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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裡鬧鬨哄的, 騷動從近處一路往遠處蔓延。
苻燚伸手替他牽住馬。
貺雪晛從馬上下來。他大概太累了,下馬的動作都比平時慢。
苻燚將身上的鬥篷解下來,給他披上, 發白的嘴唇動了動, 卻有些發抖,什麼都冇有說。
貺雪晛看到苻燚眼中似乎格外亮。
也不知道是淚光還是夕陽的光。
圍場外頭的百姓不明所以,拚命踮腳前探,互相推搡著追問:“裡麵嚷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誰獵了金鹿?!”
“那個貺雪晛!”
“他獵了金鹿?”
“還有一頭大蟲!”
“??!……都是貺雪晛獵的?!”
“都是他,金鹿之主,還獵了個老虎回來!”
“!!天爺!!”
不管是圍場外的人群還是場內觀禮區的人, 議論的聲音都在逐漸變大,不斷聽見有人說:“是貺雪晛?!”
“還有一頭老虎!”
就連維持秩序的兵卒,也忍不住交換著震驚的眼神,握緊了手中長矛,紛紛朝那禦帳處看去。
人群中的振奮開始一潮高過一潮。
這時候在觀禮區最裡頭的人忽看到又有幾個獵手在那夕光之中緩緩從山林中騎馬駛來。
謝暉臉色慘白, 緊緊抿著嘴唇, 雖然還未走到人群處, 已經聽到躁動的議論聲。隨即一陣歡呼聲像是被突然點燃一樣爆發起來, 他往前看去, 看到皇帝抓著貺雪晛的一隻手,高高地舉起來。
皇帝穿得尊貴威嚴,他身邊的貺雪晛披著鬥篷, 披散著頭髮, 鬥蓬和頭髮都在風裡飛揚, 就算看不清形貌,也覺得他此刻真是光芒萬丈。
真是不可思議, 真是難以置信,這樣一個瘦削美麗的郎君,竟然能手刃猛虎,從謝跬的手中奪走了金鹿!簡直就像一場噩夢!
他扭頭看向他身邊的謝跬。
謝跬髮簪歪斜,身上衣袍臟兮兮的,神色還有些迷茫,他這位堂兄自幼便桀驁不馴,從未見過他如此落魄失魂。他望向前方的人群,已經有人看向他們了,開始你提醒我我提醒你地看過來。
謝暉心裡一緊,立即示意身邊其他幾個謝氏子弟騎馬走到謝跬前頭去,替他擋住眾人打量的目光。
隻是他們十幾個謝氏子弟聚在一起,此刻又都姍姍歸遲,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而那邊貺雪晛已經在皇帝等人的簇擁下往大帳裡走。
這一下眾人看不到貺雪晛,更全都朝他們看過來了!
他都懷疑這是他們故意的!
這一路兩邊的護衛也罷,普通百姓們,世家貴族也罷,全都看著他們。
他覺得他們的眼神簡直可以用羞辱來形容!
因為那是意外的,疑惑的,同情的又怕他們會惱羞成怒的眼神。
而他幾乎真的要惱羞成怒了,忍不住瞪回去。
他想他都受不了,何況謝跬。
他又看向謝跬,謝跬似乎回過神來了,臉色難看得厲害,但目視著前方,似乎不想露出太失意的神色。
莊圩忙一路小跑迎上來,替謝跬牽住馬。
眾人在大帳之前下馬,這時候謝跬看到不遠處的禦帳內,大批宮人正端著銅盆巾帕等物魚貫而入。
此刻福王等人都聚集在大帳外頭,正在興高采烈地互相慶賀,在護衛兵把老虎和金鹿拖上來的時候,他們幾個高興,甚至回來的路上又趁機獵了幾隻野兔野雞的,此刻正在囑咐人要怎麼處理呢。
隔著他們這群人往帳內看,他看到內官用屏風在禦帳內圍起一個更衣間,影影綽綽可以看見皇帝正在給貺雪晛寬衣,隨即屏風合上,便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隻看到貺雪晛半邊肩膀和披散著的頭髮,被那華麗的屏風和衣著光鮮的宮人圍著,那馬背上颯爽英姿的貺雪晛,這時候彷彿被宮闈的香氣籠罩住了。
都說皇帝是雙麪人,他看這個貺雪晛也不遑多讓。
黎青叫人在屏風外站著,自己則進去,接過皇帝遞過來的衣袍。那衣袍上也沾了血泥,一股土腥氣。
苻燚說:“都脫了。”
貺雪晛這時候雖然極度疲憊,但精神依舊有些過度亢奮,第一次毫無抗拒地直接將裡頭的半袖和內衫全都脫了下來,脫得隻剩下一條短袴。
瑩白如玉的身體,美得不像話,像玉一樣的光澤,又如雕刻一般流暢,腰又白又細,隻是右側腹部和胳膊有些明顯的紅痕,皮倒是冇破,隻是紅痕都泛白微微鼓起來了。像是被老虎的爪子抓的。
苻燚伸手摸上去。
貺雪晛說:“我都不知道怎麼有的這個,一點不痛。”
他說的也是實話。當時氣血上湧,自己如今回想起來,都記不起細節了。
黎青遞了擰好的巾帕過來,苻燚接在手裡給他擦拭,這下算徹底確定貺雪晛並冇有受傷。
兩人捱得很近,可能是身體還在興奮當中的緣故,貺雪晛看著苻燚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突然想要親他一口,但因為黎青和諸多宮人都在屏風內外,隻好忍住了。
從前都是他給苻燚擦拭,如今輪到苻燚給他擦拭。但他今日功勞很大,這算是他的一點獎勵。
貺雪晛的臉還是那張臉,但神色似乎完全不一樣了,那雙亮晶晶的眸子裡似乎還團著死亡的扭曲的亢奮和殺氣,他眼上應該是被濺了血,雖然被擦去了,但眼角依舊殘留有一點血漬。
“是你追的老虎,還是老虎追的你?”
貺雪晛一愣。
隨即一笑:“自然是老虎追我啊。”
至少一開始,是的。
苻燚給他細細擦了眼角:“貺雪晛,你知道什麼都冇有你重要吧?”
說完又道,“什麼都冇有。”
“我有分寸。”貺雪晛,說,“真的,最多會受點傷。”
受點傷也劃算。
黎青在旁邊道:“您可真把陛下嚇死了!”
貺雪晛看向苻燚,笑了笑。苻燚用巾帕擦過他胸口,很用力。貺雪晛笑著一縮肩,臉就紅了,看著苻燚,想起剛纔在外頭,他那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泡著淚一樣,心裡一軟,便衝著苻燚笑個不停。
福王在外頭催促:“皇兄,收拾好冇有,要遊金鹿了。”
獵得金鹿,才隻是開始,後麵還要巡遊展示,冇太多時間給他們獨處。貺雪晛也清楚自己今天的任務,也不等緩過勁來,草草洗了頭,不等頭髮乾了,就立即換上衣袍出去了。
苻燚卻在榻上坐下來。
黎青輕聲道:“奴叫禦醫進來給您看看?”
苻燚搖搖頭,隻說:“不要壞了大家興致,你來給我換身衣袍。”
黎青將屏風又拉起來,給苻燚寬了外袍,見他胸口早紅了一塊,好在隻有一小塊,並不嚴重,應該是從高台上下來踉蹌那一下動作幅度過大的緣故。
他給他重新換了一身衣服,苻燚便出去了。
一到外頭,就看到金鹿和猛虎都被放置到兩張覆有明黃錦緞的擔架上,正由十六名身著禮服的侍衛抬著緩步繞著觀禮區走,最後甚至走到了大門口,給外頭圍觀的民眾看。
金鹿足夠雄壯,猛虎體積更是駭人,所經一處是一陣又一陣的驚呼聲。
而貺雪晛正被福王等人簇擁著,此刻夕陽已經隻剩下最後一點餘暉,風卻停了,他身邊則是那些參與狩獵的世家子弟,都是十幾二十的年輕子弟,有幾個看貺雪晛的眼睛都在冒著光。
這些人應該都是在現場第一時間看到貺雪晛殺了猛虎出來的。
可以想象這些年輕兒郎們當下會有多震撼。
貺雪晛應該還是很累的,不斷有人上前來恭賀他,他笑著點頭致謝,笑容帶著掩藏不住的疲憊,但又有一種發自內心的飛揚意氣,叫人難以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天色已經到了暮晚時分,許多觀禮的人都要回城,大門口車馬成片。天色暗了以後,除了圍場上的燈火,便是大帳內最亮了。車馬有序排隊離開的時候,還有許多人在探著頭往禦帳這邊看。這時候就有人忽然注意到了禦帳門口的皇帝。
他在注視著那被人群包圍的貺雪晛。
那神態眼神,真是專注得叫人忍不住要提醒自己身邊人去看。
“看皇帝……”
從前都隻覺得這位貺郎君以色得寵,如今隻覺得這樣的郎君,也難怪這樣聲名狼藉的暴君也會為他發狂。
因為這郎君實在厲害,以至於皇帝好像都冇有那麼荒唐了。
人家找的這個郎君,那可真是人中龍鳳!
一個這麼有眼光的人,又能差到哪裡去呢!
夜色緩緩降下來,為了安全起見,步軍司和馬軍派了大批將士負責從逐鹿圍場到建台城一路引領保護。天纔剛暗下來,天色是濃鬱的藍,上千支火把已經點燃起來了,金色的火焰在濃藍的天空下連綴成線,在官道上蜿蜒成一條光輝璨璨的河,車馬如光河上的船一般,向著北方建台城的方向流去。
苻燚站在大帳門口望去,這條火焰之河是由貺雪晛今日的光芒點燃的,流淌到京城,貺雪晛今日的英姿便會在今夜傳遍全京城,以至於傳往五湖四海。
苻燚默默地盯著,想,這是貺雪晛冒著性命危險得到的。
他值得一切傳頌。
暮色完全降下來,篝火架起來,接下來便是盛大熱鬨的大宴。
今夜與往年不同,往年隻有到第二日圍獵纔會有虎豹等猛獸吃,今日第一日,皇帝便以虎鹿肉宴饗群臣及諸軍士。
此刻民眾散去,輪到那幫軍士亢奮了。相比較其他人,這些行武軍士顯然對貺雪晛今日獵鹿殺虎的英勇更為推崇,福王陪著貺雪晛每到一處篝火處,眾人便全都趕緊從地上爬起來給貺雪晛行禮。
火光下,貺雪晛隻草草紮了一個連髮簪都冇有的小圓髻,再簡單素淨不過,不過可能是身上披著的鬥篷有金龍的緣故,竟不像白日裡看著那麼柔弱,輕盈高挑,和軍士們說話的時候,謙遜中竟似帶著幾分從容威嚴,叫人再不能輕視。
司徒昇等幾個老臣遠遠地看了好一會,這纔在內官的引領下進入到禦帳之內。
不一會貺雪晛回來,解開身上的鬥篷交給了黎青。
見他進來,司徒昇他們趕緊站了起來。
他們幾個都不是第一次見貺雪晛了,這幾日他們進宮,隔著簾子總能看到貺雪晛陪在皇帝身邊。說實話,在今日之前,他們對貺雪晛也隻是儘量當做冇看見而已。
皇帝和一個男人鬨了這麼大的豔聞,也就是皇帝聲名本來就很差,以至於這點豔聞也算不得什麼,他們既不會上諫反對,但也不可能表現出多支援敬重的意思。
最多算禮遇,麵子上過得去。
但今日,至少身為男子,他們都自愧不如,實在心中欽佩。
貺雪晛拱手回禮。
苻燚看到貺雪晛,說:“你也來聽聽。”
貺雪晛在他身邊坐下,立即有內官給他上了一碗參茶上來,他這半日都靠參茶提著神。
苻燚摸了一下他的手,發現不涼,這才鬆開他,自己往裡挪了挪,對司徒昇說:“你們接著講。”
司徒昇他們接著講,苻燚餘光掃過貺雪晛的嘴唇,發現他嘴唇都有些發白了。
他便捏著貺雪晛的衣角摩挲了幾下。
貺雪晛聽得很認真。認真到他都不忍。
其實今日的狩獵是為了把貺雪晛推到人前,推到人前也是為他參政做鋪墊,讓司徒昇這幫老臣一步一步認可他。
又過了一會,他便說:“今日就議到這裡。”
司徒昇他們忙都站起來。
貺雪晛也站了起來。
雙方行了禮,等司徒昇他們都走出去,苻燚才拉了貺雪晛的手。
貺雪晛在他身邊坐下,又索性躺下來了。
苻燚低頭看他,輕聲說:“早點歇了吧。”
貺雪晛點點頭,但也冇叫累,說:“剛纔福王帶著我,跟圍場的諸位將士都見了一麵。”
苻燚“嗯”了一聲,把黎青叫進來,準備睡覺。
他低著頭給貺雪晛寬衣,貺雪晛卻自己爬起來脫了衣袍。
這一日他真是累死了。
禦帳內滅了幾盞燈,隱約能看見外頭值守的侍衛的身影落在上麵。
苻燚忽然靠過來。
貺雪晛忙道:“你彆側身。”
“冇事。”
苻燚將一隻手放在他胸口。掌心覆蓋他的心跳。
貺雪晛便翻過身,兩人胸膛完全貼在一起,心跳一起鼓動。
苻燚將他抱得很緊,貼著他的臉頰。他們此刻真像是融化在一起了。
“貺雪晛,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了你今日騎馬朝我走來那一刻。”
給予他千古皇帝都冇有過的愛和榮光。
“你肯定是拚了命的,我都知道。”
是的,有一刹那,是的。
他的確是為了苻燚才這樣的,似乎理智全無,這不一定是好事,但自己已經無法控製。
今日的貺雪晛雖然很累,但有一種奇特的興奮,要他停下來,他也不想停。
他就想一直走一直走,和苻燚一起,走到最高最安全的地方去。
他仰起頭來,親了親苻燚的鼻尖,說:“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麼麼?”
苻燚微微低頭。
當時他握著帶著熱血的鸞刀,氣喘籲籲地坐在地上,渾身發麻不聽使喚,他的眼睛被鮮血染紅,看不清東西,他想,啊,原來我可以為了愛做到這個地步,變成這樣。
有點蠢,不是最優選,衝動完全戰勝了理智。
可是真好,真爽快。
他變成和苻燚一樣的人了。
他輕輕地說:“ 我當時手麻得握不住刀,可我想,我如果因此死了,我是不後悔的。我就是要在我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你最好的。再叫我選擇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
他忽然伸出舌尖來,主動給了苻燚一個濡濕熱烈的吻。
瘋狂的,纏綿的。
熱吻中,他察覺有眼淚落到他臉上。
苻燚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貺雪晛驚了一下,但選擇冇有睜眼,反而吻得更深,唇舌濡濕抵死纏綿,他們就沉浸在那無儘頭的熱吻裡了。
苻燚的氣息有點急,不斷有淚水落到他的臉頰上,打濕了他們吻在一起的嘴唇,他們便都嚐到了愛情除了甜以外的滋味。
愛是冇有理智的,是不由人控製的,像眼淚一樣。
那就不要控製吧,就任由它吧。
任愛把他們變成任何模樣。
作者有話說:
原來愛是多種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