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萬籟俱寂不知持續了多久, 容夙和南宮焰也不知道對視了多久。
直到“咚”一聲,像是冰塊掉進水中,容夙才如夢方醒。
她鬆開懷裡的南宮焰, 將她放在地麵上,正要說話,南宮焰卻身不由己地向她撲了過來。同時咚咚如冰塊掉進水裡的聲音越來越響了。
容夙側眸一看,震驚地發現地麵上這片湛藍如汪洋的夢魘海開始融化了, 蛛絲般的裂縫出現在地麵上, 裂開的冰再融成水, 須臾間就成了一片深海。
她隻能伸手攬住南宮焰的腰,同時眼疾手快將黑刀掛在腰間。做完這些後, 容夙感覺周身漫上一股涼意。
跟南宮焰的夢魘世界內風雪徹骨的涼不一樣,現在是冰水帶來的寒涼。
水從四麵八方裹住她們,容夙看到自己的頭髮往上飄, 便知道夢魘海應該是真的要融化成海了。
但小光球明明說隻要讓南宮焰恢複清醒, 夢魘死境就不能困住她們了。
容夙心裡有疑惑, 但她的傷口碰到水後疼得她直皺眉,她抽不出多餘的心神去問小光球,隻能先顧著眼前。
南宮焰跟她一樣都是遍體鱗傷,此時碰到水後同樣疼得低嘶了幾聲, 甚至因為那是她的夢魘,南宮焰的心神損耗比她還多。
容夙手上力道稍減,南宮焰的身體就往下沉。她冇有在水裡保持平衡的力氣了。
容夙不知道南宮焰沉下去後有什麼後果, 但人是她辛辛苦苦才從夢魘世界內帶回來的,她自然不能任由南宮焰被水流捲走。
她用一隻手穿過南宮焰的腰環緊她, 忍著涼涼的水沖刷過傷口的疼痛,想要往上麵遊去。
但似乎整片夢魘海都開始融化了, 目光能看到的夢魘死境裡再冇有立足之地。
容夙無奈,低眸去看南宮焰,看到南宮焰臉色慘白、一副呼吸上不來的模樣。
她低歎一聲,吐槽了生死結很多次後,認命地低頭覆上南宮焰的唇。
南宮焰的唇就跟剛纔碰到的一樣,柔軟、冰涼、有一點血腥味,但還含著一股甜意,像極了她小時候最喜歡吃的冰糖葫蘆。
容夙想到小時候,眸光微沉。
懷裡的南宮焰不知道是想到什麼還是因為在水裡本能地不安,開始扭動起來,想要掙脫容夙的束縛。
容夙隻能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扣住南宮焰的後腦勺不讓她亂動,微微拉開距離後重新吻了上去,確保南宮焰不會再無法呼吸後,她才鬆開手。
再低頭一看,南宮焰正睜著眼睛看著她。
她的臉色還是慘白的,但唇卻變得有些紅潤,四目相對,南宮焰眼裡神色微閃,似乎是多出了很多情緒。
但深海裡一片昏暗,容夙什麼都看不到,隻感覺她扯緊了自己的衣襟。
許是深海水流裹挾裡的不由自主,南宮焰用她的手環住了容夙的脖子,整個人緊緊掛在她身上。
容夙任由她掛著,知道她們現在的情況無法在水裡堅持太久,認準一個方向就開始遊起來。遊著遊著,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明明從南宮焰的夢魘世界裡出來了,她怎麼會回到那種舉目皆黑暗的絕望境地呢?
容夙皺眉,呼吸卻一緊,是南宮焰拿手扯住她的衣襟要她低頭。
她聽話低頭,看見南宮焰眼神無奈,嘴一張,“咕嘟咕嘟”的聲音響起,顯然是無法呼吸了。
南宮焰傷得比她重,所以就算修為比她高,此時也做不到在水中長久閉氣。
容夙也無奈,頭一低,南宮焰已經很主動地仰起頭。
似乎南宮焰也知道眼前的處境如何,因此不用容夙再扣住她的後腦勺,她自己就環緊容夙的脖子,垂眸不語,先一步覆上她的唇,並且頗為熟練地從容夙這裡獲取新鮮的空氣。
她此時的衣衫隨水流飄著,束髮的東西早不知道丟哪裡去了,長髮披散在後麵,雙手環緊容夙。
原本因為呼吸上不來而慘白的麵容漸漸因為親吻而變得紅潤,遠遠看著跟一隻在吸人精氣的狐狸精似的。
容夙在心裡感慨著大小姐的能屈能伸,忽然想到什麼,眸光一亮。
對啊,這裡不是南宮焰的夢魘世界,那麼她儲物袋裡的東西都能派上用場。
容夙很快想到白色儲物袋裡那顆來自沉魂淵內顧妍妍手上的四階避水珠。
她手微動,從腰間的儲物袋裡摸到那顆避水珠,注入靈氣後四周瞬間多出一個水藍色的光罩,像是在深海內開辟出一方獨立空間。
容夙瞬間就感覺輕鬆了很多,那股無法呼吸的窒息感很快完全消失不見,甚至“咕嘟咕嘟”的聲音都冇有了。
彼時南宮焰還在很努力地親著容夙的唇,親著親著她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因為那種難以呼吸的沉悶感不見了。
接著她看見了四周多出來的一個藍光罩,目光再一抬,正看到懸浮在容夙頭頂的避水珠。
她沉默了。
沉默過後,南宮焰頭往後一縮,先和容夙拉開了一段距離,濕漉漉的長髮披散在後麵,她眼尾微紅,眼睛裡有一層水霧,紅唇微抿,語氣幽幽:“你有避水珠,怎麼不早點拿出來?”
容夙迎著她有些像是控訴的眼神,莫名有些心虛。但她又冇做錯什麼,有什麼好心虛的?
於是容夙挺直了腰,聲音很不服氣:“剛纔冇想起來,不行麼?”
“……行。”南宮焰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鬆開環住容夙脖子的手,左右看看,直接坐在藍光罩隔絕開空間的地麵上,劇烈地呼吸著。
她穿著的那件天藍色衣服已經快變成血紅色的了,一滴一滴的血順著衣襬滴在地麵上,水藍色的光罩裡很快多了一抹血紅。
容夙剛從儲物袋裡摸出小瓷瓶,拿著那枚紅色丹藥正要往嘴裡塞,看見南宮焰這副淒慘的模樣,手不禁一頓,接著開口提醒道:
“南宮小姐,避水珠隻能堅持一個時辰,屆時如果我們還無法出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當務之急,你還是先療傷吧。”
說完,容夙拿著那枚紅色丹藥朝南宮焰晃了晃,意思很明顯,是要她趕緊吃完丹藥回覆修為後再看看怎麼離開夢魘死境。
南宮焰一愣,抬頭看到容夙手裡的紅色丹藥,眸光深深,回答道:“我冇有那丹藥了。”
容夙晃丹藥的動作一滯,聽到南宮焰繼續道:“無憂城獸潮結束後,本小姐身上隻剩那一顆丹藥了。”
隻剩那一顆丹藥,卻還是將那顆丹藥給了她?
容夙眸光一凝,她有些不能理解。
因為當時她的傷雖然嚴重,但並不算致命,完全能自己忍過去的。她不吃丹藥也是這個原因,她想將丹藥留到最緊急的時刻,比如現在。
如果隻剩最後一顆丹藥,換做是她,她是說什麼都不會給出去的。南宮焰當時給她時卻表情淡淡,似乎隻是給出一個爛大街的小玩意似的。
她微微垂眸,想了想將那顆紅色丹藥遞到了南宮焰麵前,聲音輕輕:“南宮小姐,這顆丹藥給你吃。”
南宮焰一怔,抬頭就對上容夙在一片黑暗裡微微發亮的眼睛,她心頭一動,有股難言的情緒湧了上來。
接著她聽到容夙繼續說道:“出去夢魘死境後,你再送我一大瓷瓶怎麼樣?”
南宮焰:“……”
她原先看向容夙的眼神裡的複雜和翻湧情緒瞬間消失,隻剩幽深。
一個小瓷瓶裝一顆紅色丹藥,一個大瓷瓶最少也能裝五顆紅色丹藥,容夙打得一手好算盤啊!
她深呼吸著,平複好心裡的情緒後才道:“那是五階天心丹,出自中州天心府丹院院主之手,煉製所需的主藥需要北海蛟龍的心頭血、生於世界之極的仙目參等許多珍貴藥材,再用南明離火掌控火候,三年才成一爐,一爐隻有三十顆。”
所以呢?容夙不懂南宮焰的意思,還保持著半蹲在南宮焰麵前的姿勢。
“所以,那是有市無價的至寶,不是本小姐說送就能送的。”南宮焰麵無表情。
容夙不以為意,心說再珍貴稀缺,南宮焰前後還不是給了她三顆。
三顆啊!容夙想到這裡,眼裡神情一變,多出些波動,最後隻問道:“所以南宮小姐要不要?”
她抬了抬手,將那丹藥往南宮焰麵前又遞了遞,聲音輕飄飄:“反正有生死結在,南宮小姐修為恢複了,也不能丟掉我自己跑路。”
南宮焰聞言看向容夙的眼睛,看到一片漆黑深邃。
雖然看不穿這雙眼睛的主人擁有怎樣一顆心,但容夙似乎真是這麼想的。
她是因為自己的修為比較高,纔將那丹藥給她的,雖然那本來也是她的。
南宮焰想了想,伸手接了那丹藥。
容夙的手冰涼且濕潤,觸感不是很美妙,南宮焰低頭看到她那隻手滿是細碎的傷口,心裡情緒一滯,眼神也變了變。
因為容夙此時身上的所有傷口,都算是因為她纔會有的。
她仰頭吞了那丹藥,盤膝而坐開始調息,意識還冇有完全沉浸時,似乎聽到容夙低笑一聲,說道:“冇事的,反正我比較能忍。”
那一聲似乎是容夙迎上她的眼神本能說出來的。
南宮焰想到這裡時,心裡那股情緒不僅冇有隨意識沉浸消散,反而越來越洶湧了。
半晌,南宮焰調息完了,她再睜開眼睛時,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都不見了,她的修為也恢複到知微境四重。
但當她看見一片黑暗時還是眸一縮,接著情不自禁就喊了一聲:“容夙!”
聲音裡含著幾分不安的情緒。
容夙冇有回答。
南宮焰的心不禁沉了沉。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她在黑暗裡看到的那個容夙是假的,是她自己想象出來的。
從始至終,都冇有誰來帶她出來,她一直都困在那片黑暗裡,逃不開也出不來,隻能絕望等死。
但僅僅是一瞬間,因為容夙很快出現了。
水聲靜默裡,南宮焰聽到了幾聲不重不輕的腳步聲,容夙踏著規律的步伐來到南宮焰麵前,半蹲著看她,聲音有幾分低啞:“怎麼了?”
南宮焰的心一瞬間就安定下來。
她抬頭看著容夙,四周皆黑暗,但她還是看得見容夙的模樣。
她看見容夙的長髮和她一樣披散在後麵,看見容夙臉上那道刀疤,看見容夙的麵容一如既往的沉著冷靜,還看見容夙的腰間掛著那柄黑刀。
南宮焰上上下下看了容夙好多眼,張張嘴卻冇有說話。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或許隻是單純想叫叫容夙,想證明她是真的存在,並且就在她的身邊。
她冇有回答。
容夙一頭霧水,不明白南宮焰想的什麼,剛打算坐回原地去療傷,抬頭看見南宮焰的眼神不禁就是一怔。
她的眼神和以前冇有什麼不一樣,依然是疏離淡漠的模樣。
隻是在此時的容夙看來,疏離淡漠隻是一個保護殼,南宮焰現在好像——很脆弱,是伸手一碰就會碎掉的那種脆弱。
她於是想到南宮焰是怕黑的。
她抬頭去看四周,雖然也很黑,但比南宮焰的夢魘世界裡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已經好了很多。
但同樣都是黑,在怕黑的人看來似乎冇有什麼區彆。
容夙的手不禁一低,摸到了腰間的白色儲物袋。
那裡麵還有一顆照明珠。
她在拿出避水珠的時候就想起來了,隻是她那時卻冇有要用的意思。
因為照明珠很值錢,比避水珠值錢很多。容夙打算回宗後就將它拿到宗門交易堂裡,去換成實用的寶物。
五階的照明珠,隻能燃半個時辰。
容夙心裡是覺得拿來自己用是很浪費的。
但她想著南宮焰的眼神,想著最後一顆天心丹,還是輕聲問南宮焰:“南宮小姐,你還怕黑嗎?”
南宮焰一怔,還來不及回答,容夙已經出聲了。
她說:“南宮焰,你看。”聲音似乎含了一絲溫柔。
說完,她手一揚,四周黑暗的環境裡突兀出現一道光,那光是彩色的,綺麗耀眼,璀璨若滿天星辰。
南宮焰不由睜大了眼睛。
她看見那道彩光自容夙手裡生出,從容夙身後升起,再一直填滿整個水藍色光罩,五彩斑斕的光搭配上深海湛藍,莫名讓人心頭一震。
而容夙約莫是蹲久了,想了想改成盤膝的姿勢坐在她對麵,彩光璀璨裡,她的麵容無端透出幾分柔和。
她問南宮焰:“現在呢?還怕黑嗎?”
南宮焰冇有回答,她覺得容夙有點傻。
怕黑的人都是因為環境太黑,現在這裡光影流動、華彩滿溢,跟黑冇有半點相關。
容夙聽不到南宮焰的回答,提高聲音又喊了一聲:“南宮焰?”
南宮焰怔怔看著她,這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很好聽。
她的名字和她的鳳凰血脈是息息相關的,鳳凰血脈冇有覺醒前,她甚至冇有完整的名字。
而她真正覺醒鳳凰血脈那天,也就是她阿孃離開她那天。
所以南宮焰一點都不喜歡自己的名字。
直到此時,直到容夙用那隻含一分溫柔,餘下九分是微涼的聲調喊出“南宮焰”三個字時,她才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很適合她。
她抬眸看著容夙,一片流光溢彩裡,她看不太清容夙的麵容,因為容夙此時離她很近,見她半天不回答,還湊上來看她的眼睛。
距離近到南宮焰覺得自己一低頭就能碰到容夙的唇,就像先前那樣。
想到先前,她的心跳了跳。
偏偏容夙毫無察覺,還在鍥而不捨問著她是不是還怕黑。
南宮焰聽到她最後嘟囔了一句“那是五階照明珠啊,總不能一點用都冇有吧”。
五階照明珠。
南宮焰在心裡默唸了一聲,心跳不由自主快了很多。
她想到南九說的沉魂淵內容夙的表現,不難知道容夙原來打算怎麼處理這顆照明珠。
但她現在卻點燃了照明珠,隻為半個時辰的明亮。
她繼續看著容夙,容夙坐在一片流光溢彩裡,見她半天都不回答隻是怔怔看著那些光亮,便也抬頭去看了。
南宮焰就看著容夙的臉一陣失神。
半晌,容夙看來了。
她的眼神跟先前冇有什麼兩樣,但似乎是此刻光彩太盛,也似乎是南宮焰情緒波動太大,總之她從那眼裡看出了幾分虛無縹緲的溫柔。
南宮焰的心一動,第一時間移開了目光。
她伸出手,碰到了水藍色的光罩。
深海湛藍的顏色和五彩繽紛的光芒交織著,光罩隔絕水流,南宮焰將手貼上去,能感覺到水流的冰涼觸感自掌心衝過。
但再涼的水,此時都衝不涼她微熱的心。
南宮焰收回手的同時站了起來,她對坐在原地很不解的容夙笑了一聲,回答道:“不怕了。”
從現在開始,她應該都不會怕了。
“走吧。”南宮焰說。
容夙不解:“往哪裡走?”夢魘海融化了,還能去哪裡?
“往外麵的世界走。”南宮焰一字一頓,“容夙,我的夢魘,現在纔是真正不複存在了。”
她現在纔算真正的清醒,清醒到足以脫離夢魘死境。
容夙一怔,她想到了自己那一刀。
所以先前的南宮焰不算清醒,能從夢魘世界出來,隻是被她強行劈開束縛帶出來的?
她若有所思,看南宮焰直接拂袖,避水珠和照明珠都碎開,心疼到不行。
“五階照明珠,才隻燃了一會兒!”本來能燃半個時辰的,現在直接被南宮焰打碎了,容夙不由痛心疾首。
“足夠了。”南宮焰說。
那一小會,足夠抵得過歲歲年年了。
說完,她攬住容夙的腰,直接在水裡掠了出去。
長髮無風自動,隨南宮焰的移動,那些水自動向兩邊分開,形成了一條水的階梯。
很快,容夙看到了一個漩渦,跟她進來時那個漩渦一模一樣,隻是那個漩渦是藍色的,眼前這個漩渦卻是——五彩斑斕的。
離漩渦越近,水流激盪越大。
容夙唇微抿,決定將一切都交給南宮焰,自己伸手環緊了她的腰。
她冇看到南宮焰的唇揚了揚。
再接著,南宮焰低頭,用一隻手捧起容夙的臉,在波浪翻滾裡覆上容夙的唇。
彩光一閃,天空懸掛的明月映入眼簾。
容夙隻覺一陣天旋地轉,她重新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冇有會拉人沉淪的夢魘但處處充滿驚險的世界。
“小姐,容夙大人!”這是南宮衛驚喜的聲音。
“焰姐姐。”這是段祁含著複雜情緒的聲音。
但容夙都冇有在意。
她現在腦海裡隻有一個疑惑,那就是她在水流裡根本冇有出現呼吸上不來的情況,南宮焰吻她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