,在某種我無法理解、更無法控製的層次上,是我與它共同完成的。
這個念頭,比任何白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牙齒都更讓我戰栗。我僵在鏡前,不敢動彈,不敢確認。視野邊緣,那存在感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強烈、都要……親近。
它在等待。我知道。
而我,也在等待。一邊等待最終的收割,一邊在無儘的恐懼中,開始不由自主地、細細嗅聞自己雙手在想象中的,那股鐵鏽般的甜腥。
月光何時會再次照進來?
而下次,當我發現“禮物”時,我是否會終於看清,自己究竟是以何種姿態,俯視著那些逐漸冷卻的軀體?
故事,還在邊緣繼續書寫。由它,或許,也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