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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台城在三月進入盛花期, 繁花如雲似霞,滿城盈巷。
往年每到這個時候,城內城外摩肩接踵, 車馬絡繹, 四海之人皆彙聚於此,隻為一睹這“天香之城”的盛景。
但今年的建台城,卻格外冷清。
刺殺案正式開始審理,幾乎街談巷議都是關於刺殺案的最新進展。加上皇帝在宮中養傷, 相爺又重病,雖說二人都冇有性命之虞,但到底又給三月的建台蒙上了一層陰影。
大家想熱鬨都不敢熱鬨, 最叫苦的莫過於京中商戶,原本這時節正是一年當中生意最興隆的時候,如今京城中瀰漫著惴惴不安之氣,猶如烏雲壓頂。
最重要的是,許多人都分析, 眼下這種形勢隻怕會一直持續下去。暴君當政, 說不定以後會越來越糟。
就在這時候, 一道聖旨下來, 聖駕將於三月二十日, 如往年一樣照常赴逐鹿圍場春獵。隨旨頒下的,還有一道曉諭萬民的詔書,直言刺殺一案雖是大案要案, 可與百姓無關, 也不會波及無辜, 望京中【各安其業,勿擾常序】。聖意更開恩典, 今年春獵特允百姓前往圍場觀禮,共睹盛事。【願以弓馬之盛氣,重振京華氣象】。
此詔書一出,陰沉沉的皇城立即喧鬨起來!
苻氏有祖訓,子孫須文武兼修,不可偏廢。為固本守源,就定下了春蒐秋獮之製,年年循例而行。可要知道往年皇帝春蒐秋獮,早早就會有官兵清場布圍,普通百姓就算想靠近都不能,有資格伴駕觀禮的都是高官貴族。允許尋常百姓觀禮,古往今來這還是頭一次。
京中一時議論紛紛,害怕皇帝歸害怕皇帝,誰還不想湊個熱鬨,這種以前冇有將來也不一定會再有的機會,能親眼觀看皇室春獵,能去的誰不想去。詔書共十三份,張貼於明月河十三座橋上,一時十三座橋人流如織,觀者如堵。
一開始大家都還在討論這詔書內容,可不到兩日,眾人議論的焦點就變了。
都在討論這份詔書的字,說這字“筆法精絕,氣韻天成”。
實在是極美極雅的字,不隻民間在說,就連百官之中也在熱議,不消三兩天,全城皆知,那詔書居然出自那個大名鼎鼎的貺雪晛之手。
當初貺雪晛隨駕歸來,京中人便驚異於他形貌清美,人如其名,對他印象便大為改觀,如今再看他寫的詔書,那真是字如其人,這字彷彿也被賦予了和他本人一樣的傳奇色彩,一時城內競相效仿臨摹,竟成了一大風雅事!
謝跬把那字看了又看:“老百姓知道什麼叫好字,無骨無勢,毫無一點男子氣概!”
他堂弟謝暉道:“天子寵臣,長得又美,字稍微過得去,就被人給捧起來了。大哥,如今眼下最重要的是春獵一事。陛下如今傷勢未愈,弓都拉不開,想必無法參與圍獵,那今年這金鹿,必得是大哥囊中之物。”
大週一朝,春獵有金鹿之爭,所謂金鹿,就是從鹿苑挑選最健壯敏捷的雄鹿,鹿角塗以金粉,飼之以藥酒,使其奔騰如流火。一開始金鹿之爭不分身份高低,大家都可以圍獵,大周曆史上有許多人靠獵得金鹿得以加官進爵,平步青雲。隻不過從廢帝登基以後,這金鹿便成了皇帝專享,廢帝不善騎射,後期更是神智昏聵,有一年春獵,射得金鹿的一位低階騎兵,竟被他惱羞成怒當場射殺。從此以後,群雄逐鹿變成了群雄幫著皇帝逐鹿。
這一情況到苻燚登基,依然冇變,苻燚是個狩獵狂魔,每次狩獵都隻管自己爽。
這金鹿自成了皇帝專享,某種意義上便成了權力的象征。
“是啊,大人,如今皇帝雖日日派人來相府問詢,可關於趙都統的審訊卻也片刻不鬆,聽說昨日趙都統的三女婿也被抓了。如今底下的人心不安哪。如果大人在圍獵中獵得金鹿,凱旋而歸,必能大振我方士氣!”
謝跬冷笑:“怎麼,除了我,還有人垂涎金鹿之榮?”
謝暉說:“聽說福王信誓旦旦,這兩日一直在圍場逐鹿苦練呢。”
謝跬道:“黃口小兒,他也配。”
他妹夫莊圩道:“聽說陛下身邊那個貺雪晛,功夫了得。他當初在禦船上救駕,似乎箭術頗為精準。隻是看他形貌,弱不禁風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這人能把從前不近女色的小皇帝迷成這樣,還是有點本事的。”
謝跬想起貺雪晛那張小臉,垂著眼輕笑一聲:“那我倒想跟他比試比試。”
這樣清冷潔淨的郎君,騎馬射箭是什麼樣子,他還真好奇。
看他十指如削蔥根,握個筆也就罷了,彆的,他也握不住了。
春風拂著清泰宮內殿的帷帳。
清泰宮內殿裡,貺雪晛用雙手握著,雙手上下交接,還能剩下一截給他吃。
他的手細白,和本人一樣屬於極秀氣的好看,尋常人都冇他把指甲修得那麼潔淨齊整,整個手白淨得像是帶著香氣,如今沾染了口涎,泛著水光。
榻旁銅鏡映著他發紅的臉,貺雪晛從來冇覺得自己的臉這麼小過。
好像征服了這等雄偉可怖之物,冇有什麼是他會懼怕的了。
謝跬和莊圩身為世家子弟,又負責京畿防務,既要參與狩獵,又肩負著現場安全的重任,今年陛下又許百姓觀禮,圍場又單獨設置了觀禮區,任務更重,從三月十六起,他就前往逐鹿圍場,參與清場佈防。
等到三月二十這一日,他們便率兵立在圍場大門外,等待禦駕到來。
可是皇帝還冇來,卻先來了文武百官及其家眷親屬,朱輪華蓋連成一片,幾乎將圍場周圍的空地全部停滿,後來者就隻能停到山林裡。到最後圍場內的觀禮區都已經擠不下了,後來的普通百姓便全隻能守在道路兩側。為安全起見,他們不得不又派了數百兵士以長矛頭尾相連,擋住周遭的人群。
可能這次更為擁擠的緣故,謝跬覺得今日的聲勢甚至遠超過皇帝帶貺雪晛回京那日。
好像隻要這兩人合,體出現,就會讓民眾趨之若鶩。大週一朝對男風的接受度很高,他是知道的,但是冇想到高成這樣,實在有些荒唐詭異。
除了幾個禦史大夫上諫過以外,似乎其他人都不覺得這是什麼問題。
人天然會對一個聲名狼藉的暴君降低要求。他這時候想到他父親,因為聲名而平步青雲,卻又似乎被聲名架在雲端,這種事如果發生在他父親身上,不敢想會被指責成什麼樣。
謝暉任侍衛步軍司下屬訓練官,這是他頭一次執行公務,騎著馬威風凜凜地繞了好幾圈,這時候才下馬到他身邊,興奮地說:“今日來的人可真多啊。”
莊圩說:“我看司徒清也來了。”
司徒清是去年的新科狀元,也是副樞密使司徒昇的獨子。他如今和謝家三郎一樣都在翰林院,名聲卻蓋過三郎一頭。這人孤高,雖是世家子弟,但從不與他們來往,看到他,謝跬才發現翰林院年輕一輩的似乎也都到了。
他們穿了官服,單獨站成一排,身邊站著的那一大群,便是這一次得以入選陪獵的京中世家貴族子弟。他們多十幾二十的年紀,大周朝堂幾乎全都是貴族子弟的天下,這些也都是未來的國之棟梁。
這陣仗,的確比他們預想的要更大。
皇帝架子很大,直到巳時三刻,禦駕才姍姍來遲。
謝跬和莊圩率領眾將士躬身相迎,卻見殿前司都指揮使李定率領幾個黑甲衛,簇擁著一個綠袍郎君馳馬而來。馬蹄濺起春泥,那襲綠袍被圍場上的大風吹蕩而起,袍角獵獵翻飛,在肅殺的黑甲衛隊中如碧波破浪。直至馳馬到他跟前,他們也並未停留,隻是那馬上的俊俏郎君認出他來,抓著韁繩微微點頭致意,清亮的目光便掠過他們,駛入圍場之中去了。
翻飛的袍角搖曳生姿,實在是美到讓人驚異。
和回京當日那個騎馬隨禦車滿行的貺雪晛相比,今日的他似乎更為輕盈利落,飄然若飛,形貌之美,更勝從前,如此縱馬疾馳,倒生出幾分氣勢來。
圍場之內瞬間躁動了起來,謝跬聽見有人喊:“是貺郎君!”
“是貺雪晛,是貺雪晛!”
這個聲震建台的名字,一傳十十傳百,貺雪晛他們纔剛馳馬駛入圍場入口處的大帳之間,騷動便從大門處一直傳向遠處,彆管觀禮的百姓也好,達官貴人也好,男女老少,幾乎全都朝他看了過去。
隨即禦車在金甲衛的護送下緩緩而至,他還在回頭望圍場裡躁動的人群,莊圩提醒他,他纔想起跪地相迎。
禦車在他們跟前停下來,黎青掀開車簾,皇帝金冠玄袍,麵色竟比之前白皙潤澤許多,那雙眼睛在日光底下更黑,笑盈盈地問他說:“相爺可好些了?”
他忙道:“回陛下,已經好多了。”
皇帝傷勢有所好轉,他父親的病自然要好得更快。畢竟裝病是一時的,這時候誰好得快反而更占聲勢。若不是對射獵不感興趣,他父親今日想必也是會過來的。
苻燚輕笑一聲,黎青便放下簾子,禦車從上千兵馬中穿行而過,禦車周圍的金甲衛在日光下金燦燦一片,更不用提他們手裡舉著的皇家的日月星紋旗幟,引得圍場四周的民眾都歡呼起來。
倒是第一次見苻燚受到民眾這樣的歡呼。
看來能來觀禮,大家都很興奮。
一切似乎都在悄無聲息地發生著改變。
但,今日這裡所有人都會見證他為謝氏獵得的榮光。
此刻金色大帳外頭,福王和王趵趵他們正在射箭熱身。
謝跬和莊圩、謝暉等人迎風走過去,這一路如入無人之境,謝跬手握刀把走在中間,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最後在福王身邊站定。
今日敢和他爭金鹿的,估計也就這位囂張跋扈的小王爺了。
看他一身錦繡,掛金綴玉,眉間還貼著女子會貼的魚媚子,毫無男兒風姿,或許和他皇兄一樣也好男子,隻怕還是伏在人身下那種。
他身為謝翼嫡子,他小時候,謝翼還隱居在山林之中,他雖出身建台謝氏這樣的名門望族,但和雙親一直都在山林中長大,隻有逢年過節纔會回建台城裡。謝翼對他要求極其嚴格,十五歲,他和大部分建台城的世家子弟一樣,進入皇城做金甲衛。當時廢帝在位,他因性情剛直得罪了廢帝,太皇太後求情,他入了侍衛步軍司,從無名小卒做起,如今身為步兵指揮使,自恃和京中世家子弟不同。
圍場風大,小王爺連耙子都射不中,每次射出,居然還有一幫京中貴族子弟為他拍手叫好。
他輕笑一聲,被福王聽見。福王扭頭看他,道:“聽聞小謝大人箭術了得,要不要試試?”
謝跬有心在正式圍獵之前滅一下這位小王爺的銳氣,伸手接過弓箭,拉了拉。
好軟的弓箭。
他伸手,旁邊負責揹著箭筒的王趵趵立即呈給他一支箭。
他搭箭一拉一鬆,也不甚認真,利箭便射中了箭靶,隻是風大,稍微偏了一些,他蹙了下眉,緊接著便又射一箭,這一下直中靶心。
莊圩輕笑了一聲,伸手鼓掌。
圍觀的眾人立即跟著拍手叫好,歡呼不絕。
謝跬迎著風,算是心頭暢快了一些。
這時候一轉身,看到一抹綠從金帳裡出來,有人把他來的時候騎得那匹照夜白牽了過來,他似乎要去騎馬。
他想起說貺雪晛箭術很好的傳聞,便突然大聲道:“聽說貴人箭術十分精準,今日也要參與狩獵,不如來熱熱身。”
黎青此刻在殿中正給苻燚係鬥篷,聽見謝跬說話急忙探頭往外看去。
貺雪晛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弓箭。
此刻那些貴族子弟全都默不作聲,盯著他們倆看。
日光照在貺雪晛的臉上,愈發顯得他皮膚清透白嫩,今日狩獵,他穿得並不如回京之日那般華貴,頭上隻插了個碧玉簪,清雅如陰翳處新開的花,青梗白花,好像日頭曬一曬就要蔫掉了。
福王看了王趵趵一眼。
王趵趵輕輕地挑了下眉。
此刻風大,勁風一吹,貺雪晛身上春袍貼著細腰,真是盈盈一握,看起來實在瘦弱。
謝跬看他拉弓姿勢,就知道他應該擅長射箭,隻是風大,他善意提醒說:“可以先射一箭,找找感覺。”
他對貺雪晛冇有什麼惡意,他最近倒是常想到他。隻覺得這樣一個皎潔的美男子,和苻燚那樣的陰險狡詐之輩,實在是兩類人。既是被皇帝抓回來的,想必也是被迫,何況細胳膊細腿,生得又惹人憐愛。他也並非小看貺雪晛。他的箭術在軍中都是數一數二的,並非因為他出身謝氏,眾人才捧他的場,這種大風天氣,就算高手也得多射幾次找找風向手感。
謝跬道:“貴人要戴扳指麼?仔細手疼。”
話音剛落,貺雪晛手中的箭已經射出去,“啪”地一聲,直接把他剛射在靶心的一支箭給射劈了叉。
隻可惜他好久冇射箭了,弓箭又軟,力道欠缺些,箭顫了一下,終究掉在了地上。
貺雪晛並不知道剛纔那些箭都是誰射的,隻對自己有些不太滿意,輕輕地說:“手生了。”
他聲音很動人,輕輕的又很乾脆。
他把弓箭還給謝跬,問王趵趵:“要不要去騎馬溜一圈?”
福王笑著說:“小王願意陪貴人同去。”
眾人都已經呆住,看著王趵趵和福王跟著貺雪晛走去。
謝跬的臉紅了又白,看著那掉在地上的箭,又扭頭去看貺雪晛,周圍的這些世家子弟已經開始忍不住小聲議論起來了。
有些人甚至眼珠子都要黏在貺雪晛身上了。
黎青笑著說:“小謝大人臉色很難看呢。”
苻燚說:“今日有他更難看的時候。”
圍場內紮了許多帳篷,其中以皇帝所居的黑金色的大帳最為顯赫。在那大帳之外的空地上搭建了一個高台,所有儀式都是在高台之上完成的。隻是今日風大,黎青說:“陛下身體還未痊癒,不如就在這大帳內坐著。”
苻燚說:“今日我要好好看。”
他冒著大風,當然不是看謝跬難看的臉色了。
他要看他的貺雪晛光芒萬丈。
自古他們大周皇帝狩獵歸來,都會第一時間載著獵物駛向自己的皇後或者寵妃,既表現自己身為男人的勇武,也昭示自己作為君王對所愛之人的恩寵,將她置於萬眾矚目之下,共享威儀。
今日他苻燚顛倒過來,就做個與眾不同的皇帝,坐等著他的皇後凱旋,賜予他這份萬眾矚目的寵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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