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誣親王
“哪個喪門星三更半夜嚎喪!”沈老爹趿拉著破布鞋,酒氣混著口臭噴在木板上,沈知意趁其未注意到她,一個箭步躲到柴堆後。
“再敲,老子潑你一身夜香!”門閂剛拉開的縫隙裡撞進一抹寒光,沈老爹的罵聲生生轉成鴨叫:“官、官爺......?”
“此處可是沈家?”甲冑侍衛眼下的刀疤在火把下像條蜈蚣。
這不是白日裡拔劍的侍衛?正是麵具男身旁的那位...為何此時找上門來?完了完了!定是未找到密信興師問罪來了...沈知意蜷縮著身子,攥包袱的手心直冒冷汗。
“正...正是寒舍!”沈老爹點頭哈腰活像隻被掐住脖子的鵪鶉。
隱約的馬蹄聲從侍衛身後由遠及近,麵具男勒韁駐馬,鐵護手拋來卷黃帛:“代縣衙查處沈明軒,醉春樓老鴇林氏舉告令郎染了臟病,索賠百兩。”
沈老爹顫抖著接住黃帛,內心酸楚不知從何說起...院牆根忽傳來沈明軒夢囈:“小翠兒彆躲呀...”竟是這混賬還在做春夢!賭鬼老爹衝著不爭氣的兒子一頓叫罵,抄起一隻破布鞋狠狠抽在沈明軒的屁股上。
“哎喲....爹你這是作甚?!”美夢被打破的沈明軒嚇得一激靈,踹翻身旁的菜籃子,破舊的菜籃順著牆根滾到柴堆處,沈知意險些冇藏住那絲幸災樂禍的笑。
“挨千刀的,醉春樓要你賠一百兩!”沈老爹每說一字拍一鞋底,生怕旁人不知他愛財如命。抑揚頓挫地嚎喪著:“老子剛贏的銀子...!”
“嗷...!”慘嚎突然變調,父子倆同時捂住肚子,麪皮漲成豬肝色。
“茅、茅坑!”沈明軒夾著腿螃蟹挪步。“老子先!”沈老爹一肘搗在兒子肋下,兩人擰成麻花撞向茅廁。“當歸”燉雞裡的巴豆發作了。
“大人徹夜追查密信...”沈知意冷笑著跨出陰影:“原是查到勾欄瓦捨去了?”
“密信冇查到,倒查到沈娘子要夜奔。”麵具男轉向她時,火把光在玄鐵上淌成血溪。
沈知意攥緊包袱,白他一眼,心想著:管得可真多!
“大人明鑒!民女白日舉報句句屬實。隻是大人冇有徹查密信的蹤處不說,反而能尋到我沈家?當真是受那老鴇舉告?”沈知意不服地迴應道。
麵具男俯身,沉香混著鐵鏽味撲鼻:“花溪鎮十萬百姓,查個尋常女子不易,但查個逃婚紅娘,難麼?”
更夫沙啞的吆喝聲刺破晨霧。沈知意盯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侍衛的佩刀映出她蒼白的臉。她拿出雙魚佩晃了晃,欲矇混過關:“大人可知,民女是當今攝政王的暗樁?”
“那你可知,攀誣親王乃是死罪?”
隻見侍衛從腰間拿出一隻刻著“王”字的金邊令牌,朝著沈知意的臉直懟過去,”大膽!你可知你麵前這位就是攝政王李承淵、李大人!”
沈知意倒吸一口涼氣,一把奪過金邊令牌狠狠咬了下去:“啊!”這給牙齒硌得一個生疼!撞見正主了...
“怎麼?聲稱自己是暗樁,今日倒認不出主子了?”李承淵見其不敢言語,便饒有興趣地戲謔道。
見勢頭不對,眼下當然是保命要緊!沈知意立馬秀起苦情計:“大...大人有所不知,民女是有苦衷的..民女自幼喪母,隻剩下嗜賭的爹與好色的兄長...從小到大爹爹隻疼愛兄長,現如今還要被爹爹與兄長逼婚。這個家,民女真的一刻都待不下去,民女當真不願嫁給陳大壯那頭死肥豬做續絃啊!...”
扶袖見其無動於衷,沈知意變本加厲起來:“密信一事,是民女無意間聽到爹爹的酒話提起...剩下的民女當真無從得知!請大人放過民女,放民女一條生路吧嗚嗚嗚...”
冷酷無情的李承淵怎吃這套?他將沈知意上下打量一番,冷哼道:“灰頭土臉,榮記賭坊斷然是不會讓你進去。”
沈知意拭去“淚水”,眯眼笑以迴應。就在她鬆氣的瞬間,後脖領子一緊,整個人天旋地轉被甩上馬鞍。玄鐵護腕抵著腰眼,身後傳來冰冷的聲音:“趙桉,計劃有變,先帶這丫頭回縣衙換身行頭。”
甲冑侍衛應聲勒馬。
“爹爹!兄長!救我!”她扯著嗓子,朝著院子的方向乾嚎。
縣衙後院的廂房裡,兩個丫鬟舉著華服圍堵上來,沈知意扒著雕花門框死活不願鬆手:“這料子還冇二兩重,穿出去與勾欄女子何異?!”
“姑娘慎言。”為首的丫鬟猛地扯開她的衣帶,“這是雲錦閣的新樣,夠買尋常百姓三進院子呢。”
“王爺這般尊貴,怎地屈居花溪鎮縣衙?”丫鬟俯身為其挽髮髻的空當,沈知意欲開口打破沉默。
丫鬟抿嘴笑道:“前幾日知縣大人被急召去青洲城監考官媒試,這差事如今貴著呢,聽說今年皇上都要親自監考,咱王爺過來駐守縣衙也是應了皇上的旨意。”
“官媒試?!”沈知意猛地起身,扯得髮髻上金絲瓔珞亂晃,“何時開的考?”
“桃月初一到初十...”丫鬟疼得齜牙咧嘴,“姑娘快鬆手!奴婢的簪花要紮進頭皮了!”
乾了,今日初五,還有不到五日的時間就結束了!沈知意掐著指頭算日子。前世未能如願當上官媒,今生斷不能重蹈覆轍!
銅鏡裡突然映出張白玉似的臉,螺子黛描的遠山眉下,杏眸被珊瑚胭脂染得瀲灩生芒。
沈知意拿起妝奩裡的簪子,對著銅鏡比劃兩下,突然轉身甜甜一笑:“姐姐瞧我戴這支可好?”丫鬟湊近的瞬間,她掄圓了妝奩裡的玉如意。
“咚!”——
“得罪了姐姐。”她扒下丫鬟外衫套在身上,腰帶胡亂纏了三圈,末了還往臉上抹兩把香灰。銅鏡裡頓時顯出個灰撲撲的小丫頭,唯獨那雙杏眼亮得驚人。
推開房門的刹那,廊下甲冑聲驟響。趙桉按著腰刀穩步巡來。沈知意立刻縮肩垂首,貼著牆根碎步疾走,腰間雙魚佩卻“噹啷”磕上青磚。
趙桉腳步微頓,沈知意心跳如鼓,忽地撿起塊碎石:“這臟亂地界,奴婢這就去掃乾淨...”嗓音掐得尖細發顫,活脫一個膽小粗使丫頭。
眼瞅著硃紅大門近在咫尺,她拎著根本不存在的掃帚佯裝灑掃。陽光漏過簷角金鈴,忽有一道頎長身影籠罩而來。
“本王的暗樁...”玄鐵護腕扣住她後頸,“何時改行當灑掃丫鬟?”
沈知意猛然轉身,髮簪勾散對方玉冠。墨發如瀑傾瀉的刹那,李承淵那張臉在朝陽下恍若謫仙——眉如墨畫斜飛入鬢,眸似寒星卻映霞光,薄唇抿出的弧度恰如名家筆下的工筆美人圖。
“王、王爺...?”她喉頭莫名發緊,踉蹌後退時絆到石台,腰間被鐵臂攬住,沉香混著龍涎香的氣息撲麵而來。
李承淵耳尖騰起薄紅,劍鞘“哢”地抵住她咽喉:“換回衣裳!”喉結滾動間嗓音愈發冷硬,“一柱香後若見不著人..”
“民女這就去!”沈知意甩開劍鞘,提著裙襬落荒而逃。
轉過月洞門纔敢拍著胸口喘氣:“夭壽了!這活閻王麵具下竟生得比前世見過的花魁還豔三分!”
廳房裡,李承淵瞥見胸前掛著一縷青絲,當即揚手甩出,隨後將整壺涼茶猛灌進喉。
門外趙桉疑惑地望了過去:“王爺的耳尖怎比朝霞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