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樓虐兄
未時三刻,如果冇猜錯,兄長此時定是在醉春樓花天酒地。
醉春樓的胭脂香漫過三條街。沈明軒翹腿癱在二樓雅座,新裁的錦袍掃著滿地果殼,這料子原是沈知意的嫁衣,被他偷剪了三尺去討好姑娘們。
熏籠騰起的煙霧裡,突然炸開老鴇破了音的尖叫:“沈姑娘花溪鎮第一紅孃的臉麵不要啦?這可是男人尋樂...”
“尋死還差不多!”杏眼掃過二樓雅間,仰頭大喊:“諸位姐姐可知,你們喂的蜜餞正沾著沈大郎嘴角的梅毒瘡?”
滿樓紅袖齊刷刷變作驚弓之鳥,琵琶娘舉著檀木琴擋臉:“媽媽!快潑艾草水!”方纔還黏在沈明軒身上的綠衣姑娘尖叫著蹦起來,抄起銅香爐砸在他鑲金線的腰帶上:“媽媽!他方纔摸了人家!”
木梯咚咚作響,火紅嫁衣卷著春風旋上二樓,鬢間金步搖分毫未亂,彷彿一個時辰前被挾進花轎的另有其人。
“詐、詐屍啊?!”沈明軒打翻琉璃盞,美酒潑濕新袍子。他分明記得親自扣死轎門,看著陳大壯那肥豬掀簾時,十兩銀票才揣進懷!
沈明軒滿臉怒容,扯著嗓子叫嚷道:“沈知意,你竟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看我叫爹打斷你的狗腿!”他實在難以想象,平日裡唯唯諾諾的妹妹,怎敢做出逃婚這等荒唐事,還出現在此處,當真是氣死他了!
老鴇急忙追上來:“沈姑娘今日出閣...”
“黃曆說今日宜拆樓!”沈知意笑眼彎彎截過話頭,抬手指向兄長後腰:“比如拆穿某些人後腰三顆流膿瘡~”
“賤人,敢壞老子好事!”滿堂吸氣聲中,沈明軒猛扯衣帶:“老子比豆腐還白淨!”說罷撩開衣襟要自證,不料露出胸前幾顆疹子,實則是前幾日偷吃海鮮鬨的。
這下連端茶的小廝都尖叫著抱頭鼠竄,沈明軒氣急敗壞,漲紅著臉揚起巴掌衝向沈知意,卻被其側身閃過。他收勢不及撞上朱漆立柱,發冠歪斜地掛著一縷碎髮。
“好妹妹,咱們回家說...”他佯裝服軟要去拉人,突然感覺胯下一涼!
“兄長不是說比豆腐要白淨?姐姐們瞧好咯!”沈知意繡鞋尖勾住鬆垮褲腰,“這爛瘡都蔓延到...”
“刺啦!”——
茜素紅襯褲順著光溜溜的大腿滑落在地,驚得梁間鸚鵡撲棱亂叫:“爛屁股!爛屁股!”
“作死的!”老鴇抄起雞毛撣子欲將其攆出門:“給老孃滾出去!這病氣沾了我的地毯,把你們沈家祖墳刨了都賠不起!”
沈知意提著裙襬溜到街角,望見兄長提著褲子被趕出來的狼狽樣,笑得險些撞翻糖畫攤子。
申時的小賭坊悶如蒸籠,“小小小,押小!”沈老爹焦灼地蹲在烏木桌底摳骰子,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衫沾著今晨捆女兒時蹭的金粉。
混亂之中,忽聽見熟悉的聲音高喊:“二十兩,押大!”抬眼一看,驚得他撞翻條凳:“知、知意?!”
本該在洞房哭啼的女兒,此刻竟出現在他麵前拍著桌板......
“四五六,大!”骰蠱掀開刹那,沈老爹渾濁瞳孔進精光,三局過後,破布袋撐得滾圓!沈知意卻故作可憐,向沈老爹撒嬌道:“爹爹,女兒年紀尚小,不願嫁人..今日贏的賭錢權當是孝敬爹爹可好?”
不管三七二十一,沈老爹餓虎撲食般地摟過錢袋,得利之後全然忘記女兒今日的“逃婚”。
沈知意得意地看著掉進錢眼裡的沈老爹:一切全在她的掌握之中。
依稀記得前世爹爹欠債歸家,嘴裡總會嘟囔著:“孃的,早知要是押...就好了!”見其毫無迴應,進而抱住他的胳膊,搖晃著說道:“爹,女兒想吃雞腿~”
沈老爹後背竄起涼氣,眼前人分明在笑,杏眼裡卻凝著臘月霜...他佯裝咳嗽摸向酒葫蘆:“燉...燉兩隻!”假笑堆出滿臉褶。
酉時末的沈家小院飄著葷香,上一次啃的雞腿還是兄長吃剩下的。
沈知意冷眼看著沈老爹偷摸數錢,窗外傳來沈明軒的叫罵聲:“小賤人!老子......”
“閉嘴!”沈老爹抄起火棍衝出去,“混賬東西,再擾你妹用飯,老子打斷你的狗腿!”
沈知意彈飛雞骨,正砸中兄長撅起的腚。看那父子倆追打至灶台邊,踹翻的砂鍋裡滾出一塊“當歸”,殊不知是她摻了巴豆的樹根。
月過柳梢時,換好白衣素裙的她坐在窗邊發呆,彷彿已無人在意這場“逃婚鬨劇”。眼神閃過嫁妝箱底,瞥見那本已被翻爛的《青洲婚律》,書頁間夾著一根褪色紅繩,正是曾救她跳崖的官人腕上所繫之物。
也不知麵具男找到密信與否。隻聽爹爹提起過榮記賭坊不是平民百姓能踏足的,他曾“有幸”隨賭友混進去,而密信一事還是沈老爹喝醉酒說禿嚕嘴的。
不管了,得先把藏在陶罐裡的銅錢拿回來!
沈知意躡手躡腳溜進柴房,屏住呼吸去夠藏到灶灰裡的陶罐,五串銅錢冰冷地蜷在罐底,她飛快地將銅錢塞進內襟,襦裙內袋鼓起個快樂的小丘。
“居然冇被翻走...”話音未落,廚房突傳瓷碗磕碰聲。沈老爹壓著嗓子道:“你急個屁!那丫頭今天賭運邪乎...”
指甲摳進掌心,她貼著牆根挪近,透過窗紙破洞看見父子倆對飲,豁口海碗盛著濃白湯汁,正是她傍晚孝敬二人的“當歸”燉雞。
沈明軒嘬著雞爪含糊道:“爹怎不揍那死丫頭?說媒以來從未漲過喜錢,不體諒家裡過得艱辛就罷了,今日還這般侮辱兄長,害我在眾人麵前丟儘了顏麵...想想就窩火!”
“你懂個屁!”沈老爹綠豆眼在油燈下泛著綠光,“今兒這丫頭給老子掙了八十兩!”枯樹皮似的手比劃著:“等過些時日,再綁去當給陳大壯,就說逃婚是姑孃家耍性子,還能多訛他二十兩!”
沈知意後槽牙咬得咯吱響,原來前世陳大壯敢下死手,竟是料定沈家不會追究!
“爹高明啊!反正是野地裡撿來的賠錢貨...”沈明軒突然奸笑:“爹當年從....”
“哐當!”——
繡鞋踢翻廊下半萎的夜來香,陶片迸裂聲裡,父子倆霍然起身,油燈將人影拉成惡鬼投在窗紙。
沈知意滾進陰影,不料後背硌著尖石,她下意識地捂住嘴,一時疼得不敢出聲。
“野貓吧?”沈老爹的豁牙漏著風,“上月鬨耗子...”
她忽地掐嗓學貓叫:“喵嗚~”像被踩了尾巴的奶貓,尾音顫得似要斷氣。
沈明軒的破靴碾過碎陶片:“我去撒泡尿。”淅淅瀝瀝的水聲貼著耳畔響起。沈知意攥緊拳頭...這混賬竟對著她藏身的柴堆撒尿!
待腳步遠去,她急忙竄進臥房收拾包袱:兩身素裙、一本《青洲婚律》,並從妝匣底層摸出孃親的遺物——半塊雙魚佩,魚眼嵌的琉璃珠早已冇了光澤。
窗外忽起陰風,卷著沈老爹醉醺醺的哼唱:“撿來的丫頭換錢喲...”
她將玉佩塞進貼身小衣,冰涼玉質激得心口一顫。
子時的梆子剛敲過。沈知意踮腳繞過堂屋,沈老爹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懷裡摟著空酒罈。
才踏出房門,便聽見院內傳來“砰砰砰”急促的敲門聲。夜梟驚飛,門外響起似曾相識的聲音:“開門!官府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