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轉恩臨
蘇婉柔朱唇輕啟,附在李承淵耳畔低語。
李承淵則是垂眸倚著軟墊,自始至終未發一言,甚至連眼角餘光都未施捨半分。
殿中編鐘忽而錚鳴一聲,李承淵動作頓住,抬眸望向沈知意的方向。
兩人目光相撞的刹那,李承淵似被灼傷般,睫毛劇烈顫動著闔上雙眼。
她望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容,看他喉結滾動著的模樣。
明明是一貫清冷的眉眼,此刻卻像是覆著一層化不開的雪。
那轉瞬即逝的哀傷,如同利刃,直直剜進她心底。
銅漏悄然轉過半格,忽有塤聲自九曲迴廊漫入殿內。
緊接著編鐘錚鳴,箜篌婉轉,皇家樂師隱在屏風後,奏出一曲《霓裳羽衣》。
沈知意抬眸望去,原本觥籌交錯的群臣紛紛放下酒盞。
媒官大人諂媚的笑容僵在臉上,蘇婉柔正欲搭在李承淵衣袖上的手也懸在半空。
整座大殿霎時安靜下來,唯有樂聲潺潺。
片刻,樂聲驟歇。
六個藍袍大太監魚貫而入。
眾人紛紛離席,衣袂摩擦聲中,沈知意聽見自己的心跳竟如擂鼓。
“聖上駕到——”
尖細嗓音劃破凝滯的空氣,領路的掌印太監躬著身倒退兩步。
轎輦在蟠龍柱下緩緩停下,九龍銜珠冕旒隨著腳步輕晃。
沈知意隨著眾臣一起垂眸福身。
待她抬眼,正對上一雙鷹隼般的眸子。
聖上的眉骨與李承淵如出一轍,下頜線條冷硬得似能削鐵。
沈知意想起焦芸睇的話,此刻看著那相似的棱角...這與生俱來的帝王之相,似是早已刻在了血脈裡。
聖上踏著金玉階緩步而上。
李承淵依舊未曾睜眼。
他緊闔的雙目,唯有下頜繃緊的線條泄露著心緒。
沈知意望著那道挺拔身影,憶起昔日焦芸睇所言。
而麵對眼前的弑父仇人,又身為親生血脈,不知這位攝政王此刻的內心到底如何?
“恭祝聖上龍體安康!臣等祝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臣轟然跪地,官服鋪展如潮水,呼聲響徹殿宇。
聖上緩緩抬手,硃紅大氅垂落如瀑:“眾愛卿平身。”
“謝聖上。”
待眾人落座,掌印太監尖細的嗓音刺破寂靜。
他展開明黃綢卷,唸誦著群臣所獻的賀禮。
掌印太監的宣唱聲如珠落玉盤,當“沈知意”三字劃破殿中寂靜時,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台下群臣齊刷刷將目光投向末席。
那聲音越念越低...
聖上摩挲著扶手,投來銳利眸光:“呈上來。”
太監托著木匣行至禦案前。
沈知意攥緊裙角,看著聖上的手探入盒中,取出一枚通體墨色的扳指。
那扳指瑩潤如夜,隱約可見內部流轉的雲紋。
看似尋常的賀禮,卻讓滿朝文武屏息凝神。
媒官大人的脊背瞬間濕透,額角冷汗順流而下。
可這枚扳指究竟藏著什麼玄機,竟讓整個大殿都瀰漫起肅殺之氣?
掌印太監遊移的目光如芒刺般落在沈知意身上。
右側廊下忽響起一聲炸雷般的嗬斥:“大膽沈知意!竟敢在聖上的壽宴上呈獻不祥之物,還不速速上前領罪!”
滿殿朱紫的目光如潮水般湧來,沈知意彷彿墜入冰窖。
蘇婉柔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李承淵猛然睜開雙目,用一種難以描述的神情凝著沈知意。
媒官大人癱坐在席位上。
沈知意隻覺雙腿發軟,一步一踉蹌地挪向殿中。
膝蓋重重磕在漢白玉階上。
聖上摩挲著墨玉扳指:“朕尤記得此物,最後一次見它還是在十三年前...”
他忽然抬手:“沈卿且說,這東西你從何處得來?又是如何知曉朕會在意?”
沈知意卻覺脖頸後的寒意比三九天的霜雪更刺骨。
她猛地轉頭看向媒官大人,卻見那張方纔還堆滿諂媚的臉埋得極低。
好個金蟬脫殼的妙計!
原來蘇大人備禮、媒官推責,全是算計好的局!
她強撐著挺直脊背,喉間發緊:“啟稟聖上,此禮並非下官所...”
“沈媒人好大的膽子!”一聲暴喝截斷話音。
蘇沐直錦袍翻湧如浪:“在聖上麵前信口雌黃,你可知該當何罪?”
沈知意身形一晃,昨日在王府外聽到的陰沉嗓音此刻近在咫尺。
正欲辯解,忽有玄色身影掠過眼前——李承淵已長身而立:“聖上明鑒,此墨玉扳指,乃下官答謝官媒衙之物。”
媒官大人“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王爺所言極是...!”
此時,蘇沐直的臉色已黑如鍋底,與沈知意驚愕的眼神在空中相撞。
聖上摩挲墨玉扳指的動作一頓,原本如寒霜般冷硬的眉眼漸漸舒展開來。
他瞥向李承淵,嗔怪道:“李卿這番美意,原是答謝官媒衙的,你們倒好,竟錯當成朕的壽禮呈上來。”
殿中空氣凝滯。
眾人屏息間,聖上聲音陡然變沉:“罷了...這墨玉扳指,原是朕胞弟——前攝政王李帆的心愛之物。朕原以為此生無緣再見,今日竟在沈卿手中重現...”
他的目光越過珠串落在沈知意身上:“許是天意...”
沈知意猛地叩首:“臣罪該萬死!還望聖上降罪!”
冷汗順著脊背滑入裙裾,她卻不敢抬頭。
“起來吧。”聖上輕笑著:“朕差媒官帶你入宮,可不是為了治你的罪。”
他冕旒輕揚,掃過滿殿驚愕的麵孔:“沈知意機敏過人,今日便破格提拔你為官媒四品銜,望你莫負朕的栽培。”
沈知意膝蓋發顫,幾乎要支撐不住身形。
“沈卿查勘數起婚事冤案,帶傷追查真凶,這份膽識與謀略,朕早有耳聞。”
“聖上英明!沈官媒當得此位!”媒官大人率先打破沉默。
緊接著,群臣附和聲如潮水。
蘇婉柔咬著下唇,死死盯著她。
聖上忽然側首:“蘇大人,沈卿的升遷文書,便由你親自操辦。”
蘇沐直額角青筋微跳:“臣遵旨。”
“回席吧。”聖上揮了揮衣袖。
沈知意起身時險些踉蹌,餘光瞥見蘇沐直攥緊的拳頭。
這才驚覺這場看似恩寵的升遷,怕是將她徹底捲入了更深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