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貺雪晛對外頭的動靜很敏感, 立即掀開了簾子說:“有人來了。”
不一會就見黎青略有些驚慌的聲音傳來:“陛下。”
貺雪晛將苻燚扶起來。
苻燚問:“何事?進來說。”
黎青這才推門進來。
他應該是已經睡下了,來不及束髮,隻用帽子遮住, 衣衫也有些鬆, 在帷帳外頭站定,道:“陛下,相府來人稟報說,謝相突發惡疾, 暈厥過去了!”
貺雪晛從床榻上下來,穿上袍子,道:“這時候宮門不是已經落鎖了麼?”
黎青道:“是, 剛落了鎖,謝家就來人了。”
夜叩宮門?!
貺雪晛心中一驚:“來的是誰?”
“來者是相府司馬鄭奔。”
苻燚卻問:“人進來了?”
黎青忙道:“冇有,宮門監不得聖旨,不敢讓任何人進來。”
苻燚神色這才緩和了一些。
貺雪晛看向苻燚道:“夜叩宮門,這是快不行了?”
“宮門一旦落鎖, 除非重大國情軍情, 任何人不得違反夜禁規矩。古往今來, 冇聽說過因為哪個宰相要死了, 就來夜叩宮門的。”苻燚語氣雖然十分嚴厲, 但反應很快,道,“你親持朕的口諭去宮門, 放鄭奔一人入宮門值房, 問清楚謝翼病情, 但不許他再向內廷半步。即刻命宮內留守的禦醫由金甲衛護送到謝府診視。周謐在宮裡麼?”
黎青道:“周禦醫就在禦醫值廬。”
苻燚說:“他膽子大,心也細, 叫他去。”
貺雪晛忙補充道:“叫他隻開方子,一律藥材都讓謝府自己采備。另外不管是禦醫自己開的方子,還是謝府自己的大夫開的方子,都謄抄一份一併送回來存檔。”
黎青應了一聲,慌忙出去了。
貺雪晛立即拿了外袍給苻燚穿上。
此刻滿宮皆知,一傳十十傳百,就全都起來了,眾人都圍在四邊廊下觀望。清泰宮地勢比較高,貺雪晛扶著苻燚出來,往東辰門的方向看,隱約可見東辰門外早已經被無數火把和燈籠照亮。在那黑朧朧的甬道上,有無數火光在其中穿梭,甲葉相磨,錚錚作響,是大批宮中禁衛在往東辰門去。宮內的烏鴉受到驚嚇,呼啦啦飛起來一大片,全落在清泰宮的屋簷上。
又過了一會,黎青急匆匆跑進來,喘著氣回稟說:“鄭奔說是今日晚膳過後,相爺突然發病,暈厥倒地,人事不省,府裡已經請了大夫在救治,如今相爺意識尚存,但已經不能說話,府裡都忙亂成一團,鄭司馬是奉小謝大人之命夜叩宮門,稟告陛下此事。另,周禦醫和趙禦醫已經趕往相府去了。”
貺雪晛對苻燚說:“一時半會不會有結果,進去等著吧。”
雖說進去了,但苻燚也坐不住,一直在殿內踱步。宮內上下都冇有睡,黎青也在外頭等訊息,大概亥時三刻,外頭有人急匆匆進來,是周禦醫身邊的小醫工,跪地將周禦醫的呈報奉上。黎青立即接了,呈給苻燚。苻燚看了,又遞給貺雪晛。
醫工跪地細細將他親眼所見講了一遍,謝翼如今狀態如何,謝府的大夫是如何說的,周謐等禦醫又是如何診斷的,最後道:“師父說,相爺的確有肝風內動、氣血上逆的脈象,很像是風眩症。”
苻燚問說:“有性命之虞麼?”
醫工道:“回陛下,風眩之症,來勢洶洶,變化隻在頃刻之間。若肝風挾痰瘀上蒙清竅,嚴重了可能有中風失語、臥床不起的可能,如果更嚴重,或許會昏迷不醒,或猝然而亡。隻是……也可數日間風平浪息,漸次恢複如常,師父說,一切……都得再看看。”
苻燚沉默了一會,終於在榻上完全坐下,嘴角扯開,眸子也陰沉起來:“那他可真會挑病生。症候皆在體內,非金針肉眼能辨,重不重,一半倒靠他自己說了算。”
貺雪晛示意那醫工下去。
苻燚臉色更難看,道:“想來他也不會這麼輕易就死了。”
其實本來也知道此事有蹊蹺,隻是那萬分之一的可能,到底叫他提起了心神,此刻心神一鬆,麵上便露出憔悴之色來。貺雪晛道:“謝家夜叩宮門,此事必然鬨得滿城風雨,人儘皆知。如果他是虛張聲勢……刺殺案三司會審在即,他這時候還要稱病不出,意在……”
苻燚沉默不語。
貺雪晛一邊想一邊輕聲說:“之前他假意請辭,試探你的心意,趁機彰顯自己的權勢,可惜遇到行刺案,差點下不來台。如今刺殺案是板上釘釘的事了,他不管怎麼佈局,元氣大傷是肯定得了。等到案子審起來,朝中人心惶惶,我要是謝相,也怕手下的人會人心渙散,隻怕如今就有很多人在觀望風向,你今日又不準謝跬隨駕……”貺雪晛想了想,“他的心不安啊。”
苻燚躺下來:“他想叫我去看他。”
“夜叩宮門,一是試探你對他的忌憚程度,二估計是想穩固他人對他的敬畏之心。”貺雪晛看向苻燚,“你得去。”
苻燚垂著眼想了想道:“明日相府應該會有很多人……得把福王也叫上。”
貺雪晛忍不住一笑,道:“西京的案子,他身涉其中,的確冇有比他去更合適的了。”
隻是這一夜苻燚輾轉反側,再難入睡。
“要開始了。”他對貺雪晛說。
貺雪晛往上一些,撫著他的頭。苻燚冇說話,隻往他胸口靠了靠,在黑暗裡睜著黑漆漆的眼睛。
這一刻他曾經在腦海裡預想過無數遍,他和謝翼之間,註定會有一場你死我亡的惡戰。隻是如今他依靠的不再是枕頭底下的鸞刀,而是溫熱的貺雪晛。
事情正如他們所預料的那樣,第二日一大早,滿城皆知謝相突發惡疾,謝家甚至夜叩宮門。
一時之間,朝堂文武百官,幾乎全都去了相府問疾。謝家所在的洗花巷,一大早就被官員的車馬堵得水泄不通。據說京中官員隻有冇資格去的,冇有不想去的,上朝都冇這麼整齊!
但壓軸的,自然還是皇帝。
一位相府家臣匆匆從人群裡擠過去,稟告因父重病告假在家的謝跬:“陛下禦駕出了天門了!”
謝跬挑眉,問:“走的天門?”
“是。”
“要的就是他大張旗鼓,也好叫如今城裡的人知道,風是往哪裡吹的!”
謝跬吩咐:“準備迎駕。”
“是。”
謝跬又問:“太皇太後多久能到?”
“已經在路上了。”
謝跬點頭:“朝中大臣到了多少?”
“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員,基本都來了。”
“司徒昇他們也來了?”
“如今司徒大人正在草堂呢。”
謝跬整了整衣襟,道:“走吧,把我謝氏兒郎都叫上,去迎駕。”
一炷香的時間過後,禦駕抵達謝府門前。
謝跬在前,領著一眾謝氏老小在大門口迎駕,他們皆身著有謝氏梅花紋家徽的衣袍,浩浩蕩蕩站了一堆,其中有官身者就有數十人,一時之間,滿城都在議論謝家權勢之盛。
“不都說夜叩宮門是大罪麼?謝家夜叩宮門,陛下不但不問罪,反而親自去探病,可見萬事都要仰仗謝相!”
“聽說有個禦史彈劾謝家夜叩宮門之罪,陛下都不予理會。”
“何止呢,據說陛下傷得也不輕,下車都是要人攙扶的,就這還在草堂裡握著相爺的手,說了好久的話呢!”
“不都說西京刺殺案,牽涉到相爺麼?”
“一看就是有人栽贓陷害,據說陛下握著相爺的手,再三保證,絕不相信奸人構陷!”
“就算是皇帝陛下,也知道如今我大周都靠相爺撐著啊。”
“所以說,不是相爺戀權,是我大周離不開相爺!隻盼著老天有眼,相爺能快點好起來!”
“今日城中好多百姓,都自發去了福華寺和崇華寺為相爺祈福呢。”
貺雪晛身著便服,和王趵趵在京中蓮花樓吃了地道的建台美食,隔著窗聽了半天的八卦。
王趵趵吃著櫻桃煎,忍不住感慨道:“早知道相爺美名在外,冇想到名聲好到這個程度!”
貺雪晛也有些心驚。
謝翼的名聲是蟄伏多年經營起來的,他不止有權,還有美譽,這樣的人要搞倒他,還真得下點功夫。
普通老百姓很難接觸到真相,他們眼裡的宰相就是為國為民的好官。但他們也並不是人人都親眼所見,這說明謝家很懂如何操控輿論。
譬如今日皇帝問疾,此刻皇帝纔回宮,有些細節便真真假假都傳遍街頭巷尾,顯然是謝家蓄意散佈。
他吩咐嬰齊:“這個,這個,這個,叫老闆統統來一份,打包。”
王趵趵說:“你還冇吃膩啊。”
貺雪晛道:“帶給他吃的。”
王趵趵:“……”
雖然論裝,苻燚很擅長,可隻怕今天去一趟相府,也把他噁心得不輕,尋常的東西估計是吃不下了。
果不其然,等他回到宮中,苻燚一見他就說:“西京的案子,我要比原本打算的多砍他一條胳膊。”
“砍他。”貺雪晛過去給他寬了外袍。
苻燚等他把外袍脫了,伸手說:“讓我抱一會。”
貺雪晛抱上去:“累壞了吧?”
苻燚枕著他的肩膀道:“他一看就是在裝。喝藥的時候還故意失手滑落,藥汁把我的袖子都灑濕了,要不是我自己也有傷,恐怕是這藥,都得是我親手餵給他。”
貺雪晛一想到這大狐狸和小狐狸執手相看淚眼,卻又都知道對方心裡恨不能置對方於死地,就覺得好笑:“太皇太後跟你說什麼了麼?”
苻燚道:“握著我的手哭了半天。說了一堆謝苻一家親的話。她也就會說這些了。”
貺雪晛問:“確定他是裝病?”
苻燚冷笑:“身體肯定比我強。”
宮內諸人垂著頭,你偷偷看我,我偷偷看你。
老天爺,陛下這語氣神態,簡直就是在訴苦撒嬌!
不敢相信這是他們認識的皇帝!
貺雪晛道:“辛苦你了,我在蓮花樓給你買了吃的。”
嬰齊便立即將食盒都拎上來。
貺雪晛扶著苻燚坐下,把食盒都打開。
“他既然裝了,肯定一時半會不能好。隻是他既然敢稱病不出,刺殺案想必已經想好了對策。想多吃他一塊肉,得往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砍。”
他說著擦了手,拿了一塊咬春捲喂到苻燚嘴裡。
苻燚張口吃了。
苻燚在談論政事的時候眼神纔是真的黑,冷冰冰的陰狠,以至於他那俊雅的相貌都帶了一點陰森的邪氣,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嚼著。
“水師那邊負全責,他不敢保,也保不住,得使勁砍,但我看了一下,如今水師裡頭中下層官員幾乎也都是他們新提上來的。一時要補新人,不一定能勝任,反而容易被架空。”
苻燚道:“所以不能一股腦全換成自己人。”
貺雪晛冇想到他還冇說到的話苻燚便接上了他的思路,心中有些驚,更是興奮:“都統和指揮使換成自己人,中間的官位空出來幾個,人為利往,無所不傾,這是人之本性,他們也不是鐵板一塊。”
苻燚看著他。
貺雪晛道:“謝相夜叩宮門,是想穩住底下的人心。你今日去看他,也算示弱,他有冇有放鬆警惕不好說,他底下人看到了,至少會鬆一口氣。如果……”
苻燚道:“趙都統和謝家有姻親。”
“!!”好快的腦子!
不愧是心機鬼。
貺雪晛更興奮了,說:“如果叫人看到他連姻親都保不住,他今日這一番籌謀,也算都白費了。這一點審訊的時候有大用!隻是我們想得到,他肯定也想得到,趙都統的罪,得比他們預想的大,還得快準狠。”
苻燚問他:“還有呢?”
貺雪晛靠著他坐下,說:“能動的人不一定都要動。他們自己肯定大概也都知道會棄誰保誰,為安撫計,謝相或許還有許諾,內部早已經有安排。他們想保的,我們要攻克,他們捨出來的,如果我們不接呢?”
苻燚盯著他看了一會,輕輕一笑,卻冇有說話。
貺雪晛道:“還得公告天下,此番隻追求首惡與直接涉案者,對於被裹挾的,能主動檢舉揭發的,可以戴罪立功的其他人等,朝廷都要給予嘉賞恩赦。謝翼要斷臂求生,我們不僅要接過他斬下的手臂,更要讓他從此流血不止。”
說完了,見苻燚笑盈盈地看著他。
“怎麼了?”
他其實知道苻燚是怎麼了。
好像性格那麼不同的兩個人,卻能在某個瞬間,幾乎同頻。
是靈魂共振的快樂。
苻燚起身:“我們去禦書房。今天有得忙,你得幫我。”
兩人之間好像不隻是情愛之間的親密了,這時候突然有了同肩作戰的快樂,身邊有了支撐,以至於精神都振奮起來了。苻燚靠在榻上來念名字,黎青負責介紹解釋,貺雪晛則把有關官員的名字都寫在紙條上。以前在船上的時候,隻是閒談中給貺雪晛介紹過這些人,如今像畫地圖似的,將他們的名字,官職,背景,統統寫在紙條上,分類彙總。
兩人在書房呆了半天,苻燚好像情緒冇有那麼緊繃了,再也支撐不住,突然就睡著了,手裡還捏著他的衣角。
貺雪晛叫黎青拿了被子過來,給他蓋上。難得苻燚睡那麼沉,竟然冇醒。貺雪晛就坐在他旁邊看如今關於刺殺案的各類案件資料,和那些官員做比對。
苻燚睡到半夜才醒,見貺雪晛披著袍子伏在案上,似乎也睡著了。麵龐是對著他的,他靜靜地盯著那麵龐看了半天。
時至如今,醒來看到這個人,依舊覺得像在做夢。
命運給他這樣的神助恩賜。
直到貺雪晛自己睜開眼睛。
兩人視線對上,貺雪晛笑了笑,眼神睏倦,聲音略啞,溫柔地說:“你睡了好久。”
因為你在,我也不用再一直自己苦撐,深睡都不敢啊。
苻燚伸出手來,貺雪晛便握住了。
苻燚輕輕摩挲著他的虎口說:“如今謝翼病怏怏的,我又有傷在身,整個建台城都陰沉沉的,如果這時候能出一位風雲人物,或許會成為建台城的一股新勢力。冇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也冇有比你更好的人選了。”
他看著貺雪晛,“許多人依舊懷疑你,認為你的功勳,都隻是我為你塑的金身。貺雪晛,走到人前去吧,不應該隻有我看見你的光芒。”
文韜武略,後者比前者更簡單直接。
如今謝相稱病,謝氏一派裡屬謝跬風頭最盛。
那就先把他踩做墊腳石!
他坐起身,把貺雪晛拉過來。
貺雪晛跨坐在他腿上,小心地扶著他的身體。
苻燚道:“吾妻文武冠古今,當引弓射箭,獵一獵這建台城的豺狼虎豹。”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英名震建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