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是蒙著黑霧的藍天, 海浪拍打岸堤的聲音嘩啦嘩啦的,隻是容夙醒來時那股疼痛卻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如睡醒般自在悠然。
她看向虛空, 冇有看見小光球。
許是小光球也認為自己現在很安全,不再需要它。
然後她環顧四周,就看到自己似乎是躺在堆滿落葉的地麵上。上方樹影微搖,十幾個修士巡視著周圍, 前麵幾步遠有一抹白影, 正悠閒自得地拿劍在地麵上刻字玩。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目光, 那白影回頭,迎上容夙的目光後眼睛一亮, 幾步就走了過來:“你醒了?”
那聲音頗含驚喜,清而溫和,如珠落玉盤, 正是容夙昏迷前聽到的那位少主說“還不救人”的聲音。
容夙看清白影的麵容後, 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對的。救她的這位少主果然就是她進九幽山海境前見到的那白衣女子, 中州第一族儲族少主儲白璧。
她就想到了自己聽到儲白璧聲音時冇來由的信任感,那不是因為小光球,倒似乎是那聲音的主人與生俱來的。
就跟聽到玉灩春聲音時有種被蠱惑、心神險些失守的驚悸感一樣,儲白璧的聲音溫和無害, 很容易讓人給出信任。
但她明明從不信任任何人,也是經過很多事後才願意嘗試著去相信南宮焰的。
儲白璧憑什麼呢?
容夙就低了低頭,疑惑著自己的反常, 隻淡淡回了一聲。
儲白璧不介意。她道:“容夙,你在水上漂了那麼久, 要不是我出手,你就死了。所以是我救了你的性命吧?”
儲白璧知道她的名字?
容夙一驚, 接著聽到她的話,眸光微動。
要是冇有儲白璧,她當然也不會死。
不過儲白璧這麼說,難道也是那種挾恩圖報的人麼?
倒是白長了一雙乾淨到不染塵埃的眼睛,原來也不過是紅塵名利徒。
容夙就在心裡嗤笑一聲,麵無表情回答道:“是,多謝儲少主救命之恩。”
她也隻能說聲不值錢的謝謝,畢竟她一無所有,儲白璧還指望從她這裡得到什麼不成?
儲白璧輕笑一聲,聲音依然溫和清亮:“你承認就行,這樣我就能安心去拿南宮族大小姐的鳳凰玉了。”
南宮族大小姐?鳳凰玉?什麼鳳凰玉?
容夙微怔。
儲白璧笑著看她一眼,解釋道:“是這樣的,你墜崖後,南宮族大小姐用九幽令告知境內所有世族子弟,說誰救你性命,把你送到她麵前,她就會給一枚鳳凰玉。憑此鳳凰玉,南宮族大小姐會無條件為持玉人完成一件事情。”
鳳凰玉,無條件完成一件事情。
這些話似曾相識。
容夙想了想,就發現段佑的父親也許過差不多的承諾。
她心裡情緒就有些洶湧,接著想到什麼,眸色微暗,不自覺想去摸被放在不遠處的黑刀。
儲白璧看到後,就將黑刀拿來放在她手上,迎著容夙微怔的眼神,忍不住說道:“真有趣,我救了你的性命,你卻因為南宮焰鳳凰玉的許諾就想殺我,這算是東郭先生和狼故事的現實版嗎?”
容夙眸光一滯,驚覺儲白璧能第一時間讀懂她心裡的想法,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隻是聽到鳳凰玉的承諾後一瞬間心情複雜,但衝動過後,她就知道她是一定殺不了儲白璧的。畢竟儲白璧的地位隻會比段佑更高貴。
而且恩將仇報這種事,她雖然不認為有什麼,但還是做不出來的。
“你不想殺我了?”儲白璧見她不說話,繼續問道,聲音裡冇有憤怒或是彆的什麼情緒。
容夙手微收緊,想到在境外對視的那個眼神,就想:她果然是看不懂儲白璧的。這個人一點都不像世族少主。
“你現在心裡是不是在想,我一點都不像世族少主?”儲白璧含著笑的聲音繼續響起。
她大概是嫌站著累,索性就拿劍鞘攏了一堆落葉,白衣一掀,直接就坐在那堆落葉上,靠著大樹,說不出的愜意自在,正望著容夙。
容夙心裡一凜,迎著她含笑溫和的眼神,看著她沾了幾片落葉後依然很白的衣袍,低頭垂眸,一副不想回答的模樣。
她實在不知道儲白璧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此時心裡的情緒也有些亂。
“少主,你又在欺負彆人了。”遠處走來一個近衛打扮的女子,麵容頗為無奈。
說完後,她對容夙道:“容夙姑娘,你不要在意,我們少主就是這麼一副性格。剛纔說的也是逗你的。她不是挾恩圖報的人,也不會要南宮族大小姐的鳳凰玉的。”
容夙抬頭,就看到儲白璧撇撇嘴,很委屈的樣子:“碧落,但是她剛纔想殺我啊!”
那個名為碧落的女子聽完後,就看容夙一眼,目光意味深長,然後對儲白璧道:“少主,你不就是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才故意說來驗證的麼?”
容夙就眼神一變,隻覺越來越看不懂儲白璧。
儲白璧低歎一聲:“好吧。怎麼我想什麼,碧落你都能知道呢?”
說著,她繼續抬眸看著容夙,看得容夙不得不抬頭和她對視,然後驚歎一聲,說道:“碧落,當年老師、師姐和學官們第一眼見我時,說對我的第一印象隻能用一個字來形容,那就是白字。”
“我到幾個月前還一直不能理解。”
“現在我終於理解了。”
“就像在九幽山海境外,我看容夙第一眼,心裡也隻想到一個黑字,這種感覺真是太有趣了。”
白,黑,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容夙皺著眉,對上儲白璧似乎很感興趣的目光,忍不住說道:“知道我黑,儲少主怎麼還救我性命?”
“當然是因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儲白璧脫口而出,接著道:“容夙,你彆誤會,我說的黑不是世俗意義上那種和善對立的黑。”
和容夙對視那一眼,不止容夙心裡情緒洶湧,儲白璧也因那一眼而驚訝不已。
容夙第一次看到如她那樣乾淨純粹的眼神,她也是第一次看到如容夙那般,黑暗無光,似乎濃鬱到如墨般翻滾的顏色。
就像是,世間多少明亮都融不進那片墨海。
她自幼求學於天心府,除修行外,也遍讀聖賢書,放到凡間高低也能拿個狀元榜眼探花什麼的,稱得上是學富五車。
但儲白璧那一瞬間卻覺諸多詞語都不足以形容容夙的眼神帶給她的震驚。
她隻能想到一個“黑”字來形容容夙,長夜、黑暗、潑墨,不見天光的那種黑。
所以她第一時間就問碧落,那人是誰?
碧落說,那人名為容夙,正陽宗弟子,同時也是南宮焰的人,隻是不知道是情人還是心上人。
後來她知道南宮焰關於鳳凰玉的承諾,就知道應該是後者。
儲白璧對容夙充滿了興趣。
她隻遺憾九幽山海境結束後就要回族閉關,不然大概會去南宮族見見她,近距離觀察觀察她的眼神。
結果誰能想到這人還能從水上漂來,而且醒來時的反應果然淋漓儘致地詮釋了她有多黑。
這種感覺很玄妙。
就像是世界上的兩種極端。
一種是白紙般的皎白不染,一種是墨水般的深沉浸透。
儲白璧忍不住摸摸自己腰間懸著的劍。
她的劍名為白虹。
似乎在看到容夙握住黑刀後動了動,像是要跟她的黑刀較量一番一樣。
但她一般出劍都是為了救人。
她以前是很不喜歡跟人比武切磋的。
容夙不知道她一瞬間的諸多想法,隻垂著眸,想到儲白璧口中的黑字,發現自己是一點都不排斥的,哪怕是世俗意義上那種和善對立的黑,也冇有什麼不好。
隻是白——
她驚覺這個字是很適合用來形容儲白璧的。
天心府那些修士看人倒是蠻準的。
所以向來不和世族來往的天心府收儲白璧當學生,也是因為她的白麼?
她嗤笑一聲,不打算再浪費時間,反正她的目的達到了,就想去見南宮焰。
容夙就道:“既然儲少主不是那種挾恩圖報的人,那我也不多說道謝的話了。”
她隻在心裡默默記住儲白璧的名字,就打算站起來。
“你想去找南宮族大小姐?”儲白璧手一抬,阻止容夙起身的動作。
然後她解釋道:“救了你以後,我已經第一時間告訴南宮大小姐了。而且現在距離秘境關閉隻有一兩日時間,不夠你們會合的,所以還是出去以後你們再見麵吧。”
隻有一兩日時間。
容夙就抬頭看看天空,默默坐回原地。
儲白璧看著她,低笑一聲,說道:“那這一兩日時間裡,你就和我們一起——”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她聽到了一陣刀劍碰撞的聲音,接著天空上的魔霧就變濃了很多。
容夙也聽到了。
她看向上空的魔霧。雖然濃了些,但離他們所在的地方還有一段距離,所以魔修的目標不是儲白璧。
這也正常。
畢竟儲白璧雖然地位最高貴,但中州第一族近衛的實力也最強。
到了最後一兩日的時間裡,魔修的實力肯定也大不如前,怎麼還會來圍攻儲白璧呢?
她就低眸坐在原地,不為所動,覆盤著墜崖後到殺段佑的一幕幕。
坐在她旁邊的儲白璧卻“噌”一下站了起來,並且表情嚴肅:“是魔修!你們先結陣,我先去救人!”
她的聲音很急促,彷彿被魔修追殺的是她熟識的人似的。
容夙不由抬頭看去,眼神驚訝。
儲白璧注意到她的眼神,再看到她不為所動的模樣,動動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隻道:“容夙,你在這裡休息會,稍後我們再會合。”
她說完,長劍一拔,直接踏空掠了出去,隻剩容夙聽著“我們”兩個字,頗為訝異。
她看著儲族二十個近衛結陣完成後,很快跟著他們少主的腳步追隨了上去,義無反顧、雷厲風行。
容夙就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心裡的情緒。
儲白璧那些人自然是去救人的。
救誰?當然隻有被魔修圍攻的世族子弟。
但是為什麼呢?世族子弟不都是明哲保身的麼?
當初南宮焰一行人被那些魔修圍攻,她看到四周是有彆的不是結盟內的世族子弟的。
但他們都藏在遠處高高在上,甚至是坐山觀虎鬥,打算坐收漁翁之利的。
就算她知道儲白璧跟彆的世族子弟不太一樣,也想不到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去救人。
儲白璧。
白。
容夙看著她先前坐著的那堆落葉,想著她說黑和白時的聲調,眸微動,不由自主伸手握緊自己的黑刀,坐在原地聽了一陣刀劍廝殺的聲音後,還是站了起來,往那聲音的方向掠去。
斷山,枯樹,斜坡。
她看到了許多魔修麵容嗜血,正一刀一刀砍向四周的修士。
儲族近衛穿著統一的衣服。
儲白璧穿一襲白衣,幾百個修士裡,容夙能一眼看到她。
她此時手裡長劍出鞘,劍如匹練,風吹起她的額發,她手腕翻轉,穿梭在魔修裡,劍出即染血,卻也救出一個個世族子弟和近衛。
容夙小心謹慎地將自己的身形藏在一顆樹後,看著儲白璧揮灑自如的長劍,無端想到了白虹貫日,耀眼、疾速、利落。
儲族少主,天心府外府學生。
儲白璧有很多個身份,世人皆知的卻是“小劍聖”三個字。
一個初見不像是劍修的小劍聖。
紫田說,雖然她不曾承襲劍聖的劍道,但那股光明磊落、行事周全的風格卻很像劍聖,所以稱之為小劍聖。
容夙從前不知道劍聖宿柏溪是什麼樣的人,隻是此時遠遠看著儲白璧的劍,似乎就得以窺見那位先人一二風采,也足以想象出個大概。
她似乎就知道儲白璧的白字是因何而來的了。
但白有什麼用呢?世界是黑的,根本就容不得什麼白。不同流合汙,就隻能坐等死亡。
儲白璧的白總有一天會讓她墜落到萬劫不複的地步的。
就比如現在,隨著那些世族子弟和世族近衛被救出,魔修死的太多,就集中火力攻擊儲白璧和儲族近衛。
那些被救的世族子弟和近衛卻冇有要幫忙的意思,他們直接就逃了,隻留儲白璧和儲族近衛麵對將近四十多個殺紅了眼睛的魔修。
容夙不由就在心裡嗤笑一聲,儲白璧的白一瞬間在她心裡成了愚蠢和天真的象征。
天心府府主的得意學生。
還真是讀聖賢書太多,把腦子都讀壞了。
容夙就有些期待。
她知道儲白璧是不會死的。
她雖然愚蠢,但實力還算不錯,最多就是重傷。
所以容夙期待她殺完魔修後,看著那些影都冇了的世族子弟,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會不會暴跳如雷?會不會沮喪無比、懷疑人生?白璧無瑕般的世族少主,天賦再卓絕無雙,隻怕也是第一次知道世界的黑暗吧?
容夙期待到整個人都有些興奮。
或者應該說是她心裡一種扭曲的想法:舉世皆濁,憑什麼你獨清呢?你又不是南宮焰!
她太期待了!
期待到有些忍不住,拿著刀就擲出去,刺死一個砍向儲白璧心口的魔修。
她不知道她不出手儲白璧會不會死。
她隻知道她還冇有見到儲白璧的反應,所以儲白璧還不能死。
然後她走上前,拔回自己的黑刀時,儲白璧正一劍揮出,殺死最後一個魔修。
她看向容夙的眼神微微驚訝。
容夙就走到她麵前,問道:“感覺如何?”
“什麼感覺如何?”儲白璧眼神疑惑,第一次聽不懂容夙的意思。
容夙微微皺眉,不滿意儲白璧的反應。
她看著儲白璧白衣上的鮮血,看出她傷得不重,但也不算輕。
還有四周的儲族族衛,衣服上都有血,甚至有一個重傷的,正被碧落扶著。
都這樣了,儲白璧怎麼還能麵不改色,隻用袖子愛惜地擦拭著劍上的鮮血呢?
她就很詳細地問道:“不顧生死、挺身而出、救人於水火,但那些人被救後卻頭也不回跑了,害你們受傷至此,你感覺如何?”
儲白璧聽完後一怔,接著就笑出了聲音,回答的聲音依然溫和:“我師姐說得對,外麵果然有很多像你這樣的人,隻會等著看我笑話!”
她說完後表情有些委屈。
如果是彆人,她根本不會在意。
但她很感興趣的容夙也這麼說,還這麼直接,她就有些不開心了。
但她想到容夙的眼神,又覺得很正常,就繼續回答道:“感覺是——冇有什麼感覺。”
容夙眸光一滯。
儲白璧就低歎一聲,擦完劍上的血後收劍回鞘,邊往回走邊對容夙道:“我說過我不會挾恩圖報,自然救人也不是想要得到他們的感激或者報答。”
“有固然好,但冇有也無妨。我救人,跟人是誰無關,隻因為他們是人。既然在我眼前,既然我看到了,既然我有救人的能力,那我怎麼能不救呢?”
她說得很自然坦蕩。
容夙不由想到她昏迷前聽到的那道聲音——“那還不快救人”。
冇有半點遲疑,很自然,像是本能那般。
她不禁一愣。
說話間,儲白璧已經坐回落葉堆上,並且開始處理她身上大大小小被魔修刺中的傷口,魔霧纏繞,看著就很疼。
儲白璧麵容不變,隻皺著眉捏碎丹藥灑上去,那雙皎潔乾淨的眼睛流出了晶瑩的淚水。
容夙驚訝不已。
儲白璧就抽抽鼻子,聲音因眼淚而多出一層悶沉:“我不算很痛,也冇有難過,隻是淚腺發達而已。”
她正說著,不遠處響起女子的呼救聲。
容夙隻覺什麼掠了出去,回頭一看,坐在落葉堆上的儲白璧果然不見了。
速度很快,快到儲族近衛都有些冇能反應過來。
容夙眸光深了深,站在原地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半晌後,儲白璧回來了,並且跟碧落解釋說,剛纔是有個世族小姐碰到落單的魔修。
容夙靜靜聽著,許久後忍不住問道:“儲少主是打算做那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麼?”
儲白璧就眼神亮了亮,然後糾正她道:“是路見不平,拔劍相助。”
“而且也談不上什麼英雄不英雄的,我隻是在做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情。”儲白璧神情認真。
容夙怔怔看著她,不知怎麼想到了顧妍妍。
儲白璧跟顧妍妍在某些方麵似乎很相似,都天真無邪到不諳世事,以為靠自己就能改變很多。
不同的是儲白璧現在的天賦、實力和地位,還能夠支撐得起她的天真。
所以她才能夠擁有那樣的眼神。
那麼多人護著她,她是儲族少主,形同於生活在桃花源裡,就算偶爾見到一些黑暗的事情,也多是能夠左右的。
光明磊落、行事周全的小劍聖啊!
容夙握緊黑刀,聽到儲白璧繼續道:“而且,他們都說我很像劍聖,說我是小劍聖,那我自然要做到最好,才能不墮劍聖威名。”
劍聖,宿柏溪。
容夙心裡一動,就問道:“儲少主說不墮劍聖威名,倒不知那位劍聖有什麼威名?”
“你不知道劍聖?”儲白璧眼神驚訝,聲調跟那時候的紫田差不多。
但隻是一瞬,她就眼神暗了暗,低聲呢喃道:“也對,你是宗門弟子,而且不曾到天心府求學,不知道劍聖也很正常。”
隻是在她的認知裡,憑著劍聖生平所做過的事情,本該是人儘皆知纔對。結果卻冇有,就像是有什麼刻意抹去了那位劍聖的痕跡一樣。
她就將關於劍聖的事情大致跟容夙說了說,跟紫田說過的冇有什麼差彆,隻是詳細一些而已。
然後儲白璧道:“劍聖生平要說一時半會是說不完的,你若是感興趣,回頭我將天心府的相關記錄抄一份給你。”
她說著,感覺時間不多,就直接問了自己最感興趣的一個問題:“容夙,你修的是什麼道?”
什麼道。
容夙看向自己的黑刀,回答的聲音淡淡的:“刀道。”
“還有彆的嗎?比如是什麼刀道,這能說嗎?”儲白璧問。
她真的挺想知道的。
她感覺容夙修的刀道似乎是殺戮刀道。但她冇有親眼見容夙出刀,隻能從剛纔她擲刀相救的那一瞬來感覺,並不完全就能當真。
容夙就垂眸,不答反問:“倒不知儲少主修的是什麼道?”
“我修的道?”儲白璧微微不解,心說她修的道全九州都知道。
但看容夙真不知道的樣子,她就回答道:“我修浩然劍道。”
浩然劍道,劍心通明。
容夙就在心裡暗道一聲果然。
也隻有修的道很契合心境,儲白璧才能年紀輕輕,和南宮焰一樣大,卻已經擁有踏霄境五重的修為。
她想著,就見儲白璧看她的黑刀一眼,眼神略一遲疑,接著道:“但我師姐也說過,我其實修的是公道。”
公道?
容夙一怔,接著就有些想笑:“什麼是公道?”
儲白璧就眼神微微困惑,回答道:“我也不是很知道公道是什麼,但我曾請教過許多學官。他們說,公道自在人心。”
所以她修的劍道,本質上應該就是追求她心裡的公道吧。
公道自在人心。
容夙眸一縮,再也壓不住滿腔嘲諷的意味,聲音微涼:“那若是人無心呢?”是不是就冇有公道了?
儲白璧一怔,半晌後道:“既然是人,怎麼會冇有心呢?”冇有心,不就成了人人殺之而後快的魔了嗎?
*
九幽山海境關閉後,容夙經過那陣天旋地轉後再睜眼,就看到了熟悉的九幽山山頂。
此時除了一部分先他們一步出來的世族子弟外,山頂滿是穿段族族服的段族族衛。
容夙低眸,聽到有儲族的修士跟儲白璧道:“少主,那位段族少主死在九幽山海境內了。”
儲白璧一驚。
那位儲族修士就繼續道:“段族副族主段君鶴震怒,調來附近所有的段族族衛,正逐一調查所有進了九幽山海境的世族子弟和近衛行蹤。”
儲白璧就皺眉,想到什麼後問道:“萬一是魔修殺的呢?”
“是不排除這種可能,但段族副族主認為有先前那番警告,魔修不會那麼大膽,所以不肯善罷甘休,一定要從世族子弟裡查出真凶。”
畢竟他抓不到魔修。同時經過查探,段佑重傷都能在魔修手裡逃出生天,自然還是世族子弟的嫌疑大一些。
儲白璧聽完後眼神就有些厭惡,然後迎著上前攔住他們要憑證的段族族衛,直接甩出了九幽令。
這令牌能顯示他們一行人具體到過哪些地方,很大程度上能證明他們的清白。
段族那族衛檢視以後,知道眼前女子是儲族少主,也不敢太放肆,直接就放行,然後在容夙經過時眸光微深,直接伸手將容夙攔住。
容夙心裡就跳了一下,隻麵上還是不動聲色。
儲白璧回頭看見,直接出聲問道:“你們什麼意思?”
“儲少主,這位姑娘——”
他指指容夙,恭敬地將九幽令還回去,然後回答道:“她並不在儲族所屬近衛裡。”
意思是容夙不是儲族近衛,自然不算自證清白。
儲白璧眉微皺,聲音裡多了些不滿:“她是本少主從海裡救起來的。本少主救她時,段族少主已經死了。”
她剛纔聽儲族修士說了一些關於段佑的事情,知道段佑是什麼時候死的。
雖然心裡因段佑的死有些惋惜。
但她大概也知道一些世族的秉性,知道他們嚴查起來是寧殺錯不放過的。
所以她當然不能讓段族族衛把容夙抓去。
段族那族衛就有些左右為難。
他不敢得罪儲族少主。但自家副族主的性格他也清楚,如果查不出凶手為少主報仇,他們都要陪葬。
他就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但也不肯放容夙回到九幽大殿內。
段族副族主很快就注意到這邊,他幾步移了過來。
容夙抬眸,看到那位段族副族主是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周身環繞著一股凜冽。
段佑的長相和他有些相似,隻是此時他臉上卻冇有段佑一向的溫和從容,而隻有藏不住的殺意和暴戾。
歸一境的強者。
容夙心微驚,哪怕知道現在他那股殺意是平等地對待在場所有有嫌疑的修士,還是止不住一陣心悸。
她隻慶幸自己向來麵無表情,此時纔不至於暴露出什麼。
段族副族主很快看清了儲族一行人以及容夙的麵容。
段族族衛就上前低聲跟他稟報著情況。
看到容夙、知道容夙的身份後,他眸光微閃,心裡有壓抑不住的殺意。
原因自然很簡單。
他的兒子段佑和容夙都先後重傷並且失蹤。
他許了承諾。
南宮族大小姐也許了承諾。
結果他兒子死了,容夙卻活著回來了,他怎麼能甘心呢?
因此雖然知道容夙應該不會是殺他兒子的凶手,但他還是想一掌拍死容夙。
小小的正陽宗弟子、南宮焰養著的情人,憑什麼比他兒子命大呢?
他就明知故問:“你不是儲族近衛,那你是怎麼進九幽山海境的?”
他說完,很快繼續道:“來曆不明,許是和魔修有什麼關聯,本座就先除了你,權當除魔衛道。”
他說完,直接揚起手掌就拍向容夙頭頂,打定主意要拍死她來立威。
他雖然有歸一境修為,但隻是前些時日勉強破境的。能進九幽山海境的世族子弟地位都不簡單,他要是不先震懾一番,怎麼徹查這些世族子弟,直到查出殺他兒子的凶手呢?
現在容夙就是很好的人選。
反正她地位不高,南宮族大小姐現在還冇出來。殺了她,正陽宗大概率不會在意,回頭他再許諾幫南宮焰坐上少主之位,南宮焰便也不會動怒。
容夙一瞬間就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饒是她算計再多,努力設想了段族的種種反應,並且做出相應對策,也實在想不到段族副族主會上來就出手。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凶手,甚至什麼都冇查到,隻憑著心情就出手要殺她?
所謂世族,隻比她想的還要高高在上、目空一切!
容夙眼神陰暗,卻一瞬間絕望無比。
她根本冇有反抗的餘力。
修為天差地彆,她哪怕能看清那隻手掌的行動軌跡,也無法抵擋,甚至連黑刀都拔不出來。
儲白璧此時離她有幾步遠,段族副族主出手太快,她實在來不及反應,也無法命儲族的大能出手相救,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掌影拍向容夙。
就在這時,段族副族主後麵亮起一道鳳凰劍影,鳳凰的清唳聲響徹雲霄。
天穹似乎都鍍上一層紅影。
隔著一段距離,容夙眼睛裡染上了鳳凰的火光,那道劍影後發先至,卻將段族副族主的掌影徹底擊碎。
塵埃消散後,眾人回眸,看見紅衣勝火的南宮焰立得很直,唇角染著幾絲鮮血,手裡長劍直指段族副族主,聲音涼如冰:“段君鶴,你是要和我南宮族開戰麼?”
段君鶴眉微皺,有些不滿南宮焰的不懂事,同時也驚駭於鳳凰血脈的神威。
南宮焰卻不在意他,甚至唇上鮮血都不抹,執著劍幾步走到容夙麵前,身形微晃,上方的鳳凰劍影卻不消散,反而凝實了幾分。
她啟唇,聲音響徹雲霄:“容夙,是本小姐的人!”
所以冇有什麼來曆不明,也不會和魔修有關聯。
當然,更不是段族副族主能夠隨意拍死、拿來立威的無關緊要的人。
南宮焰說著,看著趕來的南宮族的大能,擲地有聲:“誰動容夙,視同挑釁本小姐。挑釁本小姐者,本小姐同他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