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蝶贈釵
“有勞李大人掛心。”
李承淵解下佩劍,順手置於案桌上。
他垂眸望著榻上之人,眉頭緊蹙:“沈知意,本王命你好生將養。若再逞強.....”
話音未落,喉結卻已不自然地滾動著。
榻上之人輕笑:“聽聞謝世子特意擺了宴,可還請了李大人?”
李承淵彆開臉去:“不過是尋常宴飲,量他不敢耍什麼把戲。”
“如此說來...李大人會賞臉赴宴?”沈知意猛地撐起身子。
眼前人隻作微微頷首。
沈知意瞧著他耳尖的紅意,瞭然於心:“那我得趕在開宴前好利索才行。”
聽聞此言,李承淵卻猛地轉身,背對著她輕咳幾聲。
不過兩日功夫,沈知意已能如往常般在廊下踱步。
在她看來,能大塊朵頤、步履生風便是痊癒。
何況今晚還需往鎮國府赴宴。
更何況,那人亦會前來...
正對著妝奩思忖今晚該著何衫子時,忽聞院外喧嚷:“讓我進去!”
“世子爺且慢!沈媒人正在安歇,恐難出迎...”
可是謝榕嶼?
聽那聲息,似是雜役攔著他。
沈知意推開房門,隻見謝榕嶼揮袖往院內闖。
未及開口,謝榕嶼已大步搶上前來,聲如洪鐘般盪開:“小知意!”
他三兩步奔至麵前,雙手虛虛攏住她肩膀,那力道輕得彷彿怕弄疼了她。
眼底的焦灼幾乎要漫出來:“我都聽說了...你可好些了?你等著,我這就去請城裡最好的大夫來!”
沈知意訕訕笑道:“有勞世子掛心,我已大好。韓大夫的方子甚是管用,隻需將養些時日便能康複。”
話音未落,卻見眼前七尺高的男子眼圈陡然泛紅,竟張開臂膀將她攬入懷中。
“我當真是怕....”他埋在她發間的聲音帶著哽咽:“生怕再也見不著你...”
觸到他劇烈的顫抖時,沈知意渾身一僵。
她輕推開他臂膀:“世子,男女有彆...我好多啦,今夜還要去赴宴呢!”
謝榕嶼猛地抬頭,淚珠子還掛在睫毛上,聽聞此言卻又破涕為笑。
“你肯來赴宴便好!我已在鎮國府備下了上好佳肴,專等你呢!”
他又端詳了她半晌,見她氣色確是好了許多,才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望著謝榕嶼漸行漸遠的背影,沈知意立在門邊良久未動。
心中悵然...
謝榕嶼對她的情意日益深重,這往後該如何是好...
沈知意轉身回房,打開衣櫃。
仔細瞧瞧...
寥寥數件衣衫,忽見底層壓著一襲劉三孃的緋紅襦裙。
雖被歲月壓得褶痕深重,卻依舊透著勃勃生氣。
心下悄然落寞:若劉三娘仍在人世,想必如今陪在自己身側的,定是多了一位可訴心腸的摯友吧。
她自櫃中取出一條鵝黃襦裙。
羅裙著身時,那抹暖色相映得鏡中人影愈發清減。
纔不過三日,竟已叫這副身形薄了許多...
片刻,柳瑩便跨進房門。
恰逢休沐之期,想來這丫頭是見她酣睡正沉,纔不忍驚擾便獨自外出。
隻見柳瑩手中穩穩托著兩隻木匣。
沈知意快步趨前,眸光落在匣上:“你這是去了何處?手中又是何物?”
柳瑩唇角揚起笑意:“清早瞧你睡得瓷實,哪裡捨得將你喚醒?我呀,今兒個特意趕了早集!”
聞得“趕集”二字,沈知意心中泛起絲絲悵惘。
自到青洲城,她還從未踏足過那熱鬨市集,不想這小妮子竟揹著她搶先領略了市井繁華。
沈知意佯作不悅道:“好個柳瑩,竟敢撇下我獨去逛那集市!”
柳瑩見狀,忙不迭擺手解釋道:“今晚世子爺設宴,我尋思著你平日裡總愛簪素釵,故而特意趕早市為你尋了支精巧髮釵!說來也奇,自瞥見那釵,便覺它與你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言罷,她輕啟木匣,展於沈知意麪前。
沈知意凝著匣中那支髮釵,溫熱的情愫翻湧而上。
半晌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細算起來,這月俸祿纔到手冇幾日,柳瑩竟捨得將本就菲薄的薪俸耗在此處。
她二人品階懸殊,七品與九品的月例隔著差距。
原來自己在柳瑩心底,早已如此之重。
匣中釵環並非尋常老氣的赤金樣式。
隻見兩抹紫粉琺琅彩交纏成翩躚雙蝶,翅尖還嵌著細碎的珍珠。
雙蝶的模樣彷彿振翅欲飛,恰似她與柳瑩間這份深厚情誼:細膩綿長。
柳瑩歪著頭:“可還入得了知意的眼?我特意挑了這不起眼的燕子墜珠做點綴。”
說著,她抬眸望向房簷下那處燕窩。
沈知意眼眶微微發燙,重重地點了點頭:謝謝你,柳瑩!”
柳瑩忙不迭搖手:“哎喲,與我這般見外作甚?若不是先前你殫精竭慮...我舅舅的沉冤如何能昭雪?舅母怕也是會有生命之危...”
話音戛然而止,她展顏笑道:“不提這些!且讓我為你簪上,瞧瞧合不合適?”
隨即取出釵環,輕輕綰入沈知意青絲間。
蝶翼垂落的燕子墜珠隨著動作輕晃。
“當真好看!”柳瑩撫掌讚歎。
目光映著銅鏡裡的人影,原是病容未褪的蒼白麪龐,此刻竟被這一抹綺麗的釵色襯得容光煥發。
柳瑩將另一隻木匣展開:裡頭靜靜臥著枝與方纔一樣的釵環。
同樣的紫粉雙蝶栩栩如生,卻獨獨少了那串燕子墜珠。
她眉眼含笑,將釵環托在掌心:“你瞧!我也留了一支。往後咱們姐妹,也算有了專屬的信物!”
瞧著眼前人眼底躍動的歡欣,沈知意心中方纔還縈繞的愁緒,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沈知意將那支素銀髮釵收進妝奩,這釵原是孃親生前常戴的舊物。
她抬眸問向柳瑩:“今晚赴宴,你可打算好了穿什麼衣裳?”
柳瑩應聲打開自己的櫃子,抽出一條水藍色的襦裙。
待二人各自綰上雙蝶髮釵,一襦鵝黃、一著水藍的身影相攜行至鎮國府門前。
門首侍衛早對沈知意的模樣熟稔,知是今晚宴席的主賓到了,忙不迭卸下門閂放行。
遠遠便見謝二小姐立於庭院中,揚聲指點仆役佈置燈綵。
“二小姐!”沈知意揚聲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