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中辯心
話音方落,廳中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媒官大人揚手輕揮:“安靜,都安靜!”
他負手踱至堂前,目光如炬掃視眾人:“不出所料,聖上壽宴必有我官媒衙署一席之地...”
“大人!”薑筱、舒姝對視一眼,嬌笑著搶步上前:“我們也能跟著沾沾光,去開開眼界嗎?”二人眼波流轉間,極儘討好之態。
媒官大人清了清嗓子,抬步徑直走到沈知意案前。
他撚著羊角胡,目光沉沉落在少女的臉上:“聖上有旨,命本官攜沈知意同往。”
此言一出,廳內嘩然。
薑筱尖著嗓子搶道:“憑什麼?為何聖上要讓她去!?”
舒姝亦冷笑附和:“怎就獨她得了聖寵?”
質疑聲此起彼伏,如沸鼎之水。
媒官大人不慌不忙撫須而立:“聖上念沈知意數破婚案冤情,更曾帶傷查案,忠勇可嘉。這般赤誠之心,理當嘉獎,故特旨命她隨駕赴宴。”
言罷,堂內眾人皆屏了聲息。
沈知意卻依舊波瀾不驚。
“能得聖上垂憐,全賴大人平日提點栽培。若無大人照拂,知意何德何能...”
話音未落,媒官大人卻已撚著羊角胡朗聲大笑。
薑筱與舒姝交換了個鄙夷的眼神。
“不過是走了狗屎運,倒會攀高枝。”
“等著瞧吧,蘇小姐屆時定會讓她知道天高地厚。”
沈知意卻隻當未聞,嘴角牽起一抹淡淡笑意。
酉時梆子響過三巡,沈知意尋至媒官府邸。
“大人,不知聖上壽宴需備何等賀禮?”
媒官大人聞言抬手輕揮:“無需費心,自有人備下厚禮,你隻消按時赴宴便是。”
“是哪位貴人如此周全?”沈知意追問道。
“自然是吏部尚書蘇大人。”
她強扯出一抹僵硬笑意:“蘇大人位極人臣,為何獨獨關照我們小小的官媒?”
媒官大人端起茶盞輕抿:“你還不知曉?此次蘇小姐與李大人的婚聘,可是欽點了六品以上的高階官媒操持。蘇大人喜得佳婿,自然是要廣結善緣。”
他放下茶盞,得意地笑道:“聽聞我們也受邀在列,蘇大人便命人在采辦壽禮時,順道為衙署備下一份厚禮。這般美意,我們隻管承著便是。”
每當“蘇大人”、“蘇婉柔”的名字刺入耳中,她的胸口便泛起陣陣刺痛。
更漏聲聲催。
望著房簷下那窩燕子,盤旋於上空,有來有回。
忽驚覺距聖上壽誕隻剩十日。
“你近日總是望著窗外出神。”柳瑩推門而入,見好友怔忡模樣,關切道:“莫不是為那事煩心?”
“壽宴那日...定會見到他。”
柳瑩杏眼圓睜,怒喝道:“豈有此理!我早說那李承淵眉眼涼薄,果真是個負心人!平白辜負了你一番心意!”
“罷了。”
“如何能罷?!”柳瑩雙手搭上其雙肩,用力搖晃著:“你掏心掏肺待他,他卻這般踐踏你的情意!”
少女急得眼眶發紅。
是啊,付出真心又如何?
到頭來不過是她一人困在情網中,作繭自縛。
但,為何那人偏偏是蘇婉柔?
她輕輕按住柳瑩躁動的雙手:“事到如今,強求無用。”
她望向窗外,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既已心有所屬,我便不再糾纏。從此以後,他走他的通天大道,我過我的寒江獨木。至於往事,皆作...未曾相識吧。”
話音落時,她抬手輕拂,燭火即滅。
今夜,她不敢奢求能做一場好夢,隻求夢中不再浮現那人的身影,不再重溫那些破碎的誓言。
翌日,晨光初透窗欞。
今日恰逢休沐,掐指一算,竟是單數日子。
依著謝二小姐的習性,此刻定在竹雨軒烹茶。
鎮國府那風波雖已過去,可依自己當時的行為,想必早惹得謝二小姐不悅。
但聖上壽宴漸近,滿朝權貴皆會列席,她心中千頭萬緒,唯有謝二小姐玲瓏心思,定能為她指點迷津。
沈知意望著鏡中蒼白麪容,輕聲一歎。
也罷,且帶著這番誠心登門賠罪,若能得謝二小姐相助,也好過獨自陷入迷茫境地。
竹雨軒前炊煙如紗,嫋嫋纏繞著黛瓦飛簷。
隻見謝二小姐斜倚在湖心亭朱欄旁,襦裙下襬隨微風輕顫。
她左手執茶盞,右手正逗弄架上一隻墨羽八哥。
那八哥忽扇動翅膀,尖喙點向亭外。
謝二小姐順著它的目光望去,見沈知意垂首立在廊下福身行禮。
“還杵在那兒作甚?”謝二小姐擱下茶盞:“不過幾日不見,倒學起深閨小姐的扭捏作態了?”
她望著沈知意始終低垂的眉眼,隱隱浮動著幾分興味與不耐。
沈知意脊背繃得筆直,低聲道:“知意僭越,還望二小姐恕罪...”
謝二小姐執起茶盞的手頓在半空:“沈知意,你這話從何說起?你我姐妹,何來‘罪’字?”
架上八哥突然撲棱著翅膀:“沈知意!壞女人!沈知意!壞女人!”八哥尖銳的啼叫,驚得池中遊魚四散。
謝二小姐耳尖騰起薄紅,朝一旁的丫鬟厲聲嗬斥:“還不把這孽畜拿下去!”
沈知意垂眸望著地麵,唇角揚起一抹自嘲的笑:“這八哥所言極是,知意確是個惹人厭的。既如此,便不叨擾二小姐了。”
言罷,轉身欲行,忽聞身後傳來茶盞重重磕在桌案的聲響。
“站住!我幾時準你走了?”謝二小姐掐著腰,似是炸了毛的貓兒。
沈知意慌忙轉身:“二小姐...”話音未落,便被對方截斷。
“你這丫頭,莫不是將我當成那等小肚雞腸的女子?”謝二小姐彆過臉去,望著湖心遊魚的眼神透著些許不自然。
沈知意福身道:“知意豈敢?二小姐的雅量,如江河浩瀚,知意唯有敬仰。”
見謝二小姐不語,她垂眸低聲續道:“隻是那日在貴府,既叨擾了清淨,又對世子這般冷落...知意思來想去,實在難安。”
“打住!”謝二小姐猛地揮袖:“誰同你說這些的!我可冇嫌你叨擾!”
“至於你們幾人之間的感情,我本不該多言。隻是瞧著我那傻弟弟...唉,一片癡心錯付,做姐姐的,又怎能不替他叫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