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孩觀察日記 020

如易不如意

鄭老太爺大壽那天，許硯一早就到了，彼時樓下大廳還在佈置，整個鄭家都處於忙碌又井井有條的狀態。

“爺爺。”老太爺從前年開始就坐輪椅，發展到今年初，更是連輪椅都坐不了，一天有大半的時間都睡在床上。晚上的晚宴，他隻需被人推著露個麵，然後這場打著給他過壽名義的宴會就與他無關了。

“你來了。”老人家精神氣一般，整個人枯瘦，他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許硯握了上去，緊了緊。

護工搬了個凳子給許硯坐，老太爺不讓，讓他坐床沿上。

“你下來點，我看看你。”

於是許硯彎下腰，老人家仔細看了看他，“還好，冇瘦。”

許硯又坐了回去，他不大說話，都是老太爺在說，而老太爺最喜歡的，就是和他一起追憶他的母親。

“你媽媽不喜歡你叫如易，說本就福薄，壓不住。”老太爺喝完藥，精神好了點，和許硯說起了從前的事。

許硯原名鄭如易，取如意順遂的意思。可後來老太爺請了個算命的，讓給許硯算算，在一番摸骨看相後，算命的說，這孩子福薄，家裡又寵得太過，將來難免遭禍。

許硯母親聽了算命的如是說，便急了，要老太爺以後彆太寵溺。

“跑馬場不許給了，他這麼小連馬都不會騎。還有那門婚事，夏家那個小孩，萬一長大也是個alpha呢，這麼早就定下來，將來有變數怎麼辦？”

老太爺為難，對孩子好也算錯嗎？“隻是口頭定下了，還冇張揚開呢。”

“那跑馬場呢，你還給起名如易，太招搖了。先生說了，對小孩子不好，他的命格壓不住。”

於是老太爺便說改，改名字吧，如易這名字太順了，改一改，逆一逆他的命格。後來便取了“硯”這個字，有厚重堅固的意思。

可惜一場分化，算命先生一語成讖。

老太爺難得見孫子，心裡開心，話也多了起來，“其實之前給你定了一門婚事，隻不過後來那孩子分化成了alpha，要是個omega，我們就給你要了。”

許硯暗自好笑，他一個beta居然還有選擇的餘地。

退婚那天，夏家來了個西裝革履的油頭男，委婉提起夏小公子要出國留學，還說現在時代變了，孩子們的事大人也不好擅自做主，說著說著就把婚事退了。本來也隻是口頭婚約，一方要退，另一方又能說什麼。

許硯原先不知道這門婚事，見家裡來客人了也不在意，可鄭戎非要拉著他到隱蔽處偷聽，聽完還笑：“如易如易，這下你可真順遂如意了。”

“聽說那孩子搞遊戲去了，怪不正經的。”老太爺對新興產業不大看好。

許硯笑了，“人家比我好，我還冇工作呢。”

“聽你大伯說了，我覺得挺好的。在家搗鼓些小玩意，累了就歇著，空了就出去玩，你媽以前也這樣，她還幫我做過一枚戒指，可惜丟了，需不需要你大伯幫你開間工作室？”

許硯搖頭，“我還冇想明白將來的路要怎麼走。”

“不做律師了？”

“小時候的玩笑話。”

“是那老頭逼你了吧。”

老太爺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確實，許硯回到許家後，冇比在鄭家好多少，當初他偷偷報了政法大學，差點冇把許老爺子氣死，主要是老頭兒嫌律師社會地位一般，不能撐起許家的門麵。

“你管他呢，他以前也這麼逼如蓉，總逼她做不喜歡的事。”

許硯低頭沉默，幼年時，他總能看到許如蓉在寬闊的彆墅裡走來走去，像一抹慘淡的幽魂，又像患上刻板行為的寵物。母親說，她在丈量自己生命的長度。她這一生身不由己，婚姻和生活都不能為自己選擇，但也並不全是冇有開心的時候。

某回老太爺出差，帶回來一盒首飾。許如蓉挑著一串項鍊說，可惜這塊寶石了，我做的都比它好看。

“媽媽你還會做首飾？”許硯托著小臉問。

“想想罷了。”

冇想到老太爺把這話放在了心上，隔天就請了人來教她做首飾，從理論到實踐，從繪畫到雕刻，許如蓉難得歡喜，上課的時候還把許硯帶上，兩人一塊搗鼓小飾品。

其實那時就可初見端倪，許如蓉對老太爺半是挑剔、半是嬌嗔的語氣、老太爺對許如蓉縱容又關切的心意，可憐許硯還小，於感情上懵懂，竟看不明白這兩人的相處模式早已不是普通的翁媳。

一想到母親，許硯的心情就不大暢快。他從老太爺房間出來後，給夏青蕪發了條資訊問他什麼時候到。

冇過一會，夏青蕪回了他一張照片，是他的辦公桌。

許硯表情一鬆，笑著回了個握拳的表情包，然後收起手機，趴在二樓欄杆上看樓下忙碌的眾人。

鄭夫人指揮著幾個幫傭擺設甜點和鮮花，偶一抬眼，看到樓上的繼子在發呆，於是衝他一笑，接著又忙去了。

傍晚時分，天邊是藍紫色的，大片的暖黃跟潑墨似的染上雲彩，賓客們陸續到齊，許硯坐在三樓陽台上看到了鄭宣和紀西童。

鄭宣一進來，就被管家拉去了隱蔽處，好一會才放出來，出來的時候臉色臭得要死。紀西童一手抱著小女兒，一手牽著大兒子，嘴上還耐心勸慰著自己的小妻子。

“宣哥。”

許硯揚聲喊道，鄭宣抬頭，揮了揮手，回頭囑咐了紀西童一聲，然後自己跑了上來。

“都說我發情期過了，還非得給我噴阻隔劑。”鄭宣一上來就抱怨，看樣子是真的被氣到了。

“你資訊素特殊嘛，而且今天人又多。”

鄭宣的資訊素無色無味，剛分化完那會，他還不會控製性腺。有回上體育課，一不小心就釋放了大量的資訊素，導致一個班的alpha和omega都在無知無覺下被迫進入發情期。那時紀西童還是他的保鏢，一把扛起小少爺遠離了狼群。自那之後，隻要他出席大型場合，就會自備阻隔劑，就怕在不知道的情況下釋放資訊素，惹出禍端。

“嘖，我就是煩，搞得我像生化武器一樣。算了不說這些了，你找我什麼事，總不能是真敘舊吧，你看我都老紀支開了。”

許硯微微擰眉，忍不住想去摸兜裡的煙，但冇摸到。他望著遠方，天邊落日西沉，隻餘一抹壯烈的餘暉，他莫名感到一絲蒼涼和孤寂，心沉沉的。

“上回拜托你發郵件的賬號，還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