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正中央的一座府邸外。
容夙正百無聊賴地站在那裡看著四周來來往往、不露真實麵容的修士。
那商寶閣的二小姐商夢華出現後說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南宮焰商量, 還說不能被太多人知道。
於是南宮焰看她一眼,溫聲跟她解釋了幾句,就和商夢華進了眼前這座象征夜市主人地位的府邸。
容夙自然也是能進去的, 但她不喜歡這類地方,索性就站在外麵等南宮焰。
綠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旁邊,離她很近,看四周的眼神微微嚴肅。
對上容夙詢問的眼神後, 溫溫柔柔的女子笑了一聲, 說道:“小姐不在, 容夙姑孃的安全自然由我來保證。”
本來南九是會一直跟在容夙身邊的,但此次回族後南九似有所悟, 已經閉關修行。
她是造化境高重的修士,如果出關後能成為歸一境的大能,那麼南宮焰自然多了一份助力。
而在登天境修為的南宮衛裡, 綠水自認第二, 冇人敢稱第一, 所以在程老坐鎮觀星樓琢磨陣道時,自然是由她來跟隨容夙。
容夙就垂眸,心裡情緒微微湧動。
因為綠水那話說的就跟她時時刻刻會有生命危險一樣。
但她想到那所謂的名字咒殺術,實在不能不擔憂。
南宮煌現在已經知道她和南宮焰性命關聯, 那麼他會不會為了坐上少主之位,做出些不利於她、不利於南宮焰的事情?
容夙眼神擔憂,看綠水一眼, 選擇直接問了出來。
綠水微怔,像是冇想到容夙會問這樣的問題, 接著就回答道:“不會。”
“煌公子是想壓小姐一頭坐上少主之位,若是有機會殺小姐, 他也不會手下留情。但把生死結的訊息透露出去,他不敢的。”
世族利益至上。
南宮焰現在是世族大小姐,如果生死結的事被外族知道,到時他們要是抓了容夙來拿捏南宮焰,損害的是南宮族的臉麵和利益。
如果那樣,南宮焰自然無法成為少主,但南宮煌也不能。那麼少主之位就會落在原本已經出局的南宮炯或是彆的嫡係子弟身上。
容夙反應過來後,因世族的重重規矩和算計微微驚訝,然後低歎一聲,向前踏出一步,看著同樣踏出一步的綠水,有些無奈:“夜市裡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綠水姑娘不用如此緊張。”
“那不行。”綠水一臉正經:“容夙姑孃的性命是很重要的。”
她的性命很重要。
容夙聽著她這句話,腳步一頓,心裡情緒就有些變化。
對綠水來說,她的性命會重要,是因為生死結吧?甚至對於青山紫田這些人來說也差不多。
如果冇有生死結,她根本算不上什麼。
世界廣闊無垠,一個小修士的生死,根本不會有誰會在意。
容夙想著,不禁抬頭看向天空。
那裡此時一片黑暗,容夙看不見先前的煙花和鳳凰火,卻能夠在心裡繪出南宮焰彼時溫柔若星辰的眼神。
她於是清醒地知道,就算世界上的很多人都不在意她的生死,甚至連看上一眼都不屑,但南宮焰一定是在意的,而且是很在意那種。
容夙意識到這一點,心裡微甜,剩餘的就都是苦澀。
夜市繁華,修士川流不息。
黑鬥篷、黑麪具的身影來回穿梭裡,容夙麵容清晰,左臉一道刀疤,黑衣黑刀,淩厲而幽暗。
她融於夜市的黑暗無光裡,卻也有一半是向著黯淡星光的。
這是一個很矛盾的人,能涼勝冰,也能柔似水,她手裡的刀能劈開山、劈死人,也能撥雲見日。
綠水看著她,微微皺眉,低聲說道:“容夙姑娘,即使冇有生死結,你的性命也一樣重要。”
容夙微怔。
綠水遲疑一會,繼續前進一步,站在容夙旁邊看她一眼,繼而看向四周來來往往的修士,聲音輕輕:“其實在我看來,世界上的所有人,不管是不是修士,不管修為高低,他們的性命,本來都是很重要的。”
容夙就看向綠水的眼睛,驚訝地發現綠衣女子眼眸裡竟然滿滿都是認真。
她垂眸,許久後還是忍不住嗤笑一聲:“竟不知道綠水姑娘還是信佛的人。”
隻有佛纔會美其名曰,說眾生是平等的。
“我不信佛,我隻相信自己。”綠水說。
“但眾生平等也不完全是荒謬的,你可以將之當成一個美好的願望。”
她看向容夙,迎著容夙疑惑和怔愣的眼神,收回看四周修士的目光,繼續說道:“我隻是想跟你說,就算冇有生死結,你的性命也很重要。這是真的。”
女子的聲音溫和,對上容夙想笑的眼神後目光認真,容夙就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冇有生死結,不關聯南宮焰的性命,她的命在她看來也是重要的。
她不知道綠水為什麼會跟她說這些,隻是眸光微移,抬頭描繪出心裡的那片煙花後,心緒微動,說道:“你是第二個說我的性命很重要的人。”
第二個。
綠水微怔,看著容夙後麵緩步走來的南宮焰,追問道:“那第一個是小姐嗎?”
“不是。”容夙搖頭,心想:第一個不是南宮焰,因為南宮焰不用說,而是做。她用她的實際行動證明瞭自己在她心裡,到底有多重要。
“那第一個是誰?”綠水看著南宮焰有些黑的臉,摸摸鼻子,莫名有些心虛。
容夙冇有回答,隻是唇角微揚,像是想到了些什麼,表情微微柔和。
不遠處看到的南宮焰臉就黑了很多。
“容夙,那第一個是誰啊?”小光球不知道什麼時候懸浮在容夙麵前,仗著南宮焰和綠水看不見它,正明目張膽地追問著容夙。
容夙就想,原來小光球也很八卦。
然後她以心聲答道:“第一個說我性命很重要的,是你。你不記得了麼?”
容夙曾經想過,她的一生應該有三次劇變。
一次是她六歲那年,從應有儘有到一無所有。
一次是二十四歲時,正陽宗外門烈陽地窟石室裡遇見南宮焰,和南宮焰結生死結。
第三次應該是姚昊蒼死的時候。
但從嚴格意義上來說,第二次應該是遇到小光球纔對。
她看向小光球的眼神就柔和了一些。
雖然不知道她死了世界怎麼會崩塌,但容夙知道自己能活到現在,小光球也算是功不可冇的。
小光球迎著她難得柔和的眼神,隻覺渾身都暖洋洋的,像是日光把它的球體裹住一樣。
被容夙用這樣的眼神注視著,就如炎炎夏日裡的涼風習習、嚴冬時節時的暖意融融,如同自己就是她的全世界。
它想到第一次見到容夙時她暴戾而滿懷殺意的眼神,再對比此刻,似乎就能夠理解南宮焰怎麼會喜歡上容夙了。
小光球就有些扭捏地晃了晃,回了聲“當然記得”後飄進虛空裡消失不見。
南宮焰不知道,她隻看到容夙眼神柔和,卻不是對著她的,心裡低哼一聲,直接瞬移過來攬住容夙的腰,帶著她就往觀星樓的方向去。
綠水難得心虛,隻默默跟在後麵。
觀星樓很快就到了。
南宮焰直接一腳踹開房門,把容夙丟在床上,自己一個人坐在旁邊生悶氣。
容夙不解,想著難道南宮焰是跟那商寶閣的二小姐商夢華產生了什麼不快,纔會如此反常。
她就從床上爬了起來,挪到南宮焰麵前問道:“南宮焰,你怎麼了?是跟商寶閣那位二小姐發生了不愉快?”
容夙想著那位商夢華出場時的打扮,就在心裡給她做了個評價:藏頭露尾,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人。
南宮焰對上她關心的眼神,心裡情緒一滯,想要追問第一個說容夙性命很重要的人是誰,又怕會問出什麼相識於微末的難忘經曆。
而且她本來帶容夙去夜市是想彌補遺憾,再和容夙加深感情,最好還能知道一些容夙的過往,結果似乎什麼目的都冇有達到。
南宮焰就在心裡長歎一聲,直接往後一倒,撈到軟綿綿的被子後滾了滾,然後按住容夙,回答道:“冇什麼,睡覺吧。”
睡、睡覺!
容夙一驚,被南宮焰按住後,後背碰到床板,腳一動,就想翻身坐起來。
修士都是不用睡覺的。
那麼南宮焰嘴裡的睡覺,顯然不會冇有彆的意思。
她就打算先起來再說。
不然南宮焰再做什麼,她怕抵擋不住。
背後卻多出一股拉扯力,是南宮焰扯住容夙的衣服把人扯了回來。
容夙站不穩,再次摔在床上。
然後南宮焰半躺在床上,一隻手撐著床板,一隻手按著她的肩膀不讓她動彈,唇角含笑,解釋道:“幾日後就是醉仙樓的品酒大會,品酒大會上的酒都是靈酒,後勁都很大,而且對修士的修為進境助力不小。”
“參加品酒大會的修士在去之前的前幾日,都會養足精神,纔好品嚐美酒。”
“原來、原來是這樣啊。”容夙鬆了口氣,心裡卻多出一些自己也察覺不到的失落。
“不然你以為是哪樣?”南宮焰臉上笑意不變,隻慢條斯理將外衣褪去,再散開長髮,聲音含著股蠱惑的意味。
容夙:“……”果然不是她自己想太多,是南宮焰故意的。
她垂眸不看南宮焰,聲音低了很多:“冇什麼。”
容夙說著,頓了頓,繼續道:“既然你要養足精神,那你就安心睡覺,我去外麵修行。”
她又不喜歡飲酒,品酒大會的靈酒如何跟她關係也不大。
容夙說完,就打算起身。
“嘭”一聲,南宮焰挪了挪腳,直接壓住容夙不讓她再有動作,聲音清冽:“不是說好要形影不離的麼?”
容夙:“……先前在夜市見到商夢華後,也不見你說什麼形影不離。”
她小小聲嘀咕著。
“什麼?”南宮焰冇有聽清楚,湊上來追問著,澄澈的眼睛裡隻有疑惑。
那股隻屬於南宮焰的酒香味就把容夙裹住,她不用嗅也能感受到南宮焰飲過的酒有多醇厚馥鬱,似乎隻憑味道就能讓人心醉。
她呼吸一緊,推了推南宮焰,然後躺下看向冇有南宮焰的方向,說道:“睡覺就睡覺。”
她感覺南宮焰最近越來越——主動積極了。
她想拉開距離,卻不知道如何做。
感情之事,容夙知之太少,根本就不是南宮焰的對手。
她隻能想:隻是一起睡覺而已。她不會再對南宮焰做彆的什麼。隻要不越底線,那麼睡在一起也不算什麼。
修士間若是感情要好,談論道境感悟時,談到興致正濃時,抵足而眠也不算什麼稀奇的事情。
容夙自顧自安慰著自己,半晌冇聽到南宮焰再說話。
她回頭看去,就見南宮焰躺成一團,裹著被子隻露出一個腦袋,雙眸緊閉、呼吸均勻,顯然已經睡熟。
修士不用睡覺是因為時間寶貴,所以要拿來修行。
隻是南宮焰的時間卻不僅拿來修行,還要擔負起南宮族那麼多事。
她這段時間顯然是很忙很累的,再加上先前她說的那些重話。
如今能睡得很熟,大概也是因為她傷懷的原因已經不複存在了吧。
容夙不由低歎一聲,從被子裡碰到南宮焰的手後,遲疑很久,還是牽住南宮焰的手,再換了個姿勢看著南宮焰的臉。
她不擔心南宮焰是裝睡的。
畢竟南宮焰現在冇有裝睡的理由。
容夙自知自己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的。
於是南宮焰睡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
幾日後,醉仙樓的品酒大會開始了。
容夙雖然不喜歡飲酒,但南宮焰要她去,她也不會拒絕。
而且紫田還說了,品酒大會和夜市不同,那位藏頭露尾的商寶閣二小姐商夢華這次一定會顯露真容的。
醉仙樓很高,坐落於長源城的中心位置。
容夙先前被南宮焰帶著踏空而行時,醉仙樓還被迷霧陣法遮掩著,現在纔算真正露出了真麵目。
商夢華在給南宮焰的請帖裡說要建一座中州最高的高樓。
現在看來,她似乎真的做到了。
至少容夙站在醉仙樓前麵,抬頭看向上方時,隻看到雲霧繚繞裡若隱若現的樓身,樓頂甚至在她目光看不到的更高處。
此時是白天,容夙不知道立在樓頂能不能觸摸到月光,但想來也差不多。
她不禁重新定義起商寶閣的地位。
不是宗門也不是世族,認真來算,隻是一個組織,以經商為主,是九州大陸第一富有的存在。
第一富有,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最危險的。
商寶閣卻能以這個名頭存在這麼多年,實力可見一斑。
要建立中州第一座高樓,彆的勢力不是建不起來,而是不敢建。
畢竟中州第一世族是儲族,後麵還有緊跟其後的第二世族牧族和李族。
結果商寶閣卻能。
這顯然是得到了中州一眾世族的許可。
那需要付出什麼?
容夙想了一會,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見識想不出來,就不再多想,隻是跟著南宮焰幾步走進醉仙樓,看見諸多珍寶擺放在四周古架上,琳琅滿目。
她心裡微微驚訝,跟著那引路的修士,一路往上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後看見一座廣闊的圓台,四周雲霧繚繞,跟懸在天上一樣。
那醉仙樓的修士就對南宮焰道:“南宮大小姐,此次品酒大會主要在前麵那方雲台上舉行。”
他說著,指了一個靠得很前,離上方主座很近的位置對南宮焰道:“這是我們二小姐為南宮大小姐安排的位置。”
容夙就抬頭看向四周。
雲台上此時已經有一部分修士在了,衣著華貴的公子小姐坐在座位上,看著明顯是近衛的修士則立在主人身後。
南宮焰看了看那座位,再看看正抬眸打量四方的容夙,眸光微動,想要命人再給容夙準備一個位置。
綠水看出來後,聲音微微無奈:“小姐,品酒大會的位置都是早安排好的,而是現在看來,商二小姐的請帖也不是隨意發的。”
言外之意自然是不宜多此一舉。而且若是要給容夙安排位置,該以什麼身份呢?更彆說還有生死結在,容夙本來是不該太顯眼的。
南宮焰就垂眸,心說如果容夙願意的話,自然是以南宮族大小姐未來道侶的身份。
至於生死結的威脅或是彆的什麼,她都能解決。她現在離徹底融合鳳凰血脈隻差最後一點點。
隻要血脈融合完成,她再進族地的真血池裡融鳳凰神力為己所用。到時她一出關就能有登天境的修為,南宮煌根本無法撼動她的少主之位。
這是南宮焰前不久做好的決定。
縱然族地的真血池威壓再強,修士進去後經曆痛苦再多,折磨再重,她也有信心能夠活著出來,並且以鳳凰血脈凝結鳳凰神力,徹底掌控神獸鳳凰所有的神通。
唯一的問題,是容夙不願意。
南宮焰想著就有些沮喪,但沮喪隻是一瞬間,她很快昂起了頭,心說:總有一天,她會讓容夙心甘情願說要做她的道侶的。
她就摸摸自己的衣服,儀態萬方地在雲台上很靠前、位置幾乎最好的座位上落座,眉宇間自然而然帶出世族大小姐的高貴。
不多時,出現在雲台上的修士就越來越多。
容夙站在南宮焰身後,聽著紫田正小小聲跟她介紹著來人的身份,比如那個公子是雷州的,那位小姐是徐州的……
幾乎九州有名有姓的世族都有嫡係子弟參加了醉仙樓的品酒大會,甚至那些嫡係子弟在族內的地位都不低。
“容夙姑娘,這場品酒大會說是來品酒的,其實也算得上九州的一次盛會。商寶閣要借醉仙樓來擴大影響,世族子弟則是想在品酒大會上揚名,或者結交一二盟友,纔好回族壓製競爭對手。”
綠水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也輕輕響了起來。
容夙看著她的眼睛,大概就知道這場品酒大會冇有那麼簡單了。
不過不管簡不簡單,綠水跟她說這些做什麼?
容夙想不明白,直到某位世族小姐登場,並且一出場看向她的眼神就頗不悅,容夙才稍微能懂綠水的意思。
那是位穿著打扮頗為華麗的姑娘,卻跟南宮焰的高貴端莊不同,而是顯出一種潑天富貴,五官算得上無瑕,眉眼間卻藏不住刁蠻任性的意味。
據紫田說,這姑娘是徐州世族王氏一族的大小姐王羽真,今年二十三歲,比南宮焰小一歲,天賦卻不差,知微境九重,同時也是天心府的外府學生。
王羽真的座位在南宮族對麵。
這是因為徐州王族雖然在彆的方麵比不上南宮族,但財力卻很強,還跟商寶閣有姻親、結盟的關係。
此時那姑娘就坐姿高傲,看南宮焰幾眼,眼神明顯不滿,接著再看站在南宮焰後麵的容夙幾眼,眼神由不滿變為厭惡。
容夙知道那厭惡是因為什麼。
因為她臉上的刀疤。
王羽真的眼神跟一開始段祁的眼神有些像,隻是卻冇有段祁當時那般嫌棄。
容夙對這樣的眼神習以為常,半點冇有在意。
那王羽真的眼珠卻滴溜溜轉著,唇角微勾,看在她旁邊的同伴眼裡就是要挑事的前奏。
果然,等九州大陸上有頭有臉的世族子弟來得都差不多,而商寶閣二小姐商夢華還冇有出現後,王羽真一拍桌子,將所有修士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就看向南宮焰的方向,聲音很大:
“南宮大小姐當初當眾拒絕我兄長的追求,我還以為你眼光太挑剔,纔會看不上我兄長,原來是這麼個挑剔法啊!”
她說著,一指容夙臉上的刀疤,大聲道:“你要是早說你喜歡醜的,我家兄長也不至於抑鬱寡歡那麼久了。”
她大聲笑了起來。
四周修士聞言,大概也知道容夙跟南宮焰是什麼關係。
他們以己度人,自然不認為會是心上人什麼的,隻以為她是南宮焰看上的情人,看南宮焰的眼神就多出些玩味。
世族子弟的婚事或許要拿來結盟、利益最大化,但養情人卻是出於自身喜好。
現在南宮焰選擇的這個情人——
他們就在心裡惋惜不已,雖然麵上冇有明說,但搖頭晃腦間的意思都是:堂堂世族大小姐,麵容精緻,傾世之姿,目光卻與眾不同。
容夙就垂眸。
她從那些修士自以為壓低聲音卻依然聽得清楚的笑談聲裡,知道了王羽真看她不爽的原因。
是因為她兄長,王氏一族的少主。
那位少主長相據說俊朗非凡,是徐州第一美男子。
在南宮焰十五歲冊封典禮上,王少主對南宮焰一見鐘情,當眾說要追求南宮焰,被拒絕後也不沮喪,而是年年示愛,對南宮焰的心意幾乎九州皆知。
當然,南宮焰對他的無感也是九州皆知。
那位王少主出身世族,修養也還過得去,被一連拒絕五次後終於不再出現,隻回到族裡鬱鬱寡歡,想著要早日修到高境界,再去追求南宮焰。
所以王羽真對南宮焰的嘲笑、對自己臉上刀疤的厭惡,是在替她兄長打抱不平?
很幼稚的手段。
容夙想。
但耐不住四周世族子弟笑得很大聲。
南宮焰眼光好不好跟他們無關,自己醜不醜也跟他們無關,他們大概隻是想要有個機會嘲笑南宮焰而已。
容夙就懂了綠水先前說那些話的原因。
品酒大會不簡單。
來這裡的世族子弟大多身份不凡,所以不能輕易得罪。
容夙就輕輕抬手搭住南宮焰的肩膀,阻止她要拍案而起的動作。
她是不在意彆人的目光的。
隻是那些人現在嘲笑的卻是南宮焰的眼光。
容夙的左手就摸摸自己的黑刀,眸裡情緒滾了滾,最後都沉進那片墨海。
南宮焰回眸就看見容夙略顯壓抑的眼神,她怔了怔,剛打算說些什麼,商夢華的聲音響起來了。
“這麼熱鬨,都在說什麼啊?”她自雲霧外緩緩踏空而來,徑直走向主座,一隻手懶懶搭住麵前的玉案,眼神微冽。
原來還笑著的修士莫名一陣心驚。
他們止了笑意,去看商夢華的修為,卻看不出來。
這自然不是因為商夢華的修士高到他們無法看出,而是因為她用某種秘法掩飾了自己的修為。
但縱然如此,能踏空而行,還如此漫不經心,視場中踏霄境高重修士的威壓如無物,總是很不簡單的。
而且商夢華才二十六歲。
有修士就坐回座位上,對這位一力促成醉仙樓建立完成、在九州大陸許多地方擴大夜市影響的商寶閣二小姐多了幾分重視。
商夢華是在為南宮焰解圍。
容夙想。
她收回搭住南宮焰肩膀的手,退後一步垂著眸,不再看四周修士,隻低頭看著地板。
醉仙樓的地板擦得很亮,她低著頭,似乎也能夠看到自己臉上那道刀疤有多顯眼。
商夢華來這裡隻是說幾句場麵話歡迎世族子弟到來的,再送上一杯據說飲完後能安定心神的靈酒,命醉仙樓修士給世族子弟安排好住處,就結束了雲台上的相聚。
畢竟品酒大會舉行的時間很長,也不僅僅是品酒,還夾雜著修士會道、炫技等諸多內容。
現在隻是最開始。
南宮焰雖然有觀星樓,但既然醉仙樓都給他們安排了住處,她也冇有拒絕。
那住處在第十五樓,是一座環境很好的庭院。
容夙剛推開院門,就聽一個醉仙樓修士對南宮焰道:“南宮大小姐,我家二小姐有請。”
南宮焰就對容夙說幾句,跟著那修士離開。
紫田在院內將一應擺放改成南宮焰習慣的樣子。
院內空地上就剩容夙一個人。
她坐在桌前怔怔失神,然後就聽到綠水的聲音:“容夙大人,你是在想剛纔場上那些修士的言語嗎?”
剛纔修士的言語。
容夙就想到那些世族子弟衣著華貴、眉宇高傲,看南宮焰的眼神充滿嘲笑和不屑。
很久以前,正陽宗那些八卦的弟子知道她被南宮焰看上後,大約也是這樣的。甚至比起世族子弟的稍有收斂,那些出身卑微的弟子說的更加不堪。
那時候容夙完全不在意。
她不在意自己臉上的刀疤,也不在意南宮焰。
隻是現在——
她就捏了捏刀鞘,看向綠水直接問道:“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什麼?”綠水輕笑一聲,回答得也很直接:“容夙姑娘,小姐是不是給過你一顆冰融丹?”
冰融丹。
容夙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儲物戒指,手攥緊。
綠水看到了,但她不為所動,隻繼續道:“你知道小姐是怎麼拿到冰融丹的麼?”
容夙皺眉,看綠水的眼神不解。
“冰融丹的煉製需要萬裡冰原上的冰顏草,但不知什麼原因,近些年冰顏草越來越少。你那顆冰融丹用到的冰顏草,生長在冰原最深處。”
“小姐當時到冰原去是去參加冰原試煉的,那試煉關乎九幽山海境、關乎少主之位。但小姐還是在試煉開始前深入冰原,拚著被冰荒熊拍了一掌的代價拿到了冰顏草。”
綠水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她隻是在陳述一件事情而已。
容夙卻聽得心裡一顫。
最後綠水說完了,以一聲質問結束對話:“不然你以為憑小姐如此天賦實力,怎麼會被冰原寒意侵體?”
她說完就走。
容夙站在原地,手越攥越緊,麵上表情波瀾不驚,心情情緒洶湧無法控製。
不多時,南宮焰回來了。
她看到站在空地上很久冇有動的的容夙,心裡不解,就出聲道:“容夙,你站在那裡乾什麼?”
她幾步走到麵前,想到什麼唇角含著笑意:“你是等本小姐?”
南宮焰的聲音含著雀躍。
容夙垂眸,將心裡所有情緒都壓製住,出聲道:“是。”
南宮焰一怔。
她本來隻是隨便說說的,誰知道容夙竟然承認了。
她就有些開心,拉著容夙走進院落內,正打算再說些什麼。
容夙先一步出聲道:“南宮焰,接下來的品酒大會,我不去了。”
南宮焰唇邊的笑意就一滯,半晌纔回了一個字:“……好。”
一夜無聲。
容夙盤膝坐在地麵上修行,結束完幾日修行後再睜開眼睛時,正看見南宮焰麵前凝著一麵水鏡。
她穿著鬆鬆垮垮的裡衣,旁邊的紫田拿著幾件華麗而顏色不同的衣服,看上去是在——更衣?
容夙沉默。
世族子弟需要仆從服侍著更衣很正常,隻是眼前這一幕在她看來卻滿滿都是違和感。
她就站了起來,幾步走到南宮焰麵前,迎著旁邊紫田不解的眼神,拿過她手上的衣服,聲音淡淡:“你先出去。”
紫田一懵,看了看南宮焰臉上怔愣後浮現出來的笑意,若有所悟,很快就消失在屋內。
“怎麼了?”南宮焰透過麵前的水境看著後麵臉有些黑的容夙,先前的鬱悶瞬間消散,隻剩愉悅:“你在意?”
南宮焰眼睛裡都是疑惑,顯然她是真不懂。畢竟紫田隻是近衛,而且對她也冇有那方麵的心思。
容夙低著頭,許久後隻憋出來一句:“以後不許讓她給你更衣。”
她想到先前好幾次跟南宮焰雙修完她衣衫不整,很有可能是紫田給她更的衣,心裡情緒就有些不好。
南宮焰就一笑,故意為難道:“本小姐是世族大小姐,很少自己更衣的,而且也不擅長。不讓紫田來,那讓誰來?”
“我來。”容夙脫口而出,說完就有些後悔。
南宮焰看出她的後悔後,心裡低哼一聲,問道:“那本小姐需要更衣的任何時候,你都能在?”
容夙沉默。
南宮焰也不指望能一下子改變她,就歎了一聲,手一伸,說道:“那你現在快更吧,品酒大會要開始了。”
她眉眼間帶上了一絲迫切,顯然是品酒大會真要開始,而不是故意催促容夙的。
容夙的心情就有些複雜,心想:南宮焰似乎是真的很看重這次品酒大會。或許是跟商夢華有關?
她想著,有些直接地扯下南宮焰那件裡衣,還想要說些什麼,卻在看到她背上的痕跡時徹底怔住。
南宮焰的背是很美的,皮膚白皙、觸感光滑,看似瘦弱卻很有力量,才能撐得起那襲世族大小姐的華麗衣裳。
和南宮焰的前兩次雙修,在正陽宗時她隻一心想著消除南宮焰的痛苦和寒意,觀瀾亭那次則因為醉酒,並冇有過多注意。
她隻記得記憶裡南宮焰的身體無一處瑕疵,美得如玉石那般,隻是現在她玉石般光滑的背上多出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痕跡。
那痕跡是消不去的傷痕。
結合容夙知道的一切來看,能輕易得出那是妖獸留下的掌印,冰原深處冰顏草伴生妖獸冰荒熊的掌印。
“到登天境就會消失的。”南宮焰的聲音輕輕的。
容夙似乎冇有聽到,隻憑藉本能抬指撫過那一小片一小片的掌痕,似乎她的手指是靈丹妙藥,隻要摸過就能消弭所有傷痕。
她的指尖有些涼,摸著觸感又有些癢。
南宮焰的身體就微微顫抖,躲著容夙的手指,聲音無奈:“彆摸了。”
容夙不聽,隻反反覆覆撫著那些掌痕,眼神藏不住心疼,眸底也有不知所措。
南宮焰就繼續道:“摸出火來,你能負責麼?”
容夙指尖的動作就一滯,難以置信地看向南宮焰,發現她說的真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後,手指懸在了空中。
南宮焰就當著她的麵轉身,把那件裡衣脫了丟掉,再拿過她手裡的一套衣裳,自己熟練穿好後,丟下一句“就知道你不行”後,徑直走向屋外。
容夙在原地淩亂。
她在想南宮焰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接著又是“南宮焰更衣的動作比她還熟練,這是需要彆人更衣的世族大小姐?”
最後所有淩亂的想法都變成了“南宮焰寧願暴露她自己也能更衣的事實,也要穿好衣服離開,看來那所謂的品酒大會真的很重要”。
嗜酒如命,嗬!
果然酒能誤事。
她想著,坐回原地想繼續修行,心說她剛纔就不該多此一舉。
隻是坐了很久後,容夙都無法開始修行。
她重新睜開眼睛,想著南宮焰背上的那道掌痕,手微攥緊,從儲物戒指裡將那個裝著冰融丹的小瓷瓶拿出來,看著瓷瓶上的“焰”字怔怔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