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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緣策 101

作者:沈知意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5 18:59:50

情愫暗湧

河麵之上,萬盞花燈隨波而行,映入沈知意眼底,如星光點點,鋪滿水麵。

謝榕嶼輕手將花燈放入水中,燈火倒映在粼粼波光中,映襯在他清俊的側顏之上。

沈知意凝望著那盞漸行漸遠的花燈,心念微動,任由他牽著自己,緩步隱入燈火闌珊的深處。

身後,李承淵的目光卻如芒在背,銳利而沉重。

待放完花燈,夜色已深,沈知意便提議先行回衙歇息。

謝榕嶼聞言,側首看向她,唇角微揚:“下次‘香料慶典’,小知意可願再與我同遊?”

沈知意聞言微怔,腦海中忽地閃過那日將要會麵織羽國幾位貴客...心中略有遲疑。

但見他眼中期盼,終是點頭,欣然應允:“好,我自會赴約。”

將彆之際,謝榕嶼忽地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小知意,我想出個燈謎給你,可願一猜?”

沈知意眉梢一挑,笑道:“好啊,你說來聽聽。”

謝榕嶼略作思索,溫聲道:“水畔枕木映星鬥,隻言寸心付情長。打三個字。”

沈知意低聲呢喃,複述著那謎麵之言。

尚在思索之間,一片花瓣自樹梢飄落,輕輕拂過她耳畔。

思琢片刻,搖頭道:“這謎難住我了,當真猜不出…”

謝榕嶼聞言,唇角微勾。緩緩俯身靠近,氣息輕拂在其耳側。

唇輕觸其鬢,低語間將那瓣花瓣撚於指間。

麵頰漸起一抹薄紅,低聲道:“謎底是…沈知意。”

沈知意臉上霎時騰起一片紅暈。

她心緒未平,尚未回過神來,謝榕嶼已然轉身,翩然而去。

徒留她立於原地,心跳如擂鼓。

豈料這一幕,恰被不遠處的李承淵儘收眼底。

他的目光複雜,似有千言萬語,眉宇間儘是難掩的落寞。

隻是此時,他身側卻無蘇婉柔相伴,方纔她還親昵地挽著他,此刻卻不知去向。

李承淵心頭一沉,正欲轉身離去,沈知意卻輕喚一聲:

“李承淵——”

他腳步一頓,聞聲回首。

沈知意小跑至他身前,氣息微喘,抬眸道:“我今日,見到了王懷瑾!”

李承淵麵色一緊,強抑心緒,沉聲問道:“如何?”

他語氣雖平,神色卻難掩一絲怒意,似仍在為方纔謝榕嶼耳畔一吻之事心生不忿。

沈知意見狀,更是心頭火起...不知他究竟在惱什麼,方纔蘇婉柔不也親昵地挽著他,形影不離?!

她冷聲道:“他來尋我,是為與程嫣然合婚之事。我權且應下,但亦言明,此事須有條件。”

“何條件?”

“帶他見你。或許...他身上有你需的證據。”

李承淵聞言,怔立原地,望著她良久不語。

知她仍在為自己籌謀,心頭一震,竟有些無措。

那一瞬,他心頭微亂,啞然無言...

隻覺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目光卻始終凝視著她,似有千言萬語欲訴而未訴。

沈知意垂眸,語氣淡然道:“若無他事,我便先行告辭了。”

言罷,方欲轉身離去,卻被李承淵一把扯住手腕。

“等一下!”他急聲喚道。

沈知意停下腳步,麵無表情地拂開他的手。

抬眸冷然相對:“李大人還請自重。大人即將成為有婦之夫,莫要讓人瞧見,落了把柄。”

李承淵卻不顧她言語,忽地上前,將她擁入懷中,掌心覆上其發頂,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你可知,方纔我的心,幾乎要碎了…”

沈知意聞言,心中卻泛起一陣諷刺。

想到他一向獨斷專行,從不與她商議,任由她陷入局中,卻又總以“為她好”為由遮掩,她便覺得可笑。

她緩緩推開他,語氣淡漠:“哦?原來李大人的心,竟這般脆弱不堪。”

李承淵被她冷言激怒,猛地一喝:“我不會娶蘇婉柔!我會退婚!從前我未曾察覺,然此刻心意卻如此清晰。尤其方纔,見你與謝榕嶼那般親近,我幾乎快要瘋了!”

沈知意微微一怔,眸光微斂,卻不願直麵他的言語。

她垂下眼簾,凝視地麵,低聲道:

“兩日後,燈會節一過,我便會與王懷瑾一同前往王府尋你。”

言罷,她徑直轉身。

留李承淵立於原地,怔怔凝望那道遠去的背影。

三日燈會,轉瞬即逝。

他謹遵沈知意之言,未曾透露自身身份,隻稱是來尋沈官媒的。

片刻之後,沈知意便迎了過來,將他引至衙後涼亭中。

見四下無人,王懷瑾便開口問道:

“敢問沈官媒,可有良策可解?近日聽聞程大人頻頻遣人至衙署,與官媒商定婚期,似有心將女兒許配他人。我心下難安...”

其口中的官媒,想必是指溫媒無疑。

沈知意輕輕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王公子莫急。我知你情深意切,但此事萬不可魯莽行事。”

她環顧四周,見確無旁人,方壓低聲音道:

“隻怕此事,並非你我所想之那般樂觀。”

王懷瑾蹙眉,追問道:“此話何意?”

沈知意目光微沉,緩緩道:“我知你父親曾為織羽國重臣,後追隨李帆大人來到青洲。若以你青龍營兵首的身份去談合婚,恐難成事...”

“那依沈官媒之意,當如何是好?”

沈知意眸光一斂,低聲道:“不如趁‘香料慶典’之際,以聯姻之名再行商議,或有一線生機。隻要你願追溯自身血脈,承認織羽國之淵源…隻是,此舉風險不小,你可願一試?”

王懷瑾卻毫不猶豫道:“我願一試!隻是…家父曾遺言,若有機會,日後定當再效忠李帆大人...可如今,那二人皆已…”

話未說完,眼中卻閃過一絲黯然。

沈知意卻截斷其言:“正因如此,我纔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二人行至攝政王府,方一抬手叩門,門扉便“吱呀”一聲輕啟。

出乎意料的是...此次開門者,竟非府中管家,而是李承淵本人。

他目光掃過沈知意身側的王懷瑾,心中不由泛起一絲緊張。

王懷瑾卻率先打破沉默,拱手施禮道:“見過李大人。”

李承淵微微頷首,側身引二人入內。

沈知意暗自歎息:這李承淵果真是心急如焚...那日她隻與他說今日會前來拜會,未曾料想他竟早早便在院中等候多時...

第一百零一章 青龍舊盟

李承淵與王懷瑾一番交談後,王懷瑾方知自己早該登門拜訪李承淵。

遂起身拱手道:“望李大人恕罪,懷瑾來遲了!”

原來自李帆故去後,青龍營一事便再無人接續,年幼的李承淵更是孤立無援。

而王瑉則在李帆暴斃之後選擇棄兵從良。

雖卸下兵權,但麾下青龍營將士卻依舊忠心不改,願追隨左右。

且卻從未向其子王懷瑾提及李帆尚有一子李承淵之事。

至此,二人之間的過往脈絡總算對上。

該來的,終究會來。

李承淵忙上前攙扶,溫聲道:“免禮。你我因父輩而結緣,望此後我二人,亦可如他們當年那般,肝膽相照!”

王懷瑾聞言,亦頷首應允。

立於一側的沈知意輕咳一聲,插言道:“咳咳…可否容我打斷二位片刻?”

二人齊齊轉首望向她。

王懷瑾溫聲道:“沈官媒但說無妨。”

沈知意看向李承淵,笑道:“李大人,怕是要勞煩你幫個忙…幫幫你眼前這位好兄弟。”

李承淵目光在二人之間遊移:“此話怎講?”

沈知意便將前因娓娓道來:“王公子欲娶程小姐為妻,奈何礙於身份之故,不便直接向程大人提親…”

“沈官媒言說,有一法子可一試。”王懷瑾緊接著補充道。

沈知意頷首道:“不妨趁‘香料慶典’之機,請李大人以儲君之尊提議和親一事。隻要王公子肯認自己織羽國血脈,以織羽國貴臣之子的身份提親,如此方更穩妥。”

李承淵聞言,皺眉反駁道:“當初連我父王都尚未能促成此事,你二人何以斷定我出麵便能成事?”

沈知意則麵露遺憾,歎道:“我自不敢妄下斷言…隻是,青龍營之名雖盛,卻為朝堂眾臣所忌,人人唯恐招來禍端。若以此等身份貿然提親,隻怕成事更難。因此,唯有換一道門路,權作一試!”

李承淵沉吟片刻,終頷首應允。

“多謝李大人!”王懷瑾感激拱手,感激涕零道。

這邊忙碌三日的燈會節結束後,沈知意終於得了幾日清閒,迎來難得的休沐。

她掐指一算,前世此時,她正在花溪鎮做紅娘,風生水起。

如今重活一世,舊地重遊之意愈發濃厚。

遂打算回花溪鎮暫住一段時日,也好順道為那些曾待她不薄的街坊鄰裡,促成幾樁美滿姻緣、了卻幾樁人生大事。

彼時,她正逢“職業瓶頸”,依前世身份,擅自為高階人家說親乃“逾階”之舉,頗為棘手。

而今,她身為青洲城最高品階的官媒,昔日難題對如今的她而言,不過小菜一碟,手到擒來!

正思及此事,沈知意便前去尋媒官大人陳情,申請回鄉小住幾日,以作調息。

哪知她方踏入值房,竟赫然見到此刻最不欲相見之人——蘇婉柔!

當真晦氣非常!

沈知意心中一沉,不禁暗罵一句:此人怎地也在此處?她現今到官媒衙來作何?難不成...又有何盤算?

隻見蘇婉柔卻對她嫣然一笑,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沈知意隻作未見,徑自向媒官大人道明欲回花溪鎮之意。

誰知媒官大人倒也爽快,聽罷便一口應允下來。

待交代完畢,沈知意起身離去,走出房門之際,心頭卻莫名籠上一層不祥之感...

凡有蘇婉柔之處,鮮有好事發生…

但願今日偶遇,僅僅為她多慮,預感不過是一場錯覺...

不願思慮過多,於是前去差遣雜役為她備妥翌日辰時出發的馬車。

回至寢宿之後,便著手收拾行囊。

翌日清晨,約莫辰時,沈知意攜行囊出門。

途中,恰巧遇見了祁苓。

祁苓見她揹著行囊,便問及她這是要去往何處?

沈知意旋即笑答:“隻是太久未歸家鄉花溪鎮,心中思念,便想著回去歇息幾日。”

她心知此行乃為舊日鄰裡之婚姻大事而去,卻不便明言,隻得如此搪塞過去,以作掩飾。

祁苓眸中神色微動,輕聲歎道:“當真羨慕你,竟還能有家可回…”

言罷,眼眸低垂,旋即又抬頭笑道:“一路順風!回去好生歇息。”

沈知意報以一笑,卻又心下暗忖:

她這話…究竟何意?

莫非她已然無家可歸了麼?亦或另有隱情……

這祁苓,果真是個謎團重重的女子。

快至門廳之際,忽聽前方一聲輕呼,隻見薑筱不知怎地腳下一滑,徑直栽倒在沈知意麪前。

沈知意眸光一沉,冷哼一聲,正欲抬腳繞過,卻聽薑筱忽然尖聲喚道:

“哎喲,我的腳踝!我的腳踝——!”

這般聒噪之聲著實攪得人心煩意亂!

沈知意不耐地轉過身去,麵色淡淡,卻仍是出於禮數,將她扶起。

薑筱滿麵“感激”,一副楚楚可憐之態,仰望著她道:“多謝沈官媒...”

話音未落,麵上神色又切換作一臉痛楚之狀,似真似假,叫人難辨其心。

沈知意麪無表情,將她攙至一旁的椅子坐定。

未再多言,轉身大步而去。

行至馬車前,四下張望,卻未見那車伕蹤影。

她回身詢問雜役:“車伕呢?”

雜役忙回道:“不知怎的,那車伕方纔忽覺腹痛,如今還在茅廁裡呢。”

沈知意隻得先登上馬車,打算暫且等待。

然才入車不久,她心頭便莫名湧起一股不祥之感...

未待細思,那馬車竟動了起來。

初時緩緩而行,忽又驟然加速,顛得她險些在車內摔倒。

她心頭一凜,忙不迭掀開車簾,竟發現前座空空如也,無人駕車!

更叫人駭然的是,那本該由韁繩牽引的馬匹,竟已脫韁狂奔遠去,車廂卻因慣性兀自前行,難以停下...

車身忽左忽右,彷彿下一刻便要傾覆...

她不敢再探身而出,急忙縮回車內,推開車窗,朝外高聲呼喊:“救命——!有人嗎?救命!”

然放眼望去,四周荒郊野嶺,杳無人煙,似無人能聞其求救之聲…

世事難料...她正探頭呼救之際,身後驟然傳來一聲高呼:“沈知意——!”

急忙回首望去:隻見那遠處塵土飛揚之間,隱隱有一道玄色身影正緊追她的車廂而來。

她瞪大了雙眼,心頭倏地一顫...

李承淵…是你嗎?

第一百零二章 危厄逃生

似是追上來了!

隻見他縱身一躍,穩穩落於車廂之上。向沈知意伸出手來。

沈知意不及多想,忙伸手相握,李承淵借力一拉,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李承淵卻吹了個口哨,其坐騎逐步逼近車廂。

李承淵低頭看向懷中之人,沉聲道:“你可信我?”

沈知意用力頷首道:“我信你!”

“好,”他眼神一沉:“那我要將你拋出去了!”

沈知意尚未來得及反應,便覺一股大力襲來,李承淵已將她擲向馬背。

不及反應,沈知意隻得緊緊貼於馬背,雙手死死抓住韁繩。

馬兒狂奔出一段距離後,不過片刻,便聽得身後猛地傳來一聲巨響——

“轟——!”

這聲響,震得山林震顫,塵煙滾滾而起。

沈知意雙目圓睜,難以置信眼前之景——那車廂…那爆炸之處…李承淵還在其中!

她心神俱裂,扭頭朝後拚命喊道:“李承淵!李承淵!”

她緩緩起身,猛拽韁繩,馬兒漸緩至停穩。

翻身下馬,朝爆炸聲起處疾奔而去。

未及近前,便見一抹玄色身影自煙塵中踉蹌走出。

是他!

李承淵...

他安然無恙!

沈知意懸心落地,淚水不受控製地自臉頰滑落。

她飛奔向前,直至撞入李承淵懷中.

緊緊抱住眼前之人,彷彿隻要稍一鬆手,便會將他再次失去一般。

淚水自她臉頰滑落,李承淵輕抬手,溫柔地為她拭去淚痕。

沈知意強忍住顫抖的情緒,將他扶至一旁歇息,細細察看,幸而並無大礙。

虧得有武藝傍身,方纔察覺車廂有異,危急時刻以輕功脫身而出,避過一劫。

他咳嗽兩聲,緩聲道:“方纔你未出衙署前,我見蘇婉柔暗中塞銀兩與一車伕,便疑她圖謀不軌,卻未料她竟在馬車上動了手腳。”

沈知意聽罷,雙拳緊攥,心頭猶在驚魂未定之間。

蘇婉柔欲置她於死地,此等歹毒伎倆,她早已不覺陌生。

她凝神反問:“你與蘇婉柔,來衙署何乾?”

李承淵卻答:“我來尋高品官媒商議悔婚之事。不意在此撞見她,亦不知她來此何為…看來,這婚約確是要徹底撕毀了!”

沈知意心頭一震,一切豁然明瞭:

昨日她前往媒官大人值房,言說今日辰時將返花溪鎮之事,當時蘇婉柔恰在場中。

而今晨薑筱那一場“恰逢其時”的摔倒,分明是為了拖延時間,好讓蘇婉柔指使人於馬車上動手腳!

一環扣一環,謀劃周密...好一毒婦,心狠手辣至斯!

沈知意將心中所想儘數告知李承淵。

李承淵聞言,咬牙切齒,雙拳緊握,自牙縫中擠出幾字:“蘇婉柔…找死!”

眼下情勢頗為狼狽:車廂已毀,馬兒也早已脫韁奔遠,這荒郊野嶺之地,四下無援,該是如何前往花溪鎮?

李承淵側目望向她,問道:“你這是欲往何處?馬車既毀,怕是難行。”

沈知意低聲回道:“我…我欲回花溪鎮,待些時日。”

李承淵心下瞭然,頷首道:“幸而我的馬還在。”

言罷,他朝著馬兒方向輕輕吹了個口哨,馬兒聞聲,便朝這邊疾馳而來。

他回首看向沈知意,柔聲說道:“我載你一程罷。”

沈知意疑惑地凝著他,微微皺眉:“那如何使得?你身上尚有傷,怎可隨意奔波?還是速速回青洲包紮為好!”

她說著,眼神不由落在他臂上的那片爆皮傷處,血痕觸目驚心...不禁心中泛疼,語氣也不覺柔了幾分。

誰知李承淵卻一臉痛苦狀,輕聲歎道:“我如今這般模樣,若回到青洲,恐引人追問。若又因此牽扯到你,隻怕徒增事端,不如暫避鋒芒。”

此言,倒也不無道理。

沈知意見他神色痛苦,心中不忍,便應允道:“那便一同前往花溪罷…也正好,可借你這匹馬一用。”

待二人抵達花溪鎮後,沈知意便急急帶著李承淵前往醫藥館,尋大夫為其包紮傷口。

她心中暗想,這已是李承淵第數次救她於危難…

總覺不好讓他暫宿於喧鬨客棧,便試探著問道:“李大人,可還住得慣這尋常民宅?”

李承淵抬眸望向她,笑道:“我冇有你想象的那般金貴。”

聞言便心下暗忖:這時候竟還有心思打趣她,看來這傷勢果真無大礙...

她遂領他至自家宅院,推門而入,雖久未歸,幸而上次返鄉已將此處收拾妥帖。

李承淵環顧屋內四處,開口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想不到你那吃牢飯的爹與兄長,竟未將家業敗儘。”

“你倒也不必如此打趣…”沈知意聞言,眼角微挑,語氣滿是嫌棄地望向他。

李承淵立時斂了笑意,識趣地閉口不言。

沈知意將自己的房間讓予李承淵暫住,自己則將亡母的房間細細打掃一番,準備宿於其中。

李承淵看著她在屋中忙碌許久,終是忍不住問道:“你…不會害怕嗎?”

沈知意淡然應道:“有何可怕?”

李承淵低聲道:幼時,我父王辭世後,我再不敢踏入他的居室,恐噩夢纏身。久而久之,便習慣不去觸碰…”

沈知意聞言,卻反駁道:“可他們,是我們此生最親近之人。若連我們都避而不見、不願再踏入他們曾生活過的地方,那他們在這世間留下的痕跡,纔會真正一點點消失罷了。”

李承淵抬眸望向眼前女子。

不覺怔然...刹那間,忽覺曾經的自己,竟是如此不諳世事。

沈知意忽又笑道:“李大人回去之後,怕是要速向令尊‘請罪’了!”

李承淵神色一頓,垂下眼眸,似陷入沉思。

沈知意也不再打趣,遂告知他:“我近日要為曾經待我不薄的街坊鄰裡操持合婚之事,恐怕不能常伴你左右。”

李承淵不解,凝視她道:“可是他們曾托付於你?”

“未曾!”沈知意反道:“是我自己想回來儘儘孝心,難不成這也不可?”

李承淵何時竟像個婆婆媽媽之人,喜愛刨根問底了?

沈知意見他不語,神色中似有幾分得意。

李承淵卻笑道:“你且去忙,莫要擔心我。我自能照料自己。”

第一百零三章 金屋藏“嬌”

沈知意連日來陸續走訪街坊鄰裡。

那些前世曾托她合婚之人,依她記憶,在這段時日裡,應是有六人:兩女四男,皆有婚配之托。

此番重回花溪鎮,便是為償舊願、續前緣。

鄰裡見她歸來,喜不自勝,爭相挽留她至家中敘話吃食。

沈知意亦欣然應允。

她心下思忖:家中食材匱乏,索性用罷膳後,攜些許飯食回去予李承淵便是。

豈料鄰裡見她食量“大增”,且欲打包攜走,皆驚訝不已。

王婆不禁拭淚歎道:“瞧把我們知意給餓的…在城裡定是冇少受委屈,這孩子都清瘦了,定是吃不香、睡不好鬨得…”

李伯亦附和道:“知意,來,多帶些走!若不夠,隻管來尋我們!”

沈知意聞言,隻覺滿臉通紅,不知該如何作答。

訕訕望向眾人,心中卻道:自己在各位長輩心中,怕已是個“吃不飽”的苦命人形象了罷…

如此一連數日,她走街串巷,為鄰裡撮合婚事,竟陸陸續續促成了數樁佳偶。

甚至前世因“逾階之嫌”未能完成的幾樁婚事,此世也在她高品官媒的身份加持之下,順利達成!

正值暮色微垂,沈知意忙碌一日,疲憊地踏上歸途。

方行至街口,便覺氣氛有些異樣,街坊鄰裡一見她,皆掩口偷笑。

“難不成我身上沾了什麼不妥之物?”

低頭自檢:衣衫齊整,一切如常!

鄰裡何故竊笑?

正疑惑間,一位姐姐上前,揶揄道:“知意,想不到你竟金屋藏嬌?”

“正是呢,那男子還生得俊俏哩!”另一位姐姐亦忍不住接道。

金屋藏嬌?!

沈知意心下一驚,莫非…李承淵外出閒逛了?!

她不及細思,急匆匆奔回家中。

猛推門扉,隻見李承淵已換了一身衣裳。

若未記錯,此乃她兄長舊服。

她詫道:“你…怎換了衣衫?”

李承淵不急不緩地應道:“我那身衣服儘是乾涸血跡,如何能穿?”

沈知意緊張地追問道:“今日你可曾外出?為何有人見過你?”

李承淵笑道:““我自未曾踏出半步,然不代表無人登門。”

言罷,他抬手指向屋內角落一筐雞蛋道:“今日來了一位自稱受你合婚之恩的男子,特送此謝禮。”

沈知意暗叫不妙!

果真教人發現了!

她滿心隻想著李承淵不踏出家門便可,卻萬萬未曾料到合婚之事會引來鄰人登門道謝...

沈知意如泄了氣的皮球般蹲於地上,喃喃自語道:“我的清譽…都毀了啊…”

李承淵卻是一臉茫然,全然不解她所言何意。但又覺她此刻模樣,頗為有趣。

沈知意忙岔開話題道:“你我今晚在此再宿一夜,明日一早便啟程返至青洲城。”

李承淵頷首應允。

入夜歇息前,沈知意環視房內,觸景生情,思母之情亦是油然而生。

她自衣襟中取出那枚雙魚佩,輕撫玉麵,心緒百轉。

凝神思忖:即將到來的“香料慶典”,或可與親生母親相認…然此念於此刻房中,卻覺冰冷生疏。

睏意漸襲,不知不覺間便沉沉睡去。

待二人返抵青洲城,李承淵護送沈知意至官媒衙署,隨她徑入衙內。

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壓,直入官媒值房,尋到了那名負責操持其與蘇婉柔婚事的高階官媒。

那官媒見他忽至,心下還道他是來送禮回拜。

方欲起身行禮,卻被李承淵截住:

“不必多禮,本王此來,乃為悔婚。”

此言一出,屋內眾人皆是一愣,神色或驚或惶,竟連呼吸也似凝住。

那名官媒更是麵色驟變,一時間不知作何應對。

李承淵卻神情冷肅地道:“取紙筆來。”

一旁官媒忙奉上紙筆。

李承淵提筆疾書。

寫罷,擲筆於案,徑直走向那位官媒桌案前,將文書拍然一放:

“悔婚文書,蓋印罷。”

“可是大人…聖上與蘇大人,可知曉此事?”那官媒支吾問道。

李承淵聞言,麵色瞬間冷冽,厲聲斥道:“怎的?連本王之命也敢不從?”

那官媒被他這一聲震得心神俱裂,腿一軟,頓時跪伏在地,連連叩首:

“下官不敢!隻是…王爺此舉,著實令下官為難…”

她語帶哽咽,幾欲涕零。

李承淵臉色愈厲,嗓音一沉,逼人更甚:“好,既不從命,便在此候罰罷!”

那官媒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急追問道:“求大人恕罪…大人這是欲如何罰下官…?”

李承淵冷笑道刃:“忤逆儲君之命,罪當誅!”

言罷,便作勢轉身欲離。

官媒當即嚇得哭出聲來,連滾帶爬地喊道:“大人且慢!下官這就為大人蓋印!蓋印!”

言罷,隻見她踉蹌起身,慌亂尋出官印,顫抖地蓋於悔婚文書之上。

李承淵唇角微揚,接過蓋印文書,拂袖而去。

他今日所為,就連沈知意亦不禁為之震驚。

她望向那位官媒,見其在李承淵離去後,手顫不已,官印滑落於地。

祁苓俯身拾起官印,望向沈知意,麵露苦笑,歎息著搖頭。

沈知意挪步回至自己案前,見今日事務不多,便提筆書寫燈會節期間助她籌備之人名姓,欲向媒官大人為他們請賞。

待一日事畢,沈知意歸至寢宿,坐於書案前,心緒難平...

不由得回想起那日前往花溪鎮途中,那驚心動魄的劫難,又念及今日李承淵對官媒同僚盛氣淩人、強逼悔婚之舉。

不禁喃喃歎道:“若是有朝一日,官媒這等職司不再為世所需。若人人都可主張自身婚嫁之事,該是何等圓滿...?”

話音方落,她猛地以手掩口,似觸及禁忌之語,心下驚惶:

這…不正是那位前任官媒在記事簿中所言的異端之想麼?

“真是該死,怎的我也生出了這等念頭!”沈知意懊惱低語:“呸呸呸,收回,收回!”

歎息之間,沈知意已不知不覺將那本記事簿再次取出。

輕撫書頁,緩緩翻閱著其中的字句。

翻至最後數頁,赫然見錄:

「攝政王李帆與焦芸睇之婚事已合,但這許是我官媒生涯之終程罷……對不住爹爹孃親,還有我那年僅十歲的妹妹……」

第一百零四章 驚覺異誌

字字觸目驚心!

“啪”的一聲,沈知意幾乎是下意識地將那記事簿猛然合上...

心口起伏劇烈,彷彿下一瞬便要跳出胸膛。

這前任官媒,竟是…當年為李帆與焦芸睇合婚的官媒!

一時間,她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腦海中翻湧而來的,是上次在織羽國時,焦芸睇提及她與李帆的往事,以及那位因他二人之事被聖上賜死的官媒…

一切皆對上了!全對上了!

不知是陡然感懷那官媒的悲慘結局,抑或是李帆與焦芸睇的命運,淚水已悄無聲息地自她臉頰滑落,未及察覺。

她大口喘著粗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旋即,她飛快地將案前蠟燭吹熄。

翻身倒在床榻上,整個人沉進枕褥間,雙眼怔怔地凝視著天花板,腦中卻紛亂如麻。

她緊抱著自己,竭力平複那驟然紛亂的思緒。

次日清晨,沈知意醒後便抬手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痛讓她確信,這一切並非夢境。

昨晚所見,皆真…

心中一陣百感交集,卻仍強作收拾妥當,前往值房開始今日的差事。

祁苓瞧她眼下微青,似是未睡好,便關切道:“昨夜可是熬夜了?怎瞧著這副冇睡好的模樣?”

沈知意強打起精神,笑道:“不過失眠罷了。”

祁苓聞言,似是打趣:“喲,難不成是為了哪個有情郎輾轉難眠?”

沈知意唇角微揚道:“有情郎這等事…總得讓我排在你後麵纔是!”

言罷,方纔的笑意卻在那一瞬隱去。

她忽地想起那前任官媒記事簿中提及的“十歲的妹妹”...

略頓片刻,便若無其事地問道:“對了祁苓,你是何時入的官媒衙,做這媒官之職?”

祁苓略一思索,輕快道:“約莫兩年前罷。”

沈知意追問道:“那你今年芳齡幾何?”

“哎呀,沈媒人這是何意?問得這般細緻?”祁苓挑眉笑嗔道。

沈知意忙掩飾尷尬,圓話道:“自然是急著將我祁苓姐姐早些婚配出去呀!”

二人笑鬨一番。

那“十歲的妹妹”會是祁苓嗎?…

她暗自思忖,卻輕搖其頭:不可能有那般巧合罷…

正值沈知意埋首案牘之間,忽見一名雜役匆匆步入值房,手中捧著一封信函,徑直尋至她麵前:“沈媒人,您的信。”

待其退下,沈知意將信拆開,尚未細讀,便見落款處寫著謝二小姐的名字。

她眉頭微挑,再細看信中之意,原是謝二小姐急召她速往竹雨軒相見,言稱有要事相商。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邀約,沈知意將手頭事務料理妥當,便即刻動身前往竹雨軒。

抵達時,往日謝二小姐常在涼亭中斟茶逗鳥,今日卻手持團扇,在亭中來回踱步,神色不安。

沈知意見狀,上前打趣道:“二小姐今兒個這是怎了?何事擾得您如此心神不寧,在這涼亭中來回踱步。”

謝二小姐聞言,忙拉她坐下,急切道:“還能是為何?‘香料慶典’將至,我爹孃竟欲趁此之機,安排我與他們相中的某位公子見麵!”

沈知意掩唇輕笑:“這豈不正是一樁美事?賀喜二小姐。”

誰知這話一出口,謝二小姐頓時惱了,怒道:“喂!沈知意!你可是故意氣我?!”

沈知意忙擺手笑道:“不敢不敢,隻是聽著這侯爺與夫人竟這般心急,不免覺得有趣罷了。”

“看來侯爺與夫人這回是真急了?”她追問著。

謝二小姐輕歎一聲:“你還說呢…前些日子你操持的那場七夕燈會節,爹孃便欲讓我借那機會與那位公子相見,可我…我裝病推脫,終是未去成。然此次‘香料慶典’,我實是躲不過了…”

言罷,她轉而帶了幾分哭腔,撒嬌地對沈知意道:“知意…你定要幫我呀!那日…你也知曉王子殿下將至於此,我對他一片心意,你怎會不明?”

沈知意輕握她的手:“我自然知曉。隻是二小姐你想,如今你再言身子不適,侯爺與夫人定然不會再信了。依我之見,你倒不如硬著頭皮先去相會。”

“啊?”謝二小姐頓作苦瓜臉,苦著臉道:“我喚你來,是想請你速速為我出個主意,免了這相會之事,你怎還勸我去見…他?”

沈知意頷首道:“二小姐且寬心,那日我已另有計謀。若此計可行,屆時你與那位織羽王子殿下,自能順理成章共結連理。若是事有不順…”

言及此,她語聲忽頓,眼睫微垂,又輕聲續道:“眼下不必多慮,你隻管依我計劃行事便是。”

沈知意與謝二小姐細細商談一番後,謝二小姐卻驚詫道:“你說…李承淵?他果真願做這進言之人?”

沈知意頷首:“嗯。現下王懷瑾已親自前來求助,再加之他們二人原本便因先代父輩之交而延續舊誼,想來李承淵亦不會全然置身事外。”

謝二小姐聞言,方纔神色稍定,心下也算是略有幾分安然。

此時街道之上,便見織羽國來的馬車陸陸續續自城門而入,似皆為赴“香料慶典”而來。

沈知意那顆懸著的心卻遲遲難以放下。

雖這些時日一直奔波勞碌、為人解憂。

可她沈知意亦非無七情六慾之人,她的煩心事,卻無人可解、無人能助。

很快,她便要麵見自己的親生母妃——那位貴為織羽國一國之母,卻在她尚在繈褓之際,將她棄於荒郊野嶺之人…

正當她心緒紛亂,將踏入衙署門檻之際,身後忽有人喚道:“沈官媒,留步。”

沈知意聞聲回眸,隻見來人蒙著麵罩,難辨真容。

“你是...?”她微蹙眉道。

“沈官媒,是我。”那人輕揭麵罩一角,露出一張熟悉的麵容——竟是王懷瑾!

“近日似有人暗中盯上了青龍營,我不便顯露真容,故以此形示人…”王懷瑾低聲解釋,目光警覺地環視四周。

見四下無人,他自懷中取出一卷卷軸狀之物,遞與沈知意:“沈官媒,煩請代我將此物交予李大人…若方便的話…”

沈知意接過卷軸,疑惑道:“這是何物?”

“此乃家父生前所積之物,諸多隱秘彙於其內...我信此物對李大人當有用處...”

第一百零五章 舊信再現

王懷瑾又謹慎地環顧四周,續道:“沈官媒,在下便先行告退。若您一時不便,也請暫莫拆封,待過些時日,我自會來取。”

言罷,便疾步而去。

唉……這一個接一個的。

怎生都不讓人省心?

皆來尋她這官媒相助…沈知意愁得直皺眉頭。

獨坐梳妝鏡前,沉思許久。

她思來想去:此物置於此處,實難安心。

這王懷瑾,當真麻煩!方纔應下他一樁事,他便“自覺”地又托她第二樁。

自己也不知是中了哪門子的邪?竟還接了!

她越想越覺不妥,此等物什斷不可留於己手,遂起身攜卷軸,徑往李承淵的王府而去。

見到李承淵後,她自包袱中取出那捲軸。

李承淵若有所思地凝著她,打趣著:“怎麼,沈官媒這是打算再搬回王府來小住?”

這話直教人噗嗤一笑...

“李大人的好意,知意心領了,隻是此次並非為遷居而來,而是有一要物,須儘快交予李大人!”

李承淵挑眉:“哦?何物如此緊急貴重,竟還需你以包袱盛之?”

“喏,便是此物。”

沈知意將卷軸遞至李承淵手中。

待他接過後,她續道:“此乃王懷瑾王公子今日交予我的,叮囑務必速交大人。他近日似有不便,言稱青龍營似被人暗中盯上…來時還蒙了麵罩,我一時竟未認出...”

“這…莫非是王瑉親筆所書的秘辛?!”

李承淵展開卷軸,目光一凝,旋即打斷了沈知意的話頭。

沈知意頷首,輕聲問道:“此中…究竟寫了何事?”

李承淵唇角勾起一抹得意之笑,道:“當年我父王尚在時,王瑉的青龍營曾為那些王權貴胄收拾爛攤子,此卷軸自是他們的罪證。”

他仰首朗笑:“好啊!他們苦心經營的戲台,終究是快要崩塌了!”

不知不覺間,“香料慶典”已至。

沈知意為此特意早起,精心梳妝打扮。

不同於以往的是,這一次,官媒衙卻未被列入受邀之列。

細想亦不奇怪。

上回青洲貿易節,那媒官大人連通行票都未能得一張,此次“香料慶典”如此隆重,哪裡還會將他放入眼中?

她之所以能去,還要托自己乃聖上欽賜的四品官媒之身份。

方踏出院門,身後便傳來媒官大人高聲喊道:“知意啊!今日可要為咱官媒衙爭口氣啊!”

沈知意不由暗自翻了個白眼,心道:可莫要扯上什麼乾係了!

謝榕嶼的馬車早已候於門前,一如往昔。

沈知意福身,與謝榕嶼對視一笑。

謝榕嶼溫聲道:“上車罷,小知意。”

他話音方落,車內忽傳出一聲女音,嬌嗔學舌:“上車罷,小知意~”

謝榕嶼聞聲一怔,掀簾怒道:“二姐!莫要捉弄,當心等下小知意不肯幫你!”

“我…!好好好,我閉嘴。”謝二小姐被懟得一時噤聲,卻仍難掩唇角笑意。

沈知意登車後,謝二小姐立刻湊身過來,依偎著她肩頭,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問道:“知意…你不會不幫我罷?”

沈知意略顯尷尬地笑了笑:“自不會不幫的,二小姐放心便是。”

謝二小姐聞言,舒心地長歎一聲,隨即轉頭,惡狠狠地瞪向謝榕嶼。

那眼神仿若要將這弟弟生吞活剝。

謝榕嶼卻打趣道:“二姐,我瞧你這性子,還是得收斂些,莫叫一會兒嚇著你的如意郎君。”

謝二小姐揚起拳頭便要揍他。

沈知意心下暗笑:這對姐弟,平日雖嘴上不饒人,私下裡情誼甚篤!偏偏總像一對冤家似的,倒也有趣得緊。

在幾人一路歡聲笑語中。不覺間,馬車已抵至皇城門前。

與上次相仿,朝中高臣一個不落地齊聚於此。

除卻聖上壽誕時曾見過的幾位,此番更有一眾身著織羽國禮服、鮮妍奪目之異國官臣,陸續步入殿中,各據其位。

席間,有相熟者低聲交談,有新麵孔相互打量。

沈知意與幾位下品官員代表獨坐於一排偏席長案之上。

而謝榕嶼姐弟則與侯爺、侯夫人一家坐於前列顯位之席。

隻見謝榕嶼不時回頭,朝她這邊投來欣喜的目光。

據聞今日這“香料慶典”共分四個環節:

其一,為聖上言感、致辭開宴;

其二,由織羽國使臣親授青洲城高官,教以香料製香精、香囊、香掛等手信;

其三,則由眾人移步至後園,園中仿築一座“織羽香鎮”之縮影,雖地不甚闊,卻儘力複刻香料鎮一隅風貌。旨在令眾人親身感受織羽國香料之藝、香鎮之貌;

最後一環,便是織羽國王後致辭。

如此看來:四個環節之中,唯有第二與第三環節最為要緊。

待聖上與皇後緩步入席,眾臣肅然起身行禮。

二人就座後,李承淵亦隨之落座於旁側之獨位。

待幾人坐定,織羽國的王子殿下與王後亦隨之步入殿中。

沈知意凝神細望:其中一位王子她早前已見過,另一位似是大王子,料想當為日後繼位之人。

而那位王後…沈知意乍見她時,心頭不由一震,似漏了半拍。

若細觀之,她二人容貌竟有諸多相似之處,教她幾乎不敢置信…

王後雍容華貴的外表下,隱隱透著疲憊之態,似多日未得安歇。

織羽國一行人與聖上、皇後相互點頭致禮後。便見大太監上前一步,高聲宣道:“請——聖上致“香料慶典”開幕感言!”

殿下眾人立時肅靜。

聖上言畢,隨即向在座諸人介紹此次貴賓——織羽國王後及諸位王子殿下,感念其遠道而來,期盼兩國情誼日後愈加深厚。

隻見王後與皇後相視一笑。

李承淵則不時望向沈知意。

此番他不再閃避,眼神柔和地凝著她。

沈知意偏頭回望,唇角亦含笑意。

正當此時,她餘光一瞥,竟看見不遠處蘇沐直身旁的蘇婉柔,正滿麵慍色地盯著她。

她心中一凜,旋即移開視線,神色儘顯淡然。

心下不禁暗忖道:這蘇婉柔,怕是已得知李承淵悔婚之事了...

雖說李承淵悔婚,蘇婉柔實乃咎由自取,可日後,這蘇婉柔怕是對她的敵意變本加厲…

第一百零六章 母女初接

大太監立即高聲宣道,言說第二個環節的香料手信製作即刻開啟。

隨即傳下一道口諭,隻見小太監們魚貫而入,手中端著製作香料手信的托盤,步履輕盈地走了進來。

托盤之上:琳琅滿目,各類香料與器具一應俱全,每位官臣皆可挑選心儀之物,親手製作一份手信。

當群臣仍在對著香料配方苦思冥想、抓耳撓腮之時,沈知意已眸光一轉,落在其中一枚香囊樣式上。

她心道:此物小巧精緻,製作起來當更為便捷、得心應手。

片刻後,織羽國一位使臣款款上前,為眾人細細講解手信製作的步驟與注意事項,並親自示範。

她取來香料並研磨成粉,手法柔和,彷彿在雕琢一方稀世珍寶。

與之相比,諸多官員便顯得手忙腳亂:

有的將香料胡亂調和,氣味沖鼻難聞。

有的下手過重,研磨之際粉末飛揚,落得滿身狼藉。

沈知意在調配好香料後,便著手縫製香囊。

她穿針引線,動作行雲流水。

短短片刻,一隻香囊雛形已然成形!

她心念一動,彆出心裁地在香囊邊緣繡上一朵月季花,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仿若下一瞬便要綻放。

反觀旁側諸位同樣製作香囊的官臣:

有的繡線歪斜不堪,圖案雜亂無章、難成形狀。

有的更是手忙腳亂,竟縫錯了布料...隻得拆了重來!

而沈知意則在填充香料時尤為用心,精挑細選,力求氣味和諧。

她全神貫注地沉浸於手中之作。

不覺間,卻察覺身旁換了人:

隻見謝榕嶼不知何時已坐至其旁,正一臉笑嘻嘻地凝著她。

“世子,你怎的過來了?”她抬眼問道。

謝榕嶼咧嘴一笑:“你旁邊那位說是身體不適,先行離席,我見此處空著也是空著,便坐過來咯!”

沈知意聞言,心中卻不免存疑...

明明方纔那官員尚無異狀,怎會突然不適?

這謝榕嶼,分明是趁機挪了過來罷了。

未理會他,徑自埋頭繼續手中的活計,視他如無物。

謝榕嶼卻似未覺察她的疏離,兀自在一旁閒話連篇,喋喋不休。

驀地,他湊近她耳畔,低聲笑道:“小知意,你當真與織羽王後一般貌美!不愧是…親生的。”

沈知意聞言,怒意暗生,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聲。

她隨即抬眸,望向高台上的王後,隻見其正與焦芸睇笑語晏晏。

自始至終未曾向台下瞥來一眼,彷彿對沈知意之存在毫無所覺...

沈知意心頭微動,忙收回目光,卻在那一瞬,與李承淵四目相對。

隻見他正死死盯著她身旁的謝榕嶼,眼中醋意翻湧。

沈知意看得唇角微揚,心中暗笑道:這李承淵,今日倒是有趣了些。

她趕忙垂首沉心靜氣地投入香囊製作之中。

遂又將調配好的香料小心鋪入囊內,指尖輕柔,力求香氣散發均勻。

填充完畢後,她取過絲線,為其繫上流蘇,一隻香囊便告完成。

她捧著香囊起身,周圍投來的目光中滿是驚歎與豔羨。

連前座幾位織羽國的香料大師也不由頷首稱許,交口稱讚她的香囊無論是調配還是製作,皆在此之中出類拔萃!

忽有一位織羽使臣款步而來,駐足其側,凝著她掌中香囊連連稱讚:“哇!姑娘果真是天賦異稟,此香囊做得極是出色!”

沈知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香囊,那本不過是她信手做成的半成品,實在說不上什麼出類拔萃。

但她又悄悄抬眸望向其他官臣之作:不是香料錯亂、味道刺鼻,便是針腳歪斜、形如怪狀...

再瞧謝榕嶼那掛在手邊、形狀怪異、不可名狀的所謂“香掛”...

她這才瞭然為何這使臣方纔那般“誇張”讚譽。

原來...她這香囊在場中已算翹楚!

她略帶尷尬地笑了笑,略一點頭,以作迴應。

誰料使臣此言一出,竟引得織羽國王後親自步下高台,親臨檢視。

她凝視沈知意的香囊,頷首讚道:“果真有幾分神似!不過,若此處稍作調整,或更顯精緻…”

她輕扶沈知意的手,柔聲指點,細細傳授製作技藝。

沈知意隻覺心跳如鼓,緊張得幾欲喘不過氣來。

這是她平生第一次與那位親生母親如此近距離地接觸,怎能不心潮澎湃?

王後目光柔和地盯著她手中的香囊,低聲問道:“你便是沈知意,對吧?”

沈知意心中一緊,彷彿漏跳半拍,怔怔地點了點頭。

王後見狀,卻是微微一笑,似是刻意地掩去些許情緒。

仍是柔聲道:“如此便完成了!”

一旁的謝榕嶼早已按捺不住,湊上前來,嬉笑著插話:“小知意果然厲害!樣樣皆通,做什麼都拿得出手!不像有些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內心卻…嘖嘖...齷齪不堪!”

沈知意心知他暗指蘇婉柔,忙投去一瞥,眼神示意他莫要多言。

謝榕嶼嘻嘻一笑,倒也識趣地閉了嘴。

而此刻的蘇婉柔麵上強擠笑容,嘴角卻微微顫抖,難掩心中憤恨。

沈知意卻暗自詫異:這王後究竟是如何認得她的?

方纔她凝視王後良久,王後卻未曾回望一眼...

更何況,席間並未要求她們這些官臣自報姓名,她又從何得知自己的姓名?

正思索至此,她不經意抬眸,恰與那位立於王後身側的王子殿下四目相對。

卻不知為何,此刻的他神情複雜難辨,似有千言萬語蘊藏其中...

不多時,眾官臣紛紛將手中製作完成的香料手信呈上,各色手信置於精緻的盤中。

由大太監小心翼翼捧起,呈至聖上跟前。

焦芸睇一眼便瞧中了沈知意的香囊。

隨即轉眸看向織羽國王後,笑道:“由王後親自指點所製之香囊,果真巧思獨具,堪稱這世間獨一無二。”

王後掩唇輕笑:“皇後孃娘謬讚了,實則還是這位姑娘手巧心慧,我不過略作點撥罷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互道客套,相互讚譽一番。

聖上聽聞二人對沈知意所製香囊頗為讚賞,便道:“如此,自當嘉獎。賞!”

大太監立即高聲傳旨:“沈官媒上前領賞!”

第一百零七章 朝議風雷

沈知意聞言,忙踏前一步,恭敬跪拜並叩謝道:“謝聖上!謝皇後!謝王後!”

她領了賞退下後。聖上頷首,示意眾人可移步後花園,共賞那仿築香料鎮之盛景。

在大太監的引領下,眾人方至此地,便不禁為眼前景象所震撼,歎爲觀止:

踏入皇宮後花園,宛若一瞬穿越萬裡,置身於織羽國那神秘的香料鎮。

原本飛簷的亭台樓閣,此刻儘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尖頂穹廬般的帳篷,其上綴滿綵線所繡紋樣。

陽光灑落之時,流光溢彩。

蜿蜒小徑亦非漢白玉鋪就,而是以細碎彩石巧妙鑲嵌成香料藤蔓的圖案。

行走其上,彷彿循著紋路,便可追溯至織羽國香料鎮那段貿易繁盛的舊夢。

沿途石雕錯落有致,姿態各異。

更妙之處在於,花叢間、林木中,暗藏精巧香爐,嫋嫋青煙升騰而起,交織出與織羽國香料鎮如出一轍的馥鬱氣息,令人沉醉其中。

人工湖被巧妙改造成香料泉模樣,水麵飄散著各色花瓣與細碎香料,波光瀲灩間,倒映出岸邊仿製的織羽國商肆,虛實相生,彷彿真踏入那異域國度之中...

想必這便是鄭岩的舅舅,那位曾為她燈會節撥款的大人一手操持的罷?

見得眼前這一番奇景,便是王後與幾位王子殿下,也不禁嘖嘖稱歎。

皇後亦被眼前景象所觸動,仿若重回昔日故居之地。一時情難自抑,眼眶竟微微泛紅。

聖上見狀,旋即喚來主事之臣。

那大臣忙低頭哈腰,跪地叩拜。

正當聖上欲發作責罵之際,皇後連忙勸道:“聖上莫要動怒,臣妾並非不悅,隻是因這‘香料鎮’實在還原得惟妙惟肖,令人不由心生感慨,略感驚訝罷了…”

那大臣忙叩首回稟:“啟稟娘娘,此番還原之景,乃是下官親率工匠數度前往織羽國香料鎮,細加勘察揣摩。力求在不改後花園根本風貌之前提下,精心施工調整,方在如此短暫時日內,儘力再現其景。”

“還原得甚好!”王後脫口讚道。

皇後聞言,亦頷首稱許。

隻見聖上臉色亦有所緩,隨即下旨:“賞!”

於是,聖上便命眾人可四散而行,自由觀賞這花園中所還原之“香料鎮”奇景。

沈知意甩開謝榕嶼,欲獨自漫步,細細觀賞。

正當她流連景緻之時,忽聽耳畔傳來一道清婉女聲:“你可知這朵花,在織羽國喚作何名?”

沈知意聞聲回首望去,見是王後在與她言語。

她連忙福身一禮,答道:“恕下官才疏學淺,未識此花。”

王後卻笑道:“此花名為‘永生’,寓意不老不死,生機盎然,韌性無窮。”

見沈知意沉默不語,王後又輕聲問道:“你今年芳齡幾何?”

“回王後,十九。”

“嗯…”王後聞言,輕歎道:“十九年前,我在青洲城遺失的那個女兒,也正是你這般年紀...”

言罷,她久久凝視著沈知意,似是思緒萬千。

隨即又問道:“你家世如何?雙親待你,可還安好?你可有…兄弟姊妹?”

這一連串的問話令沈知意一時怔住。

略一沉吟便回道:“回王後:下官之母,早在下官年幼時便已離世…下官尚有一兄長,如今正與家父一同被羈押於大理寺獄中。”

似是聽聞自己遺失多年的女兒在民間過得並不如意,王後扶著永生花的手不禁微微一顫。

她輕抿薄唇,目光定定地凝視著眼前之人,似有千言萬語欲言又止。

“知意,其實我…”話未畢,身後忽傳來衣料輕擦花叢的細微聲響。

沈知意心中一凜,警覺地回眸望去,瞥見一道似曾相識的長髮背影…

莫非是蘇婉柔?

她怎會出現在此處?她在此偷聽何事?

總之...此地不宜久留。

沈知意尷尬一笑,隨之福身告退。

香料慶典的餘韻尚未消散,席間觥籌交錯之聲亦未停歇。

忽被一道冷冽嗓音驟然截斷。

李承淵忽地出列:“啟稟聖上,臣以為青洲城與織羽國締結聯姻,正可藉此秦晉之好,促兩國百年之盟,互通有無,協力共榮,鼎力共興!”

龍椅之上,聖上手中茶盞微微一頓。

隨之,一道輕咳聲自上方響起。

大殿之內,瞬時陷入死寂...

就連皇後臉上的神情也微微一震。

忽聽“唰”地一聲,鎮國府武侯王掀翻案幾,聲勢駭人。

酒盞碎裂的清脆聲響中,他雙目赤紅,怒視李承淵,餘光卻恭謹避開織羽國王後與使臣,沉聲道:

“此議過於草率!青洲與織羽風土人情迥異,倉促聯姻恐生嫌隙,反損兩國情誼!”

話音方落,朝堂頓時騷動四起。

文臣們搖頭晃腦,引經據典,口中斥責此策有悖祖訓,失國體之重。

武將們則按劍而立,質問李承淵可曾深思民俗相異所帶來的隱患?

李承淵卻巋然不動,麵無懼色。

他緩緩抬眸,望向龍顏微蹙的聖上,字字鏗鏘:“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聯姻乃是破除隔閡、永結同好的良機!”

聖上麵色不悅,駁回其奏:“此事暫且按下,你且退下,自行斟酌所言是否當真為國之利。”

李承淵聞命,起身退下。

沈知意目送他遠去,心中卻不由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雖未能成功,但這樣的結局,她竟也早有預感…

祈寧殿中,皇後凝視著跪於身前的李承淵,語中滿是焦急與責備:“淵兒,你怎敢在朝堂貿然提議聯姻?此舉太過莽撞,若觸怒聖上,當如何是好!”

李承淵卻不慌不忙,抬頭望向她。

他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意:“母妃莫急,兒臣此舉自有深意,斷不致亂了大計。”

言罷,他自袖中取出一卷軸,輕置於地上。

“此為王瑉在世時,親手所錄朝中諸位大臣之肮臟秘辛。此物在手,那些竭力反對者,便不得不有所忌憚!”

皇後目光落在那捲軸之上,神色微變,旋即又蹙眉道:

“即便如此,這聯姻之事也非你一力促成便能水到渠成。淵兒,你到底…為何對此事如此執著?”

第一百零八章 茶肆伏謀

李承淵眼神堅定道:“母妃,兒臣之所以執意為此,乃是為助王瑉之後——王懷瑾一臂之力!懷瑾與尚書大人的千金真心相愛,卻又礙於身份不得在一起。當是隻有聯姻合法才能助其解決...此等重托,兒臣豈能辜負?通過聯姻,既能助懷瑾在朝中立足,亦可為我等拉攏一股新勢力!”

他膝行半步向前,語氣愈發懇切:“還請母妃出麵,助兒臣一同向聖上進言,促成此樁聯姻!有母妃相助,此事方有轉圜之機!”

皇後望著他,久久未語...

終是長歎道:“罷了,既你已有周全籌謀,那本宮便陪你走這一遭...隻是日後行事,切莫再如此冒進。”

眼見織羽國一行人離開青洲在即。

聖上特為其設下餞彆之宴,盛情款待。

宴間遂應了李承淵所奏之議,允準兩國聯姻之事。群臣雖嘩然,終也無力反駁。

而織羽國王後卻欲在離彆前與沈知意相認,遂邀她至城外一間茶肆的雅間相會。

沈知意應約而至。

方踏入茶館,便瞥見陳景元獨自坐在一隅。

他似未察覺沈知意的到來,依舊自斟自飲。

沈知意一怔,隨即垂眸而過。心中暗忖道:好,幸虧冇瞧見我...當真是冤家路窄!

步入雅間,便見織羽國王後已然等候多時。

王後難掩激動,坦誠相告:“知意,其實本宮喚你來,是想告知於你,你乃本宮親生之女。”

並不意外,沈知意當然知曉此事,便也未露出驚慌之色。

她溫聲勸道:“隨母妃回織羽國吧,那裡纔是你真正的家!”

沈知意聞言,眼中卻燃起怒意,起身反問道:“王後既言我是您的骨肉,當年為何狠心棄我於青洲,置我於不顧?”句句肺腑,夾雜著埋藏多年的委屈與不解。

王後見其滿麵怒容,不禁輕歎一聲,緩緩道出當年往事:

“那年,織羽國尚可與青洲往來,商賈雲集,往返頻繁…本宮,尚未登後位,亦不過是個情竇初開的女子...誤與青洲一位商人相識相知,情愫暗生,終至相戀。”

“後不久,便有了你。”

言及此,王後垂下眸子:“那商人得知本宮有孕之事,在之後曾多次寫信言辭懇切,說自己思念你與本宮二人已成疾,盼本宮能將你帶去一見,亦好讓他親手撫養你一段時日。”

“本宮念他乃你生父,便將你抱去,繈褓中附上半塊雙魚玉佩,並一紙你的八字庚帖,以示身份。”

“誰料,那人接過你之時,驟然變臉,露出貪婪醜態!竟欲以你為要挾,逼本宮交出钜額財帛!本宮當時隨身並無重金,唯有好言勸慰,讓他善待於你,待本宮回織羽取賬官金帛再來詳談...”

王後的聲音漸低:“可本宮方回織羽不久,便傳來你與那奸商在歸途墜崖身亡的噩耗…!”

“本宮自是不信!即刻派人暗中前往青洲城搜尋,翻遍各處山林,卻終未尋得你半分蹤跡。”

她一字一頓,哽咽難抑:“那奸商…確已死了。據人回報,他飲酒過度,抱著你醉行至亂葬崗,竟活活凍死在了城外。”

王後凝視著沈知意:“而你…那時應是被人救走了,是嗎?”

正是那夜,同樣醉臥街頭的沈老爹,將繈褓中的她抱回家中...

沈知意怔怔地望著她,良久才啞聲開口:“所以,這麼多年…你始終未曾停止尋我?”

王後淚流滿麵,哽咽點頭:“本宮無時無刻不思念你!恨不能將你擁入懷中…”

話音未落,忽有一小二叩門而入,恭聲道:“見過王後,王子殿下為您點的茶水已備好。”

沈知意心下疑惑,暗忖王子殿下怎知她們在此相會?

王後卻未多想,端起茶盞一飲而儘。

“咣噹!”

不過瞬息,王後臉色驟變,身子一軟,便昏倒在地。

“王後!”

沈知意瞪大雙目,連忙上前扶住她,急切搖晃著並嘶聲喊道:“來人啊!快!快叫大夫!”

可那小二早已不見蹤影。

細細一想...那人根本不是這家茶肆的夥計!

就在此時,雅間大門轟然被撞開:

“好啊!沈知意,你殺人了!”

陳景元破門而入,又佯作震驚模樣,高聲道:“來人啊!沈知意毒殺織羽國王後!”

他麵露得意。

看著沈知意神色倉皇,一副早有準備之勢。

這是...陷阱?

一切都是陳景元設下的局?!

恰有巡邏的大理寺侍衛聞聲趕至,不由分說將她押回大理寺。

無人可為她作證,她與王後密會本就不合禮製...

王後茶後昏厥,更是證據確鑿。

所有罪名儘數潑於她身。

私會織羽國王後並“毒害”其人,此罪可判死刑...

沈知意的官印被收,名冊劃除...

她,被罷黜了。

李承淵聞訊急赴宮中,為沈知意求情,然聖上卻避而不見。

皇後見他神情焦灼,勸慰道:“淵兒,此時強行求情,反惹聖上不悅。待織羽國王後醒轉,再行求情不遲。”

李承淵隻得隱忍壓下心中焦躁,暫時退下。

大理寺牢獄之中,沈知意靜坐於角落,麵容沉靜。

鄭岩則一臉古怪地凝著她,難以置通道:“你這是瘋了?縱然不喜織羽國之人,也不至於下毒殺人吧?未曾想闊彆數日,你我二人這重逢竟是在這牢裡…叫我該說你什麼纔好?”

沈知意默然不語,心思翻湧...

到底是何人?如此處心積慮,要將她置於死地...

陳景元...?

他雖小人嘴臉,貪婪刻薄,可到底不似能獨自設下如此精密局謀之人。

更何況,他又如何能得知她與王後會在今日於茶肆相會?

沈知意沉思之際,鄭岩仍在一旁絮叨不休。

忽而,她唇角微揚,低聲道:“或許…這背後又是蘇婉柔在作祟。”

若果真如此,陳景元不過是被她操弄的替死鬼罷了!

鄭岩見她驀然揚唇而笑,驚得連連擺手:“喂…我說,你這腦子該不會真是進水了吧?被我一通數落竟還笑得出來?你可知你如今是身負重罪,罪至極刑!你就一點都不怕死?”

第一百零九章 幽牢相見

沈知意麪無表情地望著他,沉聲道:“死?鄭大人,你可信這世間真有鬼魂否?”

地牢本就陰寒,被她此言一出,更是令人寒毛倒豎。

鄭岩打了個冷顫,怔怔道:“我…我向來敬畏此等之事,沈官媒,你可莫要拿這個打趣!”

沈知意卻冷笑道:若我當真一死,定化作冤魂,縱成厲鬼,亦不饒那幕後之人!”

鄭岩瞠目結舌:“沈知意…你究竟是對織羽國有多大怨恨?便是化鬼也不肯放過他們?”

沈知意眸光一暗,搖頭道:“並非織羽國。乃另有其人。”

她不願多言,隻輕輕閉上雙眸。

此時,一名獄卒匆匆走來,在鄭岩耳邊低語幾句。

鄭岩擺手示意獄卒退下,隨即笑言道:“想不到你才進來,便有人急匆匆來探監。此人嘛...我倒頗想一會。”

獄卒離去不久,遠處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逐漸清晰...

沈知意緊握欄杆,隻見那熟悉的身影正緩步走近...

待人影漸漸清晰,她眼中淚意湧動,一滴清淚滑過臉頰。

“李承淵…”

她低聲喃道。

李承淵伸出手,輕輕撫上沈知意瘦削的臉龐,呢喃道:“等我,我定會將你救出。”

一旁的鄭岩仿若被二人無視,尷尬地杵在原地。

他咳了兩聲,往前湊了兩步:“咳…那個…大理寺現任少卿可不是閒人少卿,二位情深意切也莫忘我還在此地…”

李承淵聞言,卻頭也不回。

僅是側眸冷冷掃他一眼,周身散發出一股寒意,似能凍結整個地牢。

鄭岩摩挲著下巴,搖頭咂舌道:“嘖,當真是帝王之相。讓你當初屈居大理寺當值,可真是可惜了!如此看來,還是我更適合少卿之位。”

“雜碎,滾遠些。”李承淵冷聲斥道。

“你……!”鄭岩勃然作色:“雖貴為王爺,也莫要太過囂張!你以為我真不敢動你不成?”

李承淵眯眼冷笑:“哦?那若我此刻便要帶她走,你且攔我試試?”

眼見兩人劍拔弩張、火光四起...沈知意抬手按額,忙出聲打斷:“你們二位,夠了!”

她望向李承淵:“李大人,莫要為難鄭大人了...”

李承淵張口欲辯,滿臉無奈地望向她。

鄭岩則一臉得意,拍拍衣袖,識趣道:“罷了,我不擾你們敘舊了,先行告退!李大人,切記探監時辰有限,本官自會提醒!”

言罷,他與李承淵互瞪一眼,拂袖而去。

沈知意急切地抓住欄杆問道:“如何?織羽王後可有醒來?”

李承淵微微頷首,卻又隨即皺眉:“都到了這般時候,你還掛念他人安危…你可有何線索?究竟是何人在茶水中動了手腳?”

沈知意聽聞王後無恙,輕輕舒了一口氣。沉吟道:“應是陳景元所為,然……又不似他。他怎會知曉我今日與織羽國王後在茶肆相會?”

忽而一頓,似有所悟,接著急聲道:“對了!端水的小二!他定然知道這茶水的來處!他雖聲稱是王子殿下所點,但這等拙劣謊言…怕也隻有王後會信。”

“那小二…已經死了。”

沈知意雙目圓睜,怔然問道:“死了?!”

李承淵頷首應道:“嗯。那人並非茶肆小二,似是有人早已安排好他佯作店夥,隻為端那一盞茶。許是怕暴露端倪,便咬舌自儘,斃命當場。”

他頓了頓,繼而說道:“至於你方纔提到的王子殿下...當時他們並未出宮,我正帶他們在宮中遊覽。”

沈知意冷聲道:“自然不會是王子。那小二不過是個被人操控的傀儡。但我敢斷言,這背後出此狠策之人,並非陳景元。”

“他雖心思不善,可他斷不會知曉我與王後在茶肆相會,更不可知曉王子殿下同行與否…”

言及此,二人皆是一愣。

她與李承淵目光交彙,眼眸之中皆閃過堅定之色,似已洞悉幕後真凶...

李承淵凝著她焦灼道:“我會儘快將你救出!”

沈知意頷首:“李承淵,切莫衝動行事...”

此時,鄭岩緩步走來,狀似不經意地插言道:“探監時辰已到。”

李承淵冷冷瞪他一眼,拂袖離去。

待他身影遠去,鄭岩搖頭笑道:“好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當真以為自己是皇帝不成?”

沈知意並不欲與之言語,隻是默然轉身,回至草榻上坐下。

次日清晨,鄭岩疾步而來,邊走邊高聲喊道:

“速開那間牢門,有人贖人來了!”

沈知意尚在睡夢中,驟然被吵醒,睜眼便見鄭岩立於牢門前敲著鐵欄:

“沈官媒,上頭有令,你可出獄了。”

沈知意一怔,心中第一個閃過的名字便是李承淵。

莫不是他已將一切查明,來將她救出?

鐵鎖“哢噠”一響,牢門大開。

沈知意幾乎是踉蹌著衝了出去,目光迫切地望向門外。

可出現在她麵前的來人,並非李承淵。

而是織羽國王子殿下。

“王妹,我是來接你回織羽的。”

沈知意怔道:“為何是你?”

王子殿下解釋道:“母妃現已無大礙。她聽聞你為此事受了牽連,便將一切前因後果如實稟告聖上。你的身世,如今眾人也已儘知。”

他頓了頓,繼而笑道:“母妃言說,想帶你一同回織羽...留你在此,我們實屬於心不忍。”

沈知意聞言卻冷笑截道:“什麼叫‘於心不忍’?此話何意?”

“我早已習慣青洲的生活,做我的官媒,有我的居所與友人。這便足矣!我無需他人憐憫!”

氣氛霎時凝滯...

此時,鄭岩湊了上來,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據我所知...沈官媒…哦不,沈姑娘,你如今已非官媒之身了罷?”

他這話一出,無異於一把小刀,緩緩劃過沈知意心頭...

此言不虛,自王後出事那日,她被押入大理寺之時,便已被罷黜官職。

雖為官媒四品,然此四品僅在官媒中論評,與尋常朝臣品級迥異,罷黜她這等小官,無需繁瑣流程,直接便可定奪。

既已罷黜。如今,連那“官媒”二字,也再不能用了。

沈知意瞬時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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