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窺秘
那番話如同一記重錘,重重砸在沈知意的心口。
她麵色微變,嘴唇微動,擠出一句含糊的迴應:“哦…無事…”
在對方緊追不捨的問詢下,沈知意隻能將芳醉樓內諸事,自始至終、原原本本細細道來。
言語往來間,沈知意方知此人姓鄭名岩,乃繼李承淵之後,今大理寺新任少卿。
雖說那潑灑“假血”於芳醉樓雅間之人正是她,然罪責皆被呂燕獨攬,她這才得以提前脫離囹圄。
鄭岩全然不顧涉事者乃風流紈絝,擲地有聲道這世間律法一視同仁。
此案罪責,自當由呂編修府一力承擔。
那芳醉樓的老鴇將周浩在雅間內種種醜態,添油加醋說得繪聲繪色。
呂編修聽著那樁樁件件醃臢事,麵上青一陣白一陣,方知那周浩當真是這般浪蕩無行的貨色。
呂燕此前多次哭求退婚,都被家中長輩以“婚約既定,不可輕廢”為由駁回。
如今真相大白,呂編修重重歎了口氣,終是鬆了口。
他命人備下厚禮送往周家,又修書一封,言辭懇切卻不失強硬,將這樁婚事明明白白地退了。
自此,呂燕卸下心頭重負。
沈知意獨坐妝奩前。
鄭岩那句“李大人他前陣子就已被革職”如縈繞耳畔。
這話當真是千真萬確?究竟所為何事,才讓李承淵丟了官職?
更令她心亂如麻的是,那人為何自始至終都未尋她吐露隻言片語?
柳瑩見好友茶飯不思,終是忍不住相問:“知意,何事這般愁緒難解?”
沈知意嘴角強扯出一抹笑意,將愁苦情緒咽回腹中。
這樁尚未辨明真假之事,她自是不敢輕易示人。
待夜深人靜,她蜷縮在錦被之中,任滾燙的淚珠無聲滑落。
次日清晨,沈知意草草挽了髮髻,胭脂未施便奪門而出。
心中火燒火燎,隻想當麵問個清楚——李承淵究竟為何被革職,又為何對她避而不見?
柳瑩追至門廊,望著好友疾步遠去的背影,嘟囔道:“瞧這風風火火的模樣,莫不是飲了什麼提神的?”
穿過長街,少女直往攝政王府奔去。
大門近在眼前,她抬手欲叩,卻聞門內傳來隱約人聲。
那熟悉的清冽嗓音...正是李承淵!
而與之相和的,竟是婉轉嬌柔的女聲...
蘇婉柔?!
沈知意指尖僵在半空。
說話聲漸次逼近,她慌忙閃身躲入門前石獅子後,耳中隻餘自己劇烈的喘息。
大門吱呀開啟,蘇婉柔款步而出。
其側立著的中年男子身姿挺拔,一襲明黃雲錦長袍繡著繁複的花紋,金絲繡線在光下流轉生輝。舉手投足間貴氣自生。
而那人對麵負手而立的身影,玄色長衫勾勒出清瘦輪廓,可不正是李承淵!
沈知意緊緊貼住石獅。
她脖頸前傾,恨不能將耳朵貼上去,奈何風捲著落葉沙沙作響,隻零星聽得分片碎語。
蘇婉柔柔若無骨的聲音混著嬌笑傳來:“淵哥哥...我們到那日再見...”
緊接著是中年男子低沉的囑托:“承淵,婉柔就拜托你了...”
李承淵的應答時斷時續飄入她耳中。
心口傳來鈍痛,沈知意隻覺似有千萬根銀針紮進心臟。
她透過石獅縫隙凝望,李承淵背對她而立,卻看不清分毫神色。
反觀蘇婉柔,垂眸淺笑間,臉頰泛起紅暈,嬌羞模樣直刺她眼底。
忽而覺得眼前人陌生得可怕。
那曾與她月下承誓、共談抱負的李承淵,此刻隔著一座石獅,竟像是隔了萬重山。
待那兩人身影徹底消失在長街儘頭,李承淵方轉身踏入王府。
沈知意緊握雙拳,深吸幾口氣壓下翻湧的酸澀。
緩步向前,叩響門環。
朱門半開,管家探出身來,見是她便垂首行禮:“王爺現下政務纏身,不便見客,還請您改日再來。”
沈知意瞳孔驟縮,急道:“等等!勞煩管家通傳一聲是沈知意求見,他定會見我的!”
管家按住門板,眼中儘是無奈:“沈媒人莫要讓老奴為難。王爺既有吩咐,還望您體諒一二。”
說罷雙臂一振,厚重大門轟然閉合。
沈知意踉蹌著後退半步。
望著眼前緊閉的大門,恍若隔世。
她如何敢信眼前所見?
若李承淵當真遭逢變故,以昔日情分,他本該第一時間與她相商,而非這般將她矇在鼓裏,揹著她與旁人密會周旋。
腦海中不斷回想著方纔窺見的場景...
蘇婉柔嬌羞的麵容、中年男子鄭重的囑托,還有李承淵那聽不真切的迴應,如走馬燈般循環往複。
沈知意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回到衙署。
還未踏入值房,便聽得薑筱與舒姝尖利的調笑聲刺入耳中。
薑筱掩唇笑得眉眼彎彎:“如今整個青洲城誰不知曉,蘇大小姐與李大人的婚期近在咫尺?”
“何止京城,怕是連天上的仙娥都要下凡來道賀了!”舒姝的言語中儘是戲謔。
兩人一唱一和,斜睨著眼前之人。
沈知意垂眸,輕移至案前落座。
抽出卷宗的手微微發顫,卻仍有條不紊地研墨展卷,彷彿周遭喧囂皆是過眼雲煙。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也不知旁人看了,可要眼紅煞了!”身後傳來陣陣嗤笑。
柳瑩望著好友挺直的背,欲言又止間,終是輕歎著移開目光...
那眼底翻湧的痛楚,又豈是故作鎮定能瞞過的?
原來滿城皆知的喜訊,獨她一人被矇在鼓裏。
原來...她竟當真被負了。
薑筱與舒姝你一言我一語,見沈知意始終低眉垂首,筆墨在手中流轉自如。
二人臉上的譏誚漸漸僵住,隻覺一拳打在棉花上,無趣至極,遂撇了撇嘴,終閉上那兩張喋喋不休的嘴。
恰在此時,媒官大人匆匆踏入廳內。
他負手在廳中來回踱步,眉宇間儘是愁緒。
行至沈知意桌前,他不住歎息地腳步一頓,又來來回回走了幾遍。
沈知意緩緩抬眸,麵上波瀾不驚:“大人何事煩憂?若有差遣,知意自當儘力。”
媒官大人撚著羊角胡,目光掃過廳內眾人,沉聲道:“聖上壽誕轉眼便至,爾等可都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