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把那本邊角都捲起來的《搜神記》攤在膝蓋上,手指反覆摩挲著一行字:“以母血塗錢八十一文,以子血塗錢八十一文…皆複飛歸,輪轉無已。”油墨字跡彷彿帶著某種溫度,燙著他的指尖。
財務自由?他嗤笑一聲,以前覺得是遙不可及的夢,現在,路就在這泛黃的書頁裡。
過程比想象的容易,也肮臟得多。城郊那個廢棄的生物實驗室,空氣裡瀰漫著福爾馬林和鐵鏽的混合氣味。操作檯上,兩枚特製的仿古銅錢,母錢略大,子錢稍小,被他用秘法催育出的青蚨母蟲與子蟲的體液仔細塗抹。那蟲子形似蟬,卻泛著一種不祥的金屬光澤,在指尖下冰冷地蠕動。當最後一道工序完成,他屏住呼吸,將子錢用力擲向實驗室另一頭的雜物堆。幾乎是脫手的瞬間,掌心那枚母錢微微一顫,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類似金幣碰撞的嗡鳴,一股微弱但明確的力量牽引著他的手。他走過去,撥開雜物,子錢安靜地躺在那兒,像是從未離開。
成了。
第一筆“循環資金”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流入他的賬戶。他辭了職,搬進了能俯瞰半個城市的頂層公寓。起初,隻是小打小鬨,用這套把戲維持一種體麵而無需勞作的生活。但空虛和更大的貪慾,像藤蔓一樣在金錢的澆灌下瘋長。
直到“母子錢理財”的念頭,如同毒蛇,纏上了他的心臟。
“錢生錢,永無止境!打破資本枷鎖,實現真正財富自由!”阿哲站在釋出會璀璨的燈光下,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會場每一個角落。他身後巨大的螢幕上,“母子錢”三個藝術字扭曲盤繞,透著一種詭異的生機。他不必說謊,隻需展示“神蹟”——當眾“花掉”一筆母錢投資款,幾分鐘後,一筆數額完全相同的子錢便精準地彙入提前準備好的展示賬戶。台下,那些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眼睛裡的光從懷疑迅速變為狂熱,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
資金雪崩般湧入。王太太,用丈夫跑船攢下的全部積蓄投了進來;李總,挪用了公司好幾個項目的公款;趙老闆,甚至把兒子的教育基金也押上了……他們被“永動”的金錢迷住了眼,看不到阿哲笑容背後的冰冷。
公司規模急速膨脹,玻璃幕牆的辦公室占據了CBD最昂貴的一角。一切光鮮亮麗,直到那個悶熱的、雷雨將至的下午。
技術部的小錢,一個臉色蒼白、頭髮油膩的年輕人,連門都冇敲就衝進了阿哲的辦公室,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老…老闆,係統…係統波動異常!子賬戶回收的資金…來源…來源不對!”
阿哲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慌什麼,資金循環,有來有去很正常。”
“不是循環!”小錢幾乎是在尖叫,他把平板電腦猛地推到阿哲麵前,螢幕上數據流瘋狂滾動,“看這筆!標註為‘王太太賬戶利息’的子錢迴流,原始出處是她丈夫的海外船舶險理賠賬戶!還有這筆,李總的,‘分紅’是從他公司合作方的項目尾款裡直接劃走的!這…這根本不是錢生錢,這是…這是偷!是搶!”
阿哲盯著螢幕上那些赤裸裸的轉賬路徑,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隻是冇想到來得這麼快。青蚨血的羈絆,超越了簡單的空間距離,開始順著血脈、契約這些更隱秘的鏈接,直接抽取與投資者相關聯的一切“財富”。所謂的利息和分紅,不過是吸食親人、合作夥伴血肉後吐出的殘渣。
他強作鎮定,揮揮手讓小錢出去,命令技術部門立刻封鎖訊息。但恐慌如同瘟疫,一旦出現,便無法遏製。
先是王太太哭喊著打來電話,說她丈夫的救命錢不翼而飛,船公司在催賠款。緊接著是李總,他臉色鐵青地帶著律師和保鏢直接闖了進來,把一疊銀行流水摔在阿哲臉上,吼叫著問他為什麼合作方的款項會神秘消失,現在對方要告他詐騙。然後是趙老闆,這個一向溫和的男人此刻雙眼赤紅,揪著阿哲的衣領,聲音嘶啞:“我兒子的學費…那是我兒子的學費!你把它弄到哪裡去了?!”
辦公室外,圍滿了聞訊而來的投資者,叫罵聲、哭嚎聲震耳欲聾。昔日財富的神壇,頃刻間變成了討債的修羅場。
就在這片混亂達到頂峰時,所有的燈光,包括應急燈,猛地熄滅了。隻有阿哲辦公桌上那台平板電腦還亮著,螢幕上代表資金流的綠色數據線,像垂死的蛇一樣劇烈抽搐幾下,然後徹底變成一片刺眼的血紅。
一種低頻的、令人牙酸的嗡鳴聲不知從何處響起,越來越響,壓迫著每個人的耳膜。
“蟲…蟲子!”有人指著落地窗外,發出淒厲的慘叫。
隻見黑壓壓的一片“東西”正順著玻璃幕牆向上爬行。那已經不是《搜神記》裡形容的“形似蟬”的青蚨了。它們體型膨脹到拳頭大小,外殼不再是金屬光澤,而是呈現出一種被各種慾望浸染後的、汙濁的暗金色與血絲交織的斑駁。複眼猩紅,口器外露,尖銳得如同生鏽的針頭,摩擦玻璃發出“喀啦喀啦”的瘮人聲響,彷彿在咀嚼著金錢和貪婪。
“砰!”
厚重的鋼化玻璃不堪重負,轟然碎裂。腥臭的風裹挾著密密麻麻的變異青蚨湧入辦公室。它們的目標明確無比,振動著發出類似硬幣碰撞噪音的翅膀,精準地撲向在場的每一個投資者——那些身上沾染了“母子錢”氣息的人。
王太太被一隻青蚨咬住了脖頸,她尖叫著用手去拍打,那蟲子卻死死咬住,暗色的體液順著她的指縫流下。李總揮舞著公文包試圖驅趕,但更多的青蚨爬滿了他的全身,口器刺入他昂貴的西裝。趙老闆嚇得癱軟在地,一隻青蚨直接鑽進了他張大的嘴巴…
阿哲趁亂縮到辦公桌下,死死攥著口袋裡那枚作為最初“母錢”核心的、溫潤依舊的母蟲軀殼。蟲子們似乎對他視而不見,隻瘋狂地攻擊那些投資者。
他連滾爬爬地衝向緊急疏散通道,身後是地獄般的景象。在樓梯拐角,他回頭看了一眼。一隻體型格外碩大、幾乎有臉盆大小的青蚨,正趴在那扇被他摔過無數次、象征著成功與權力的辦公室大門上。它緩慢而有力地,用尖銳的口器,在厚重的實木門板上,刻下了一個歪歪扭扭、卻觸目驚心的古體字——
“債”。
冰冷的恐懼瞬間淹冇了劫後餘生的慶幸。阿哲猛地扭過頭,不敢再看,手腳並用地向下逃竄。跑到消防通道底層,推開那扇沉重的防火門,外麵不是預想中的街道,而是一條望不到儘頭的、更加昏暗的走廊,空氣裡瀰漫著和那個廢棄實驗室一樣的味道。
遠處,那令人頭皮發麻的、無數翅膀高速振動的嗡鳴聲,再次清晰地響了起來。
這一次,那聲音彷彿近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