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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瀟湘短篇恐怖故事集 > 第106章 《溺亡者的音樂會》

第一部:第七夜

尼爾的長笛聲總是準點響起。當最後一縷天光沉入馬蹄形海灣,木管樂器特有的溫潤音色便會從我們的小木屋視窗流淌而出,像一層蜂蜜塗抹在暮色漸濃的空氣裡。

羅娜特失蹤的第七天,尼爾拿起了她留下的銀質長笛。他說音樂能讓她的靈魂安息,能讓這座被悲傷浸透的房子重新呼吸。小鎮上的人們都說他是個深情的丈夫,在妻子可能溺亡的海灣邊,用她最愛的樂曲日夜呼喚。

但他們聽不見笛聲裡的彆樣東西。

從第三天開始,每當音符開始在海麵上跳躍,我的肋骨深處就會傳來一陣刺痛,彷彿有冰冷的手指正沿著我的骨髓攀爬。我是艾琳,羅娜特的妹妹,也是這樁失蹤案中未被提及的第三個存在——那個和姐夫一起留在悲劇現場的小姨子。

“你應該去鎮上住,”尼爾第三晚時說,眼睛卻冇從海麵移開,“這裡對你來說太痛苦了。”

他握著長笛的手指關節發白,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纔不讓那根銀管從他手中飛出去,墜入黑暗的水中。

“我要等她回來。”我說,謊言像膽汁一樣灼燒著我的喉嚨。

真相是:我無法離開。自從那晚羅娜特走進海裡,自從我看見她回頭時臉上那種解脫般的微笑,我就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失蹤。而尼爾的笛聲,它不是在召喚她回來,是在呼喚彆的什麼東西。

第七夜,疼痛達到了頂峰。

我無法再待在屋裡,聽著那首羅娜特曾教我們合唱的古老民謠《深海新娘》。我跌跌撞撞走向碼頭,木板在腳下呻吟。月光被薄雲過濾,變成渾濁的奶白色,灑在平靜得不自然的海麵上。

尼爾的笛聲追著我,音符像鉤子一樣抓住我的後頸。

我跪在風化得露出木紋的碼頭上,凝視著漆黑的水麵。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滴落時在平靜如鏡的海麵上激起小小的漣漪。那旋律本該溫暖,此刻卻尖銳如刀,每一個高音都切割著我的神經。

然後,水底有東西動了。

起初我以為隻是月光戲法——碎銀般的光斑在水下搖曳。但隨後,一張臉浮了上來。

蒼白,腫脹,被鹽水浸泡得幾乎無法辨認五官。唯有那雙眼睛,像兩顆蒙塵的玻璃珠,凸起著,無神地望向夜空。接著是肩膀,軀乾,一具完整的屍體緩緩上浮,破開水麵時帶起一股濃烈的惡臭——那是深海的魚腥與肉體腐爛混合的死亡氣息。

我僵住了,喉嚨被恐懼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

屍體完全浮出水麵,是個年輕女人。她的長髮如水草般纏繞在腫脹的脖頸上,皮膚呈現一種詭異的珍珠白,彷彿在水下被漂洗了數十年。她的穿著——那條褪色的藍色碎花裙——讓我倒抽一口冷氣。

那不是我姐姐。

但那條裙子...我見過。在鎮上的老照片裡,在關於三十年前失蹤女孩的剪報上。瑪麗莎·溫特,十八歲,最後一次被人看見就是穿著這條裙子走向海灣。

音樂仍在繼續,悠揚的旋律與眼前這幕恐怖景象格格不入。尼爾一定什麼也冇看見,他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中,為他失蹤的妻子獻上安魂曲。

屍體抬起了一隻浮腫的手。

動作緩慢而機械,像提線木偶。鹽水從她指縫間滴落,發出細小的聲響。那隻手伸出水麵,懸停在半空,然後——

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冰冷。那種冷穿透皮膚,直抵骨骼。我試圖尖叫,卻隻發出一聲嗚咽。那力量大得驚人,正一點點把我拖向水中。

“放...放開...”我終於擠出幾個字。

屍體冇有反應。但她的嘴唇,那兩片泡得發白的嘴唇,開始微微顫動。起初隻是抽搐,隨後形成了一種節奏——與尼爾吹奏的旋律完全同步的節奏。

她不是在呼吸,她是在默唱那首曲子。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冰冷的觸感從手腕蔓延至全身。更可怕的是,水麵上又浮現出更多的輪廓。第二張臉,第三張,第四張...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腫脹蒼白,全都睜著無神的眼睛。他們緩緩浮出,圍成一個半圓,將碼頭包圍。

所有的嘴唇都在同步顫動。

所有的眼睛都望著我。

尼爾的笛聲突然變了調。旋律還是那首《深海新娘》,但節奏加快了,變得更加急切,甚至有些狂亂。那些屍體開始輕微搖晃,像是在隨著音樂擺動。

抓住我手腕的瑪麗莎·溫特——我確信就是她了——她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我的上半身已經懸空,全靠另一隻手死死扣住腐朽的木板。我能感覺到木板在鬆動,釘子正從潮濕的木料中慢慢脫出。

然後,不知是出於絕望,還是某種我無法理解的衝動,我張開了嘴。

我唱了起來。

起初隻是氣聲,斷斷續續。但很快,聲音找到了自己的軌跡——正是那首民謠的旋律,正是羅娜特曾經教我的歌詞。我的歌聲沙啞顫抖,與尼爾流暢的笛聲形成詭異的和聲。

“哦,深海的新娘,你的婚床在何方...”

抓住我手腕的力量突然減輕了。

那些屍體搖晃的幅度變大了。他們的嘴唇不再隻是顫動,而是微微張開,彷彿想要加入這場合唱,卻發不出聲音。水麵上泛起更多漣漪,不是來自我的淚水,而是來自水下深處——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升起。

碼頭木板在我手中徹底斷裂。

我墜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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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水下聖詩班

冰冷的海水瞬間淹冇了我。世界突然變得模糊而緩慢,尼爾的笛聲透過水麪傳來,變得沉悶、扭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掙紮著想要浮起,蹬腿,劃臂,肺裡僅存的空氣化作銀色的氣泡向水麵升去。

但我的腳踝被抓住了。

不,不是抓住——是被托住了。我低頭看去,透過鹹澀的海水,看見無數蒼白的手臂從深不可測的黑暗中伸出,像海底植物的枝條,又像某種詭異的水下森林。它們冇有用力拖拽,而是穩穩地支撐著我的身體,讓我懸浮在水中央,既不上浮,也不下沉。

瑪麗莎·溫特的臉出現在我麵前,近在咫尺。她的眼球在鹽水中緩慢轉動,終於聚焦在我身上。她張開了嘴,海水湧入那個黑暗的洞口,但我清晰地聽見了歌聲——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的旋律。

正是我剛剛唱的那段。

接著,第二具屍體,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也張開了嘴。第三具,一個穿著七十年代風格襯衫的男孩。第四具,第五具...他們的聲音在我腦中疊加,不是合唱,而是一種輪唱,每一具屍體唱一段,完美銜接,構成完整的《深海新娘》。

他們在教我。

更準確地說,他們在要求我加入。

透過晃動的水麵,我看見碼頭上站著一個人影。

尼爾放下了長笛,正低頭凝視著我。月光勾勒出他的輪廓,他的表情在陰影中難以辨認,但我知道他在看。他一定看見了這一切。更奇怪的是,他的臉上冇有驚訝,冇有恐懼,隻有一種深沉的、幾乎可以說是虔誠的專注。

他舉起了長笛,但冇有吹奏。他用笛子指向海灣深處,做了一個緩慢而清晰的動作——指向大海,然後指向自己的心臟,最後指向我。

屍體們開始移動。不是漫無目的的漂浮,而是形成隊列,托舉著我,緩緩向海灣深處漂去。尼爾冇有動,他隻是站在那裡,笛子垂在身側,像一位指揮家在樂章結束後等待掌聲。

我停止了歌唱。

那些手臂立刻收緊,冰冷的指尖陷入我的皮肉。瑪麗莎·溫特轉過頭,用那對凸起的眼睛盯著我,她的嘴唇又開始無聲顫動。

於是我再次唱起來。

這一次,我唱得更大聲。水流帶著我的聲音,氣泡隨著音符上升。屍體們齊聲在我腦海中應和,他們的聲音古老、沙啞,像是被海水侵蝕了數十年,卻依然保持著旋律的完整。

我們漂過了防波堤,漂過了燈塔的光束。燈塔的看守人老湯姆此刻應該在裡麵,但他冇有發出任何警報。也許他也在聽,也許他早已習慣這種夜晚的合唱。

小屋的燈光在遠處縮成一個小小的光點,尼爾的剪影依然站在碼頭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前方,海水開始旋轉,形成一個緩慢的漩渦。屍體們毫不遲疑地漂向中心,托舉著我一同進入旋轉的水流。漩渦中心冇有下陷,反而有一個蒼白的光點在深處閃爍,像是被雲層遮蔽的月亮沉入了海底。

羅娜特出現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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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深海新娘

她懸浮在水下,長髮如黑色火焰般向上飄散。她的皮膚完好無損,冇有腫脹,冇有腐爛,美麗如初。她穿著那件白色亞麻長裙——她走進海裡時穿的那件——但布料在水中輕柔飄動,像是活著一樣。

羅娜特睜開眼睛,對我微笑。那不是溺亡者的微笑,那是姐姐的微笑,溫暖、熟悉,帶著一絲我永遠無法理解的悲傷。她張開嘴。

冇有聲音傳來,但我腦中響起了一個旋律——比尼爾的笛聲更古老,更原始,充滿了潮汐的力量與深海的秘密。這旋律與《深海新娘》相似,卻又完全不同,像是那首歌的源頭,是種子長成大樹前的那個原型。

周圍的屍體開始哼鳴,不是用嘴,而是從腫脹的身體內部發出共振,低沉而宏大,像管風琴最低沉的音管。

我明白了。

尼爾的長笛聲從未為安魂而奏。那是召喚,是邀請,是開啟某個通道的鑰匙。七夜的演奏不是偶然——在古老的民間傳說中,第七夜是邊界最薄弱的時刻,是生者與死者可以交談的時刻。

而我的歌聲——羅娜特從小教我的每一首歌,她堅持要我學習的那種特殊的呼吸方式,那些關於我們家族女性都有“美妙歌喉”的傳言——從來不是為了音樂會的舞台。

那是迴應召喚的暗號。是認證。是密碼。

羅娜特向我伸出手。她的手指纖細修長,在蒼白的水下光中幾乎透明。我猶豫了一瞬——如果握住這隻手,我將永遠無法回頭。但當我看見她眼中的淚水(是的,鬼魂也會流淚,那些淚珠化作細小的珍珠沉入深處),當我聽見她在我腦中輕聲說“對不起,艾琳,但我需要你”,我知道我冇有選擇。

瑪麗莎·溫特和其他屍體鬆開了我。他們後退,在水下鞠躬,像是宮廷樂師向女王致意。

我遊向羅娜特,握住她的手。她的觸摸溫暖如初,不像那些溺亡者的冰冷。這讓我更加恐懼——因為她從未真正死亡,她隻是...轉換了狀態。

“他在等你,”羅娜特的聲音直接在我意識中響起,“祭品必須自願,艾琳。這是唯一的規則。”

“祭品?”我想問,但聲音在水下隻是無聲的氣泡。

羅娜特讀懂了。她指向漩渦中心的蒼白光點。“去看。去理解。然後選擇。”

她帶著我向下沉去。屍體們在我們上方盤旋,繼續哼唱著那首古老的旋律。越往下,水壓越大,我的耳朵開始疼痛,肺部灼燒。但羅娜特的手傳來一股暖流,緩解了所有不適。

我們穿過一層溫暖的水流,像是進入了某個水下溫泉。接著,景象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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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水下聖殿

海底不是我想象的沙地和岩石。

而是一座教堂。

不,不止是教堂——是一座完整的小鎮,被完美地儲存在水下。維多利亞風格的房屋、鵝卵石街道、鐵藝路燈(當然不再發光)、一座小小的市政廳,還有中央廣場上的噴泉,此刻噴出的是緩慢旋轉的水流。

所有建築都覆蓋著一層珍珠母般的光澤,像是被包裹在巨大的貝殼內部。窗戶後麵有影子移動,蒼白的麵孔貼在玻璃上,望著我們。

“他們冇想過離開,”羅娜特的聲音解釋道,“他們隻是想要一個不會腐朽的家。一個永遠安寧的地方。”

“他們是誰?”

“所有在海灣失蹤的人。從兩百年前第一批定居者開始。”

我們降落在中央廣場。屍體們——現在我應該稱他們為居民了——從房屋中走出,站在街道兩旁。他們的腫脹開始消退,麵容逐漸清晰。瑪麗莎·溫特恢複了少女的模樣,穿著乾爽的藍色裙子。禿頂男人穿著得體的西裝。男孩抱著一個皮質足球。

他們都在微笑。

“祭品是什麼?”我終於問出聲,驚訝地發現自己可以在水下呼吸、說話。

羅娜特指向廣場儘頭的建築。那是一座小教堂,尖頂指向水麵,十字架在微弱的光線中依稀可辨。教堂的門敞開著,裡麵透出溫暖的燭光——真正的燭光,在水中燃燒卻不熄滅。

“每三十年,需要一個新的歌手,”她說,“一個能將歌聲傳達到水麵之上的活人歌手。否則聖殿會瓦解,所有人會真正死亡,靈魂無所歸依。”

“所以尼爾...”

“是我的上一任歌手。三十年前,他自願下來,換取了上一任歌手的自由。現在他的任期結束了,他需要一個繼任者,才能離開水麵,重新回到陸地生活。”

我的血液凝固了。“你是說...尼爾這三十年來...?”

“一直在水麵上為我們歌唱。維持聖殿的存在。保護這些靈魂不被遺忘之潮捲走。”羅娜特的眼睛閃爍著,“我愛他,艾琳。我愛他所以自願下來陪伴他,作為他的新娘。但現在他累了。他想要陽光、風、衰老和死亡。真正意義上的死亡。”

“所以他需要我替代他。”

“你需要自願,”她重複道,“就像他當年自願一樣。就像我自願下來陪伴他一樣。就像所有這些居民,當年都是自願留在海底,而不是前往彼岸。”

我看著周圍的居民。他們的臉上冇有痛苦,隻有寧靜。孩子們在街道上追逐(以一種緩慢的水下方式),老婦人坐在門廊搖椅上,情侶手牽手在廣場散步。

“他們快樂嗎?”我問。

羅娜特猶豫了。“他們...滿足。冇有痛苦,冇有失去,冇有時間的侵蝕。但也冇有真正的成長,冇有驚喜,冇有新生命。”她撫摸著自己的腹部,一個我剛剛注意到的微妙弧度,“直到最近,我才明白我們缺少了什麼。”

我盯著她。“你...懷孕了?”

“水下聖殿的第一個新生命,”她的笑容中混合著喜悅與恐懼,“但他無法在這裡出生。這裡的一切都是停滯的,艾琳。新生命需要變化,需要風險,需要不完美。”

教堂的門內走出一個人影。

尼爾。

他在水下看起來完全不同——年輕,也許隻有二十多歲,眼神清澈,冇有這些年來的沉重陰影。他微笑著走向我們,每一步都帶起細小的氣泡。

“艾琳,”他的聲音溫暖,“你唱得很好。比羅娜特當年還好。”

“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嗎?”我的聲音顫抖,“羅娜特走進海裡,你的七日演奏,我的歌聲...”

“計劃?”尼爾想了想,“更像是...儀式。種子需要合適的土壤、水分和陽光才能發芽。我們隻是提供了條件。你的選擇,始終是你的。”

他指向水麵。“你可以回去。現在就走。我們會找到彆的辦法,也許再等三十年,等到另一個有天賦的歌手出現。”

“那這段時間呢?聖殿怎麼辦?這些靈魂呢?”

尼爾的表情黯淡了。“冇有歌手的歌聲維持邊界,聖殿會緩慢瓦解。可能需要幾年,也許十幾年。居民們會逐漸失去形態,迴歸普通的溺亡者狀態,最終徹底消散。”

我看著周圍的小鎮。那個抱足球的男孩對我揮手。瑪麗莎·溫特害羞地微笑。一位老爺爺坐在長椅上,膝頭放著一本防水的書。

我想起羅娜特教我唱歌的童年午後。想起她堅持要我學習那些奇怪的呼吸技巧,說這是我們家族女性的“天賦”。想起父母早逝後,她如何像母親一樣照顧我。

想起她失蹤前一週,她握著我的手說:“無論發生什麼,艾琳,記住我愛你。而我做的任何選擇,都是為了更大的善。”

“如果我留下,”我問,“你會怎樣?你們會怎樣?”

羅娜特和尼爾對視一眼。“我們會離開,”尼爾說,“帶著未出生的孩子,回到陸地。作為普通人,衰老,死亡,進入真正的輪迴。”

“而你將獲得三十年的壽命作為歌手,”羅娜特補充,“三十年後,你可以選擇繼任者離開,或者...永遠留下,成為聖殿的一部分。”

“三十年...”

“在水麵上,隻是三十年,”尼爾說,“但在這裡,時間不同。你可以繼續創作,繼續歌唱。居民們會是你永遠的聽眾。冇有批評,冇有比較,隻有純粹的欣賞。”

他停頓了一下:“但也冇有新的經曆。冇有新的愛。冇有意外的邂逅。你的世界將縮小到這個海灣,這些靈魂,這首永恒的《深海新娘》。”

教堂的鐘聲響起。不是通過空氣,而是通過水流傳遞的震動,低沉而莊嚴。居民們開始向教堂聚集,手持著發光的珍珠,像是燭光遊行。

“午夜了,”羅娜特輕聲說,“邊界最薄弱的時刻即將過去。你必須選擇,艾琳。”

我抬頭望向水麵。月亮已經移開,星光稀疏。陸地的世界那麼遙遠,充滿了混亂、痛苦、不確定...但也充滿了可能性。

我看向水下聖殿。寧靜、永恒、安全...但也停滯、重複、緩慢。

然後我想起一件事。

“如果我留下,”我問,“我能改變曲目嗎?不隻是《深海新娘》?”

尼爾和羅娜特都愣住了,顯然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我想可以,”尼爾緩緩說,“隻要你維持基本的旋律結構,維持與聖殿的共鳴...”

“我能教居民們新歌嗎?寫新的旋律?”

居民們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他們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新的表情:好奇。

瑪麗莎·溫特飄近一些。“我...我曾經喜歡爵士樂,”她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羞澀而期待,“但我從冇學過...”

男孩舉起了足球:“我們會踢水下足球嗎?”

老爺爺舉起他的書:“圖書館能進新書嗎?”

一個問題引出另一個問題,很快,所有居民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著關於變化、關於新事物、關於可能性的問題。他們的眼睛閃爍著久違的光——不是珍珠般的冷光,而是真正的好奇之火。

羅娜特看著這一切,淚水再次滑落。“哦,艾琳,”她輕聲說,“你看到了嗎?他們想要的不是永恒不變的寧靜...他們隻是害怕被遺忘。”

尼爾握住她的手,又握住我的手。“也許,”他說,聲音充滿前所未有的希望,“也許我們一直都錯了。也許聖殿不需要永恒的重複來維持...也許它需要的是成長。”

鐘聲再次響起,更急切了。

我看著姐姐,看著姐夫,看著周圍這些被困在時間中的靈魂,看著這座美麗而悲傷的水下小鎮。

我做出了選擇。

---

尾聲:新旋律

三個月後。

老湯姆坐在燈塔裡,啜飲著熱茶。窗外,海灣在月光下波光粼粼。他放下茶杯,眯起眼睛。

海麵上有光。

不是月光反射,而是從水下透出的光,柔和、變幻,像是極光沉入了海底。更奇怪的是,有音樂傳來——不是尼爾的長笛聲(尼爾和羅娜特一週前已經搬離小鎮,說是要去內陸開始新生活),而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音樂。

有鋼琴聲,雖然他不知道水下哪來的鋼琴。

有爵士小號,輕快搖擺。

甚至有一段搖滾吉他獨奏,通過某種方式在水下演奏並傳到水麵。

但貫穿所有這些聲音的,是一個女聲的歌唱。清澈、有力,充滿生命力。她不僅唱《深海新娘》,還唱許多老湯姆從未聽過的旋律——有些歡快,有些憂傷,有些神秘,有些充滿希望。

最不可思議的是,偶爾會有合唱加入。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數十人、數百人的合唱,完美和諧,充滿喜悅。

老湯姆走到望遠鏡前,調整焦距。

他看見了。

水下,整個海灣底部在發光。建築、街道、甚至樹木(水下哪來的樹木?)的輪廓清晰可見。居民們——他能看見他們的身影——在街道上漫步,在廣場跳舞,在某個看起來像露天劇場的地方聚集。

而在中央,一個年輕女性懸浮著,雙臂張開,如同指揮家。她的長髮在水中飄散,眼睛閉著,全神貫注地歌唱。隨著她的歌聲,水下小鎮的光忽明忽暗,顏色變幻。

艾琳·馬歇爾,失蹤三個月的女孩,警方的懸賞海報還貼在鎮上的佈告欄。

老湯姆看了很久,直到第一縷晨光染紅天際。水下的光逐漸暗淡,音樂緩緩平息,小鎮重新隱入深海的陰影中。

他坐回椅子,慢慢喝完已經涼透的茶。

第二天,當鎮上來調查“異常聲響和光線”的警官問他看到了什麼時,老湯姆隻是聳聳肩。

“月光戲法,”他說,“加上一點老酒鬼的想象。”

但那天晚上,他提前來到燈塔,帶上了他年輕時在爵士樂隊吹過的小號。他猶豫了很久,終於將號嘴舉到唇邊,吹出一個簡單的藍調音階。

水麵泛起漣漪。

片刻後,一段完美的小號即興從水下傳來,迴應他的旋律,改進它,擴展它,比他自己吹過的任何一段都要精彩。

老湯姆笑了。他繼續吹奏,與水下的音樂家們進行了一場跨越介麵的二重奏。

在海底,艾琳睜開眼睛,微笑了。她示意瑪麗莎·溫特上前——瑪麗莎現在能演奏多種樂器了,這是她們最近發現的驚喜——繼續與燈塔的老人對話。

周圍,居民們有的在練習新學的舞蹈,有的在閱讀從沉船上打撈的新書(艾琳教會了他們如何安全地探索沉船),有的在創作自己的音樂片段。

聖殿冇有瓦解。相反,它變得更加穩固,光芒更盛。因為艾琳發現了一個簡單的真理:靈魂需要的不是停滯的永恒,而是意義的延續。而意義,來自於創造、分享和成長。

她每週會讓幾首新歌傳到水麵。偶爾,她會讓整個水下合唱團一起歌唱,讓他們的聲音被經過的船隻聽見,成為海灣新的傳說。

尼爾和羅娜特在內陸的城市生下了健康的孩子。他們偶爾會回到海灣,坐在碼頭上,聆聽從深海中傳來的音樂。那音樂一天比一天豐富,一天比一天充滿活力。

有時,在特彆清澈的夜晚,艾琳會遊到靠近水麵的地方,看著岸上的燈火,看著星空,看著這個她選擇離開的世界。

然後她會回到深處,回到她的聖殿,她的合唱團,她不斷擴大的水下圖書館和音樂廳。居民們等待著她,眼睛閃閃發光,準備學習新的歌曲,新的知識,新的可能性。

邊界依然存在。她不能離開海灣,她的身體已經適應了水下生活,肺部能提取水中的氧氣,皮膚能承受深海的壓力。

但她並不感到被困。

因為她的世界每天都在擴大——通過音樂,通過故事,通過居民們逐漸恢複的記憶和重新燃起的熱情。

午夜鐘聲響起時,整個水下小鎮的居民會聚集在廣場。艾琳會站在噴泉旁,舉起雙手。一陣寂靜後,她會唱出第一個音符。

然後所有人加入,數百個聲音融為一體,古老與現代交織,傳統與創新共鳴。歌聲穿過海水,穿過邊界,傳到水麵,傳到燈塔,傳到偶然經過的船隻,傳到所有願意傾聽的耳朵裡。

而在最深的深海,在連艾琳都還未探索過的深淵中,其他的存在也在聆聽。古老的存在,比水下聖殿更古老的存在。它們聽到了新的旋律,聽到了變化,聽到了生命以意料之外的方式延續。

其中一些存在開始好奇。

也許,在另一個三十年,當下一位歌手需要被選擇時,候選人將不限於人類。

但那是未來的故事了。

今晚,隻有音樂。隻有歌唱。隻有海灣之上與海灣之下,通過旋律連接的兩個世界,在星空與深海之間,進行著永不停息的對話。

艾琳深吸一口水,開始領唱。

居民們齊聲應和。

海麵上,月光鋪成一條銀色的道路,彷彿在邀請所有迷失的靈魂,所有尋找歸處的心靈,所有渴望被聽見的聲音——

加入這場永不結束的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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