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陰補陽
沈知意攥著袖口的帕子,指節因用力泛起青白。
梁家的竹籬笆牆下,曬著半乾的菜葉,梁嬸握著篩子的手懸在半空,黃豆骨碌碌滾了一地。
“知意,你可算回來了!”阿嬸的臉上笑出幾道褶子,眼角的淚珠卻跟著顫巍巍的,“快進屋喝碗熱茶,此次回來,準備在鎮子上待幾日?”
“阿嬸,”沈知意反手握住其粗糙的手掌,“聽說你們要把阿花許給榮記賭坊的掌櫃?”
篩子“噹啷”落地。裡屋傳來搗藥的聲響,梁叔握著藥杵從門簾後轉出,腰間的旱菸袋晃出幾片碎菸葉:“喲,知意來了?阿花,快給你沈姐姐端把藤椅來!”
“怎不見阿山?”沈知意掃過堂屋牆上新貼的《耕織圖》,竹簾後的土炕上堆著半舊的《千字文》,“聽說要送他去私塾?”
梁叔的旱菸在門檻上磕出火星:“咳,孩子大了總得識幾個字。”
“那阿花呢?”沈知意打斷他,目光落在牆根處縮成小團的身影上,才過金釵之年的女孩穿著洗褪色的粗布衫,發間彆著朵撿來的野茉莉,“如今鎮東頭的女學堂開得熱鬨,阿花這般聰慧…”
“知意!”梁嬸突然抹起眼淚,圍裙在小腹上絞出褶皺,“你今日若冇事就先回去吧,我家的事不勞你操心…”
“梁叔梁嬸!”沈知意提高聲音,“我無意插手彆人家事,但律法寫得清楚,若你們知法犯法…未及笄的姑娘哪能說嫁就嫁?那且休怪我要橫插一腳了!”
“撲通”
阿花突然跪下,前額磕在石板上:“爹,娘,求你們彆賣我!阿花每天都能幫你們割兩畝麥子,能去鎮上賣菜…”
“你這混賬!叫你多嘴!”梁叔抄起牆根的竹條劈頭砸下,竹節擦著阿花的發頂掃過,卻在半空被截住。
沈知意張開手臂護著身後的姑娘,竹條抽在她手背上,頓時綻出道血痕。
“梁有為!”她的聲音像冰錐紮進梁叔脊梁,“當年要不是我娘把後山坡的三畝地借給你,你們梁家早餓死在荒年了!如今倒想起賣女兒換銀子?”
裡屋傳來瓷器碎裂聲。阿山攥著本書衝出來,青衫下襬沾著墨跡:“爹,你要賣妹妹?她才十三歲啊!”
“阿山!”梁嬸撲過去捂住兒子的嘴,眼角的淚珠順流而下,“你爹都是為了你的讀書錢!私塾先生說再湊不齊五十兩,就不準你去了…”
“彆說了!”阿山甩開母親的手,書卷“啪”地摔在地上,“我寧可去碼頭扛麻袋,也不願用妹妹的清白換功名!”
梁叔突然癱坐在門檻上,旱菸袋滾進泥水裡。他從懷裡掏出張皺巴巴的宣紙:“你們當我願意?看看這告示!”
沈知意接過紙張,墨字在夕陽下泛著冷光:“誠聘十歲至十四歲良家女,嫁入高門為妾,聘金百兩。”落款處“榮記賭坊”四個字力透紙背,右下角蓋著拇指大的硃砂印。
“那日我帶阿花去米鋪換糧,”梁叔的聲音像漏風的風箱,“榮掌櫃在茶樓見了她,那油光滿麵的樣子,我原以為高門大戶總比農夫強,阿花遲早要嫁人…誰知道是被‘買’過去做妾!”
阿花的哭聲突然噎住,指尖摳進沈知意的裙角。
沈知意將告示摺好塞進袖中,“我去榮記問個清楚。阿花,你且放心,有我在,你不用怕!梁叔,阿山私塾的餘款還差多少?”
“五十兩。”梁叔盯著地上的裂縫,“今年蟲災鬨得凶,菜葉子全餵了青蟲,米鋪連糠都不肯賒…”
“知道了。”沈知意轉身時,瞥見牆上掛著的鋤頭柄,磨得發亮的木頭上刻著“梁”字,還是當年她爹幫著削的。
榮記賭坊的大門像張開的虎口,門楣上“日進鬥金”的匾額被煙燻得泛黃。
沈知意按住腰間的官媒腰牌,銅牌上的紋路在掌心裡發燙。
從前她作為民女,絕不被允許踏進半步,如今卻能挺直腰桿走正門。
堂內骰子聲此起彼伏,熏香混著汗味撲麵而來。沈知意剛跨過門檻,就見西北角的八仙桌旁閃過道玄色身影。
李承淵握著茶盞的手指驟然收緊,對麵的蘇婉柔正用帕子沾著酒漬,笑得像隻偷腥的貓。
“喲,這不是沈大官媒嗎?”蘇婉柔的聲音甜得發膩,指尖繞著金絲穗子打轉,“怎麼,官媒當膩了,想嚐嚐骰子的滋味?”
沈知意掃過她腕間的翡翠鐲子,冷哼道:“蘇小姐倒是好興致,李大人公務纏身,竟還有空陪你擲骰子?”
李承淵的指節敲了敲桌沿,茶盞裡的水晃出漣漪:“你來做什麼?”
“自然是辦公事。”沈知意故意湊近,袖間的沉水香混著脂粉味撲進他鼻尖,“難不成李大人要管起我的差事?”
蘇婉柔的臉色瞬間鐵青。就在這時,幾道寒光破空而來,“噗嗤”釘在李承淵麵前的桌上,竟是三枚柳葉鏢。
蘇婉柔尖叫著撲進李承淵懷裡,發間的珍珠釵刮過他下頜。
“嘖,美人救英雄?”高台上傳來懶洋洋的笑聲,謝榕嶼晃著玉骨扇走下來,“小知意,幾日不見,倒是學會勾引人了?”
沈知意後退半步,腰眼抵在桌角:“世子爺這是哪門子話?”
“小知意?”蘇婉柔從李承淵懷裡探出半張臉,妝容花得像調色盤,“原來妹妹和鎮國府的世子爺這麼熟?說來也對,上次在鎮國府,可是有人親眼瞧見…”
“瞧見什麼?”謝榕嶼忽然逼近,扇尖挑起沈知意的下巴,玉墜在胸前晃出殘影,“是瞧見她親我,還是我親她?”
“謝榕嶼!”李承淵“噌”地拔劍出鞘,寒光映得他眼底通紅。謝榕嶼不慌不忙地展開扇子:“哎喲…我們‘表兄’這是急了?”
“夠了!”沈知意踩住謝榕嶼的靴尖,疼得他齜牙咧嘴,“我今日來是找榮掌櫃的,你們倆要打就去外麵打。”
“哎呦喂,各位祖宗!”圓滾滾的榮掌櫃擠開人群,肥肉把腰帶繃得像琴絃,“上次你們打壞我的好幾隻金貴物件,到現在還冇賠呢…”榮掌櫃的聲音越來越小,“這位官媒娘子,找小的有何貴乾?”
沈知意扯出告示拍在桌上,茶水濺在“妾”字上,暈開團墨漬:“榮掌櫃好大的胃口!才過金釵之年的姑娘都敢要來納妾?你家夫人怕是要拿剪刀剜了你的心!”
榮掌櫃的小眼睛瞪得像銅鈴:“冤枉啊!這告示不是我貼的!我榮老三對天發誓:我雖說好賭,可從冇乾過傷天害理之事!更不敢…”
“放屁!”沈知意拍得桌子嗡嗡響,“落款明明是榮記賭坊!你當我不識字?”
榮掌櫃的胖臉瞬間白得像發糕,三層下巴抖得幾乎要掉進領口裡。
他膝蓋一軟跪在地上,“是...是劉侍郎,小的真不知道他名字啊!他說娶未及笄的姑娘能'采陰補陽',還說這是太醫院的秘方...小的就是個跑腿貼告示的,每畝地收三兩跑腿費啊!”
沈知意的指尖幾乎戳到他鼻尖:“哪個劉侍郎?為何隻在花溪鎮招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