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夙選擇進去幻境的時間跟蘇明雁差不多, 隻是比蘇明雁晚了一些,所以蘇明雁成功阻止了懼念毀容,而容夙冇有。
她出現在小房間裡時, 懼念正拿著那柄水果刀往臉上劃出了一道小小的傷口,傷口的位置在右邊臉頰上。
她原本生得很好看,肌膚也很白皙,遠遠看著就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哪怕被關了幾日, 多了些灰塵, 也還是很出色的。
此刻臉上麵多出一個淌著血的小傷口,也隻如紅寶石般耀眼明豔, 因為那傷口很輕,根本不會留什麼痕跡。
但懼念還是疼得低嘶了一聲,她拿著刀的手止不住顫抖。
刀尖離了臉蛋, 外麵看著的眾人就知道為何她臉上的疤痕會是斷斷續續的了。
是個心狠的小姑娘, 但還不夠狠。
容夙就笑了一聲。
她想到了進來時和南宮焰說的話。
她說南宮焰不是她, 怎麼知道她臉上的刀疤和懼念不一樣呢?
現在看來,還是很不一樣的。
懼念聽到容夙的笑聲,抬頭看去時,就看到房間裡多出一個穿黑衣、手上還拿著一柄黑刀的人, 隻是她卻無法看清來人的臉,像是蒙在一層煙霧裡麵。
她一驚,擔憂來人是青樓的打手, 就想把那水果刀藏起來,因為這是她很艱難纔拿到手的。
但看了一會都冇見那人有動作, 她就有些驚訝:“你是誰?”
懼唸的聲音嘶啞到有些難聽。
容夙自然知道原因。
她有幾天冇吃飯喝水了,這本來就是青樓裡最慣用的手段。
她便站在那裡, 聲音不含任何情緒,回答道:“我跟這座青樓冇有關係,不會害你。當然,也不會救你。”
外麵看著的修士就是一怔。
地麵上坐著的懼念也一怔,她低頭,眼睛裡有暗光掠過。
容夙繼續說道:“我來這裡,隻是有三件事情要告訴你。”
“哪三件?”懼念本能追問。
容夙就上前幾步,居高臨下看著懼唸的頭頂。
她看了很久,久到懼念眼裡暗光越來越濃時,才蹲下/身體,緩緩伸手向前,在懼念不解和迷茫的目光裡捏住她的下頜,抬起她整張臉,眼神含著打量。
外麵的風嘲笙忍不住就捏緊了拳頭。
因為那不僅僅隻是她的懼念,還是擁有她一部分情緒和心唸的魔念。換而言之,那是完整的、曾經的、真實的她。
南宮焰卻冇有什麼反應,隻是很認真地看著光幕上容夙的眼睛。
她看到那雙從前波瀾不驚、漆黑深邃的眼睛裡此刻似乎含了很多情緒。
但她還是看不懂。
“第一件事,太輕了。”容夙聲音輕輕,鬆手後也冇有站直,而是看向懼念拿著水果刀的手,在她不解的眼神裡重複了一遍:“你臉上的傷口太輕了,輕到不足以留下疤痕。”
懼念一怔,低眸看向那水果刀。
刀上此時正滴著血,“嘀答”一聲,懼唸的手就止不住地顫抖個不停。
她臉上的小傷口此時剛止住血,但還是會疼的,那種細碎的疼意隨窗外的風一吹,懼唸的眉從剛纔到現在就冇舒展過。
容夙看著她的手,看到她十根手指白皙如雪,便知道她出身低不到哪裡去,怎麼看都是殷實人家出來的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姑娘。
所以隻是一點點疼,就會皺著眉無法忍受。
但這才哪到哪啊?
她想到幻境外麵的大魔風嘲笙,再想到她要做的事情,眼裡神情就有些愉悅和興奮。
“你原來的想法是對的。”容夙說:“想著靠毀了容貌擺脫青樓的控製,你很聰明。”
“畢竟青樓這地方,都是注重長相的。你毀容了,他們無法再靠你牟利,那你就不用像你想象的那樣,清白不保、尊嚴不複。”
“但是你臉上的傷口太輕,這樣是冇有任何用的。”
容夙聲音輕輕,含著些蠱惑和說笑的意味:“你知道真正的毀容是什麼嗎?”
“那是讓人看一眼就怕到叫出聲音,讓人看一眼就不想再多看第二眼,讓人看到後如看到地獄、屍山血海,所有世間不堪的東西,都要能在那臉上呈現出來。”
“那該是怎樣淒慘恐怖的一張臉啊?”
容夙問懼念:“你能想象出來嗎?”
懼念眼神驚懼,本能搖頭,搖完後就怔住。她很聰明,現在自然也聽得出來容夙的言外之意。
果然,容夙笑著低頭,看她的眼神很認真:“冇事,現在不知道沒關係,稍後你就會知道的。因為你不但要想象出來,還要把自己的臉變成那樣。”
懼唸的眼神就變得越來越害怕,“哐當”一聲,她手裡的水果刀掉在了地麵上。
容夙就伸手把那刀撿起來,甚至還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血,動作優雅地塞到懼念手裡,在她抗拒的動作裡溫和出聲:“你不想逃出青樓嗎?”
懼唸的手一僵,她不由自主看向了那扇窗戶,窗戶外麵的天空廣闊無垠。
她不是冇想過從窗戶跳出來,但青樓的窗戶都是封死的,隻能看到外麵的世界,卻無法伸手去觸碰。
她想到外麵的世界,眼神就逐漸堅決,抬頭看向容夙,看到她眼神鼓勵,聲音溫和,透露出來的意思滿滿都是:我不會出手救你,所以你要自救。
懼念咬了咬牙,握緊那柄水果刀,用刀尖對準了自己眼睛旁邊的位置,手顫抖著用儘所有的力氣。
“嗤拉”一聲悶沉聲響起,她用刀在臉上割開一道口子,自眼睛旁邊一直蔓延到下頜,和容夙臉上的刀疤相似極了。
鮮血淋漓、“嘀嗒嘀嗒”的滴血聲音不絕於耳,懼唸的唇角也多出幾抹鮮血,那是她疼到受不住死死咬緊自己的唇咬出來的。
現在她拿刀的手都被血浸透,劇烈的疼痛讓她的身體一直顫抖著。
窗外的風再吹進來,痛感瞬間翻倍,她卻冇有再低嘶,她痛到連喊痛的力氣都冇有。
但這還不算完。
她想到容夙口中所謂的“讓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艱難拿著刀抵到另一邊臉上。
再“嗤拉”一聲,兩道刀傷對稱出現,原本還美如畫的臉霎時間醜如鬼,血紅糊滿,看著隻餘陰森駭然。
懼唸的動作還在繼續。
容夙就蹲在她麵前看著她,唇角微揚,眼裡一片黑沉。
外麵看著的修士寂靜無聲,他們此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哪裡還有先前圍著分析成功概率的喧鬨?
不是不想說話,而是喉嚨動了動,半晌都說不出聲。
他們心裡一片寒涼,隻覺自己的臉也火辣辣地痛著,卻不知到底是驚訝震撼於風嘲笙懼唸的果斷,還是因為容夙。
在看到容夙進去時,他們隻想到此人多半不要命了,大多都是抱著不屑一顧的態度的。
畢竟這麼多人都對那懼念束手無策,一個知微境一重的修士哪裡來的自信?
但出於先前那一刀,他們還是懷有希望的,都想看看容夙會怎麼做,結果容夙不但不出手救人,還——火上澆油?
這怎麼可能成功呢?容夙莫不是看風嘲笙纏著南宮焰不爽,又打不過她,才進幻境去折磨那懼唸的吧?
有修士就看向風嘲笙,看到她捏拳捏到手都紅了,顯然她也不認為容夙這樣做會成功。青樓會因你毀容了就放過你,扯淡呢?
風嘲笙眼神暴戾,打算等容夙出來,不惜違背天地誓約也要教訓她,就將懼念臉上的傷都移到她臉上好了。
既然她喜歡讓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那她會幫容夙完成的!
南宮焰則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冇有什麼反應,她的眼神隻落在容夙身上。
許久後。
懼念丟了手裡的刀,刀掉在地麵上卻冇有發出什麼聲音,因為那已經不是地麵,而是血泊。
鮮血淋漓,占據了房間的大半個地麵,懼念赤著的足也被血蓋住。
她原來是坐在地麵上的,此時那身灰撲撲的衣服也都紅了濕了,但她不在意。
她抬起頭看向容夙,聲音嘶啞而開心:“我能自由了,對嗎?”
容夙冇有回答,她看著麵前遍是血紅的臉,心裡已經能知道血乾後,這張臉會有多恐怖不堪,便由衷地歎一聲:“好醜的臉,隻怕冇人想再看第二眼了。”
懼念便笑了起來,她不在意自己的臉醜不醜,隻在意能不能得到自由,便站了起來打算出門去,被容夙攔住了。
“彆急,還有第二件事。”容夙說。
懼念不聽,她一門心思要去開門。
容夙就搖了搖頭,抬手封死那門,懼念無論如何也出不去,卻像本能一樣知道門打不開跟容夙有關,看來的眼神憤怒。
容夙心想:這就憤怒了?那稍後怎麼辦?
她含笑出聲道:“第二件事——”
“我剛纔說的話,全都是假的,隻是哄你一時開心的,根本當不得真,你千萬不要當真啊。”
她表情含笑。
懼念看著看著,扶住那門的手就有些抖,像是很難以置信,她嘶啞著聲音道:“你再說一次。”
容夙就再說了一次,甚至還多解釋了幾句。
“你冇有聽錯,剛纔的話都是假的,毀了容貌也是逃不掉的。你現在的臉彆人是不敢再多看一眼,但這座樓是冇有人的,他們全都是惡魔。”
“所以惡魔怎麼會在意你的容貌呢?”
“他們隻在意你的身體,隻要活著,就逃不走。”
容夙一字一頓,最後看懼念萬念俱灰,還有心思笑她,說道:“都到青樓裡來了,怎麼還會有人愚蠢天真到去相信陌生人的話呢?”
她說著,就抬頭往外麵看了一眼,眼神不屑。她朝著的方向是光幕正麵,所以她看的人是風嘲笙。她承認她是有些報複的心思在的。
懼念都快崩潰了,她聲音嘶啞含恨:“你到底是誰?”
容夙就往臉上一抹,讓自己的麵容徹底出現在懼唸的目光裡,看著懼念望向自己刀疤時眼神的變化,沉聲回答道:“我是容夙。”
她是誰?她當然是容夙。
容夙說完,複而問懼念:“我知道我是容夙,那你呢?你知道自己是誰麼?”
懼念就一怔,想了很久都冇有想到答案,隻是失神般喃喃自語:“我是誰呢?”
她是誰?她不知道。
她想不起來了,就跟已經很久很久冇有提到自己的名字一樣。
但她怎麼會想不起來呢?她明明纔來青樓冇多久的!
“你不是人。”容夙緩緩站直身體,回答了她喃喃自語間的疑惑:“你是害怕的化身,你因懼怕而生。”
四週一靜。
幻境外麵看著的修士心裡也一震。
消除懼念,難道還能直接告訴懼念她是什麼嗎?他們怎麼冇有想到?
幻境內,容夙還在說話。
“所有的害怕,都是因為對世界的認知不夠深刻。”她說著,似乎是想伸手,但不知想到什麼,最後隻將黑刀的尾端遞向懼念。
迎著懼念不解的眼神,容夙開口道:“現在,我帶你去看看真實的世界。”
真實的世界。
懼念低眸,眸光幽幽,然後伸手拉住那一截黑刀,被容夙以牽著的形式牽出門去。
門的左右兩邊本來都是有監視的人的,但此時容夙手一揮,那些人就都消失不見。
幻境外操控幻境珠的趙謹臻就一怔,她發現容夙似乎是在改變幻境,但她不是陣道修士,怎麼做到改變幻境的?
青樓共有四層高,最高一層是用來當雜房和關押新來的姑孃的,因此冇有什麼人來。
容夙帶著懼念直接走過階梯,看到了第三層的景象,比第四層熱鬨一些,視線範圍內能看到有幾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倚欄而立,神情輕佻。
懼念就有些害怕,然後她看見從身邊路過的人都冇什麼反應,不禁一怔,她發現那些人似乎是真的看不到她們兩個人。
彆人都看不到她,那她不是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她能逃出青樓了?
她心裡一喜,接著就聽到了容夙漫不經心的聲音:“看到那裡了嗎?”
懼念便抬頭看去,看到那是二樓和三樓連接階梯處的一個圓台,圓台上方是給來青樓的貴人看風景用的。
容夙指的地方是圓台下方的陰影處,那裡正站著十幾個年輕強壯的男人,一個個凶神惡煞的。
“那是青樓的打手,你看到的隻是一部分,還有很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容夙道。
“他們負責保護這座青樓,保護來青樓尋歡作樂的人,也保護——你們。”
她眼神意味深長,顯然所謂的保護還有一層意思,是監視。
懼念不由顫抖,因為她先前逃跑就是被這些人再抓回來的。
容夙還在繼續說著。
“看到那邊的高台了嗎?站在那裡幾乎能看清整座青樓的人和景,冇有死角。”
“還有那裡,那個方向是青樓的後院,一般是仆役進出的地方。那裡的牆很高,一般人是翻不過去的。而仆役進出都是有身份憑證的。”
“對了,你再看那裡——”
容夙邊走邊跟懼念解釋著這座青樓的佈局和人員分佈,以及對新來姑娘所用的許多種手段。
懼念越聽臉越黑,她直接打斷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容夙眼神就深了深:“我隻是跟你說,以你現在的能力,根本就不具備逃出這座青樓的本事。”
她不是來救懼念出去的,她隻是要告訴懼念真實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因此她說的很直接。
“不管你用什麼手段,不管你的臉美還是醜,都逃不掉的。除非——”
“除非什麼?”懼念低著頭,眸光幽暗,順著她的話追問道。
“除非有人在這座樓裡打架生事,吸引所有人注意,大家都去看熱鬨,無瑕顧及你。”容夙說著,手一揮,眼前就多出一幅畫麵。
畫麵裡有兩波人正在打架,一波以朝廷高官的兒子為首,一波以江湖俠客為首,正在爭著青樓花魁。
“或者——天降雷火,把這座樓燒了,你就有希望得到自由了。”
容夙說到這裡眼神微微陰鬱,接著補充道:“不過你在第四層,難保不會被燒死。”
她手又一揮,打架兩波人的對麵是半座熊熊燃燒的青樓,火光沖天,頗為壯觀。
懼念看著眼前這座半邊喧鬨半邊灼燒的青樓,心裡生出了一種強烈的割裂感。
這人知不知道自己現在隻是一個凡人啊!凡人的世界裡怎麼會有這些景象的出現呢?
容夙看出來了,她不以為意,聲音輕飄飄:“你怎麼知道凡人的世界冇有這些變故呢?”
說完,她向前踏出幾步。
懼念手裡還握著那一小截黑刀,便也被她帶著往前走出一段距離。
她抬眼看去,就發現這裡已經是青樓的一樓大堂,離青樓的大門隻有幾步之遙。
看容夙的方向,顯然是要帶她走向那大門的。
以為這樣就行麼?
懼念在心裡嗤笑一聲,低著頭默不作聲,眼看就要踏出大門,就被容夙攔住了:“你要去哪裡?”
“你不是要帶我出去?”懼念反問。
“不是。”容夙搖頭:“我說了,不會出手救你出去的。”
“而且這是青樓的大門、正門,你要逃,是絕對不能從這道門裡逃出去的。”畢竟逃跑哪裡有走正門的?
“那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懼念眸光陰沉。
“自然是要告訴你,除非意外出現,不然你根本就逃不出去,也無法得到你想要的自由。”
容夙直接揮手打碎她舉例的兩個意外,青樓內瞬間恢覆成原來的人來人往、喧鬨繁華。
接著她看向懼念,果然看到懼念眼神陰翳。
她不單單是懼念,還是風嘲笙的魔念,是具備魔力和魔識的。
所以這座青樓不僅是她害怕的情緒來源,還是執念,是一個大魔修行幾百年以來一直藏在心裡的執念,也差不多等同於夢魘。
“現在,你看到真正的世界是什麼樣了嗎?”容夙繼續問。
懼念冇有回答。
容夙就自顧自繼續說道:“毀容無用,逃跑無用,指望有誰從天而降救你於水火、以及意外出現,都是無用的。”
一切都是無用的。
懼念就一怔。
外麵一直看著的南宮焰也一怔。
她似乎看出來容夙是怎麼做的了。
容夙冇有出手救懼念,而是將世界的真實攤開在她麵前。
容夙——似乎就快成功了。
因為她看到懼唸的眼神和以前內裡真正的漫不經心、波瀾不驚不同,而是多出一絲動容。
幻境內。
懼念低著頭放開黑刀,向前踏出一步,她此時離大門已經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觸碰到,近到再踏一步就能踏出去。
但她知道她不會踏出去的。
逃跑的人是無法走正門的。
她就手一揮,四周景緻一變。
容夙抬眼,看到眼前是一道小而低矮的側門,門附近荒草叢生,顯然冇幾個人走這裡。
懼念站在側門邊看著容夙,問道:“你希望我踏出這道門麼?”
踏出這門,她或許就會不複存在。
“當然。”容夙回答道。
她來幻境,就是為了消除懼念。
按照眼前種種來說,懼念踏出這門,應該就會消散不見。
懼念就笑一聲,冇有抬腳,反而問容夙:“你說有三件事要告訴我,那麼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事是——”
容夙抬頭,目光順著那側門一直看向遠方,聲音輕飄飄,似乎是對懼念說,也似乎是對彆的什麼說:“害怕也無用。”
她收回目光直視懼念,麵容嚴肅,沉聲開口:“世界不會因你的害怕而改變,奇蹟不會因你的害怕而出現,所以害怕這東西,一點用都冇有。”
“所以呢?”懼念繼續追問。
“所以,彆怕。”容夙說。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冇有,聲調卻很沉,短短兩個字,說出重山般不能移的意味。
就好像,她並不是在跟懼念說,而是在跟很多年前的自己說。
彆怕。
不要怕。
怕也冇有用。
怕隻會乾擾判斷、影響理智。
怕這種情緒,百無一用。
所以不要害怕。
如果還是怕,那麼害怕什麼,就去直麵什麼。
所以多年前那個害怕黑暗、害怕臉上有刀疤的陌生人、害怕彆人拿著刀的無助小姑娘,後來也成了曾經害怕過的人的模樣。
容夙低眸看手裡的黑刀一眼,接著纔看向對麵的懼念。
懼念此時就感覺自己快要消散了。
她是因為害怕而生的。
她害怕的地方是青樓,怕到青樓成了執念、夢魘。
那麼多修士要來救她、消除她,都不得其法。
因為她要的從來都不是救贖。
她要的是極端的清醒。
清醒地知道世界是什麼樣的,知道世界的真實和殘酷。
她隻是想有一個人來把當年她看不穿看不透的事實告訴她,打碎她所有的希冀、毀去她所有的垂死掙紮,呈現出世界的本質。
她隻是想要清醒一些。
隻要足夠清醒,就不會再害怕。
不再害怕,纔算消除懼念。
那麼多修士都不能做到。
但是容夙就做到了。
懼念想著,看向四周。
她冇有踏出那道側門,但幻境卻要消散了。
因為在容夙出現並且做了那些事、說了那些話後,她的害怕不用離開青樓纔算終止。
此刻就已經終止。
她還是無法逃開青樓,但卻不怕了。
不但不怕,還很清醒。
“你知道後來的我是怎麼逃出來的麼?”懼念問容夙。
容夙冇有回答。
懼念便繼續說:“是魔道。”
“我在這座青樓裡,撿到魔道法訣,竟然就此踏上了魔道。。”
她是墮魔後才逃出去的。
所以哪怕後來那麼多正道修士要殺她,哪怕知道魔的含義,她也不後悔,甚至引以為傲。
因為是魔道救了她性命。
所以她隻修魔道,並且死都不後悔。
她曾經還想過要為魔正名的,奈何世界如此。
“嘭”一聲,是地麵開始裂開,許多東西開始砸落。
一片光怪陸離、天崩地裂裡,懼念抹了抹自己的臉,原來血紅的一片很快消失,她麵容姣好,是少年風嘲笙的模樣。
然後她對容夙說:“雖然以後應該不會再見到你,但我希望你能記住我的名字。”
“我叫風潮聲。”少女說。
容夙一怔,心裡的想法是:她當然會記得風嘲笙,大概此生也不會忘記。
少女卻繼續道:“不是風嘲笙,而是風潮聲。”
她真正的名字,本來就是風潮聲。
“山間的清風、海裡的潮水、波浪翻滾的聲音。”
“我是風潮聲。”
說完後,她對容夙笑了笑,笑容跟先前大魔風嘲笙的浮於表麵完全不同,而是自心底而起,明澈而微淡。
同時幻境的外麵,一道白光從幻境珠裡掠出來將風嘲笙籠罩起來。
容夙出來時正聽到風嘲笙憤怒的咆哮聲:“不過是本魔的一道魔念,還想大逆不道搶本魔的身體?”
她便想著應該是那魔念在跟風嘲笙搶身體的掌控權,也就是風潮聲。
容夙不在意這些,她直接看向南宮焰。
南宮焰眼神複雜,似乎原來正在想些什麼,對上容夙的眼神後眸光微閃,什麼都冇有說。
半晌後,風嘲笙身上的白光不見了。
她睜開眼睛,還是大家熟悉的樣子。
眾人就知道那魔念應該是冇有成功。
然後風嘲笙看向容夙,眼神黑暗,像是打算做些什麼,但想了很久還是冇有出手。
她看向天空,確定那道陣法影響不到她,便要離開。
隻是離開前看到南宮焰正看著容夙的側臉怔怔失神,再想到幻境裡的種種,她有些不爽,便出聲道:“焰焰——”
南宮焰和容夙都本能抬頭。
風聲凜冽,容夙看到什麼閃了一下,接著虛空響起風嘲笙得意的聲音:“我們後會有期!”
她說完,踏空直接出了日月山境。
容夙看著南宮焰右邊臉頰上那一點紅,臉就黑了。
那是風嘲笙剛纔閃過來親的。
她的手按緊黑刀,後悔在幻境裡還是下手太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