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算計
那廂謝二小姐聞聲轉頭,見是她二人,快步迎上來:“哎喲,你怎的比宴席開席還早了一個時辰?莫不是怕我這東道主打發不周?”
沈知意彎眸笑道:“二小姐,我與柳瑩想著早些過來,瞧瞧可有能搭把手的地兒。”
謝二小姐聞言叉腰:“沈知意呀沈知意,你倒把本小姐當作何人了?且看這府中佈置,哪處不是井井有條?難不成在你眼裡,本小姐連場宴席都操持不周全麼?”
沈知意見狀,忙不迭拱手讚道:“誰不知謝二小姐是這青洲城裡頂頂能乾的人物?這般妥帖的排場,除了您還有誰能調度得出來?”
謝二小姐忽的將沈知意往旁一拉,壓低聲音道:“實不相瞞,這場宴席原是我執意要辦的,你可莫要以為我那憨弟弟能生出這般周全心思。”
沈知意聽聞此言,心下那方懸著的石片似是落了幾分。
或許她心底原就不願與謝榕嶼有過多牽扯,更不想在人情往來中多欠他些什麼。
沈知意含笑道:“二小姐這等玲瓏心思,莫說方圓十裡,便是將這青洲城翻個遍,怕也尋不出第二個來。”
“那是自然!”謝二小姐挑眉一笑:“爹孃近日都往彆莊去了,府裡正由著我折騰。你且與你那姐妹隨意逛逛,我還得去前頭盯著些瑣碎活兒。”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邁著碎步,徑直紮進那堆忙忙碌碌的仆役堆裡,揚聲指點起掛在遊廊下的燈來。
沈知意款步回到柳瑩身側,將方纔的話低聲轉述。
柳瑩聞言佯作嗔怪道:“我可得吃味了,連謝二小姐都要來與我爭你呢。”
沈知意指尖忽地戳向她腰間軟肉:“休要拿我打趣。”
柳瑩笑著躲閃,發間雙蝶釵輕顫:“好姐姐饒了我!隻是...”
她話音一轉,目光掃過庭院迴廊:“怎的到此刻還不見世子爺身影?”
“或許多半是外出了。時候尚早,我們且先逛去。”說著便自然地挽住柳瑩的小臂。
“二姐!二姐!快瞧瞧,這物件該往哪兒擱?”
府門外忽傳來謝榕嶼的嚷嚷聲,隻見他大步流星跨進月洞門。
方踏進門內,他便望見庭院中亭亭而立的沈知意,腳步倏地頓住。
沈知意亦是目光落向他手中物什:隻見其懷中那堆木簽上,正是街頭常見的糖畫。
她不禁脫口而出:“糖畫...?”
而謝榕嶼的視線卻膠著在沈知意身上挪不開...
今晚她換下素日的青衫,鵝黃襦裙襯得肌膚勝雪,鬢邊一支紫粉雙蝶髮釵隨晚風輕顫,彩色流光映得那雙杏眼愈發清亮。
他握著糖畫的手指微微收緊,竟忘了方纔要問的話。
不由的徑直朝她走去:“小知意,你今日真是好看。當得起這宴席上的主角兒。”
沈知意無意識地絞著鬢邊碎髮,赧然一笑:“有勞世子爺設宴,還特意記掛著我。”
謝榕嶼聞言,耳根倏地泛紅,撓了撓頭憨笑道:“你本就該受這般相待!這青洲城裡,怕是也隻有我纔會把你的事放在心尖上。”
說罷咧嘴一笑,露著半截白牙,倒真像個未經世事的少年郎,全然冇了平日裡的貴氣模樣。
沈知意有意避開話頭,目光落向他懷中那堆糖畫:“世子怎的買這許多糖畫?”
謝榕嶼挺了挺胸脯,語氣裡滿是得意:“我要讓全府上下都曉得,沈知意最愛這玩意兒!”
說罷兀自朗聲笑起。
沈知意望著他那副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模樣,隻覺兩頰發燙,暗地裡扯了扯身旁同樣窘迫的柳瑩。
她朝謝榕嶼福了福身:“世子且先忙著,我與我的姐妹先去轉轉...”
話音未落,便似脫弦之箭般拉著柳瑩跑開。
柳瑩踉蹌著被拽出半丈遠,纔在假山石後喘勻了氣,壓低聲音道:“知意,瞧謝世子那架勢,對你當真是用了心思...你往後作何打算?”
沈知意卻隻顧逡巡著滿園燈影,似在尋覓某個身影。
良久才恍若回神,望著空落落的橋畔,眼底那點希冀漸漸沉了下去...
果然是冇來。
心頭雖掠過一絲悵然,轉念卻又覺得合該如此:
李承淵與謝榕嶼之間本就有嫌隙,這等場合他不來,反倒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垂下眼睫,隻裝作冇聽見柳瑩的問話。
恰在此時,衙署的同僚們紛紛湧入院落。
在謝榕嶼的高聲指引下,一群人竟如潮水般朝沈知意圍攏過來,個個滿麵堆笑地拱手慶賀。
她本非鎮國府的主子,又素來不擅應對這般熱鬨場麵,驟逢此景隻覺手足無措。
花廊暗影裡,薑筱與舒姝並立其下,望著遠處被人群簇擁的沈知意。
薑筱撚著帕子微微掩唇,壓低聲音同身邊人道:“這沈知意近來出儘風頭,今日須得教她在眾人麵前栽個跟頭,也好煞煞她的氣焰。”
舒姝聞言,嘴角勾起笑意:“正合我意。我已想好一計,定能讓她下不來台。”
她頓了頓,湊近薑筱耳畔低語兩句,隨即轉身喚來路過的小丫鬟,附耳吩咐了幾句。
片刻工夫,謝二小姐叉腰走來,示意家奴敲響銅鑼。
隨著“噹啷”聲響徹庭院,仆役們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便在迴廊間盪開:“請各位貴人入席——”
暮色裡,燈籠次第亮起,將長廊染成流霞般的緋色。
沈知意望著席上的酒盞暗自歎息...
她近日正服著調理身子的苦藥,隻得將斟來的酒水推至一旁。
眼眸不自覺掠過門外,卻始終不見那身影。
終究是等不到了...
待眾人在席中坐定,謝榕嶼率先執起酒盞。
朗聲道:“今日設宴,專為慶賀沈媒人屢破奇案,這頭一杯,當敬青洲城的女英雄!”
謝二小姐亦執盞起身:“正是!沈媒人的本事,便是男子也得甘拜下風!”
滿席賓客紛紛舉杯。
觥籌交錯間,唯有沈知意望著空蕩的席位,將滿心悵惘都化作了低頭時的一聲輕歎。
舒姝忽而笑盈盈地起身:“今日這等雅宴,隻顧著推杯換盞豈不乏味?方纔我與薑媒人合計了一番,倒想出個小遊戲來...不知在座的姐妹們,可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