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原本是黑暗無光的, 天際雖然微白,但還無法照到被許多座高樓殿宇擋住的生死擂台。
容夙立在生死擂台上,黑衣滴血, 眉眼都融在暗夜裡,但南宮焰一出現,她整個人都亮了起來,從麵容到目光。
因鳳凰血脈而生的那隻鳳凰在南宮焰躍到地麵上後冇有消散, 就那麼盤旋在半空。
鳳凰清唳不絕, 天際那抹微白就變成了紅光, 自鳳凰四周鋪陳開,順著南宮焰揮動的鳳凰劍影融進容夙的眼睛裡。
她眼裡生出焰火般的顏色, 怔怔看著麵前持劍而立的南宮焰,那柄劍名為融魘劍。
南宮焰麵向著姚通元,容夙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 卻一瞬間心緒翻湧, 像沉寂無聲的湖泊掀起層層波瀾。
有微風起拂, 吹起南宮焰的衣襬。
那衣襬血紅勝火,飄揚著自容夙垂在身側的手腕上拂過,恍如鳳凰展翅,將她護在羽翼之下。
南宮焰的對麵。
造化境巔峰的姚通元眼神微沉, 打量著麵前這位生而有鳳凰血脈的南宮族少主,因她登天境二重的修為和周身熾烈的劍意微微驚訝,聲音無喜無悲:
“南宮少主, 你要護容夙?你能——”
傾全族之力護住容夙?能同時和姚段兩族為敵?
他冇能說出後麵那部分。
因為南宮焰直接打斷他道:“是,本少主能!”
是不是要護容夙?是。
能不能傾南宮族全族之力?能。
怕不怕和姚段兩族為敵?不怕。
她的聲音清冽而堅定, 不算重,也比不上先前南疆聖女的擲地有聲, 姚通元卻無端心裡一沉。
隻一個眼神,他就知道了,南宮焰和那位南疆聖女不一樣。
至於怎麼不一樣——
是因為他手上冇有一部南宮族古書麼?
姚通元對上南宮焰的眼睛就知道不是的。
她要護容夙,無所顧忌,冇有保留。
誰要殺容夙,就要先踏過她的屍體。
而她是南宮族少主,動了她就要和南宮族為敵。
生而擁有鳳凰血脈、進真血池提前出關卻修到登天境二重的南宮族少主,比姚族少主還有希望衝擊至真境。
修行界所有修士都知道,四十歲前能修到登天境就是絕世天才。
南宮焰現在才二十五歲。
如此一位未來無限的無雙少主,冇有哪一座世族會放棄。
她如今這番姿態,就是以命擋在容夙前麵,形同於要動容夙就要先覆滅南宮族。
而覆滅南宮族——
姚通元眼神沉沉,看著四周源源不斷趕來的許多位姚族大能和族衛,笑了:“南宮少主莫不是在說笑,你以為你一人就能代表整座南宮族?”
世族利益至上,怎麼會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容夙賭上所有?
南宮焰才冊立多久,他不信她能命令整座南宮族,不信她真能傾全族之力來護容夙。
“本少主能。”南宮焰麵上表情不變,隻聲音淡淡重複了一遍。
她說著,手一揮,被姚族族衛和圍觀修士圍得水泄不通的生死擂台上方虛空裡出現了許多穿南宮服的修士。
有登天境以上的大能,也有結陣和姚族族衛抗衡的南宮衛。
“轟”一聲驚響,造化境四重、陣修大能榜上排名第五的程老端坐雲霄,抬手慢條斯理層層撕開姚族族衛結的困陣、殺陣、縛陣……
青山伸手翻著掌心光影般的天眼錄,麵上表情沉著冷靜。
紫田踏空而行,指揮著四麵八方的南宮衛擺陣衝開禁錮束縛。
剛剛修到歸一境一重的南九藏在虛空裡,按照自家少主的意思想先救走容夙,被姚族坐鎮登天城的一位歸一境大能阻止,兩人就出手直接打了起來。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南宮族核心的執事、族老出現……
看似來得倉促,卻也不是完全冇有準備,根本就不像南宮族少主一從真血池出來就趕來生死擂台的架勢。
姚通元眯了眯眼睛,看著場麵混亂,兩族族衛打成一團,從姚族歸一境、造化境、登天境的大能到族衛,都有對應的對手,都被攔住腳步,心裡一陣震驚。
不算傾儘全族之力,但也差不多了。
南宮族少主所在的星月殿絕對無法調動這麼多大能。
而且看那些南宮族大能修為的波動,顯然大部分是從青州青雲上城、南宮族族地趕來的。
南宮焰真能傾全族之力來護容夙?
就算她想,南宮族彆的大能怎麼會同意呢?
世族利益至上,這些修士心裡想的是什麼,姚通元太清楚了。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知道如果南宮族真要不顧一切,姚段兩族是冇有辦法奉陪的。
那容夙就真能殺了他們姚族少主還和姚族相安無事了。
姚通元想著,滿懷不解地看向南宮族那些執事和族老,想看看他們是什麼表情。
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不情願、無法理解、眼神抗拒,還有的看容夙的眼神裡含著幾分指責和埋怨。
他們明明不想按照南宮焰的決定對上姚族,怎麼此時會出現在登天城和姚族大能抗衡呢?
姚通元想不通,卻聽到上方那隻鳳凰再次清唳一聲,盤旋著和擂台上南宮焰指尖生出的鳳凰火相融,虛影凝實,繼續歡快地在天空上展翅翱翔。
而那些來自南宮族的大能則眼神一深,出手的動作快了幾分。
姚通元瞬間就知道原因了。
那是血脈壓製。
屬於血脈天賦者的血脈壓製。
對同族纔有效。
南宮焰生具鳳凰血脈,鳳凰血脈是南宮一族的傳承血脈。
現在她修到登天境,還進了真血池掌控鳳凰神力,鳳凰具化,自然輕而易舉能以鳳凰血脈壓製族人,讓族人無法反抗她的命令。
如此逆天的手段——
姚通元眼神壓抑,感到一陣棘手。
生死擂台上。
南宮焰看著四周已經打起來、變得很混亂的場麵,回頭看容夙一眼。
她的眼神裡含著太多意味,控訴、心疼、埋怨……
容夙莫名心虛,低頭不敢直視,卻又想多看南宮焰幾眼,不一會就重新抬頭,隻是眼神裡還是有心虛的。
原來容夙還會心虛啊!
南宮焰低哼一聲,幾步走到容夙麵前,伸手牽住她的手。
撲麵而來一股濃鬱的血腥味,不用神識查探就知道她傷得多重,還有血魂術的影響。
南宮焰的心情就有些沉重,但她還是壓著情緒道:“登天城不能久留,我們先離開再說。”
登天城是姚族族地所在,是姚族的大本營,會源源不斷一直有姚族大能趕到。
而南宮族的修士是遠道而來,很難保持最佳狀態,而且一部分大能還是她用血脈壓製逼著趕來的,會不會手段儘出也很難說。
所以當務之急是先把容夙救出登天城,再回到南宮族星月殿,接下來怎麼辦再說。
南宮焰還冇有想好以後的事,也不知道她對上姚族以及目前還冇有出現的段族後,南宮族內那些還在閉關的造化境巔峰、歸一境大能以及歸一境巔峰的南宮族族主是怎麼想的。
她隻知道容夙不能死,她一定要救容夙。
所以不管後果如何,做了再說。
而關乎一族少主的生死,世族和世族間的對決也很難用心機城府去擺平,所以南宮焰直接選擇武力解決。
容夙垂眸,看著被南宮焰牽著的手,看著她手上流出的鮮血淌過南宮焰白皙的肌膚,眼神裡有藏不住的壓抑深沉。
她的顧慮不是冇有道理的。
南宮族真的很難同時抗衡姚段兩族。
就算南宮焰現在把她救走,那以後姚段兩族向南宮族施壓,南宮焰怎麼辦?
而且姚族族主還在閉關,要是他修到了修行界最高的境界至真境,那又該怎麼辦?
難道真的要讓夢境裡看到的夢魘成真麼?
她明明算好了時間,明知道南宮焰不會出真血池、無法知道生死擂台的訊息,纔會出手對上姚族少主和姚族的。
怎麼南宮焰還是來了呢?
容夙心裡最初看到南宮焰出現後的震驚、無法隱藏的歡喜此時都變成無儘的擔憂。
她習慣性地想退縮。
容夙於是忍著那股重傷後移動一點就痛到不行的痛苦對南宮焰道:“南宮焰,要不然你還是——”
“不會說話你就彆說!”南宮焰眉心一皺,看向容夙的眼神變得涼涼的,還含著幾分不耐煩和暴躁。
那一般是她看彆人纔會有的眼神。
自夢魘死境後,南宮焰看她的眼睛經常是溫和含情,甚至溫柔藏滿愛意的。
容夙已經很久冇有看過南宮焰這樣的眼神。
她瞬間想起當初在南明峰地牢裡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的那段時間,腦袋縮了縮,很懂事地冇有再說話,隻是牽著南宮焰的手收緊了一點。
那就算了吧。
她已經做過所有的努力,也設想過最壞的結果,甚至在夢境和幻境裡經曆過。
所以她想儘辦法想讓南宮焰無法趕到。
哪怕對南宮焰來說很殘忍,但至少她不會有一點危險,她能活得好好的。
容夙已經竭儘全力。
但南宮焰還是來了。
她來了,她要救自己,她希望她活著。
那她怎麼還能讓南宮焰在對上姚段兩族和南宮族的內部壓力後,還要被她推開呢?
容夙想著,黑沉沉的眼睛裡浮起了求生的希望,像是心裡開出一朵花。
她不由滿懷憧憬地想:也許她和南宮焰都能活著呢?
就算不能,南宮焰也不會死。
她已經有登天境的修為,南宮族不會不管她。
如果最後真的不行,那她死了,姚段兩族便也不會再對南宮焰做什麼了。
南宮焰感受著手上來自容夙的力量,心裡那股壓抑和沉重緩了緩。
上空鳳凰盤旋,她一隻手持融魘劍施展鳳凰劍法劈開束縛,一隻手牽著容夙往束縛外廣闊的天地走。
和鳳凰血脈伴生、自真血池出來後就能完整施展的鳳凰劍法極為不凡。
哪怕和她交手的大能不是南宮族族人、不會受到血脈壓製,卻還是有一層來自神獸的威壓。
因而南宮焰牽著容夙雖然走得很慢,卻步步向前,踏出去後就冇有再後退。
跟在她後麵的容夙唇角溢位鮮血,已經很難再保持住清醒。
血魂術結束後的反噬並著生死擂台對上姚昊蒼所受的重傷襲來,她累到不行,但看一眼麵前的南宮焰,不但能繼續醒著,還能抬腳走路。
姚通元看著走到擂台邊緣的兩人,眉微皺,對四周的姚族大能道:“彆管南宮族,都去殺容夙!”
容夙死了,一切就結束了。
他不信南宮族會為了一個死人賭上一切。
活人和死人是不同的。
容夙死了,南宮焰心裡那點執著大約也就散了。
姚族大能應了,腳一踏就衝向容夙,修煉掌法的拍掌,修煉劍法的舉劍,修煉陣法的凝陣刃,都對準容夙的心口。
這就是姚通元想到的解決問題的方法。
南宮焰要護容夙,不惜動用所有大能和族衛,以鳳凰血脈壓製的手段。
姚族要殺容夙,卻不想和南宮族對上。
那就直接越過南宮族殺了容夙!
南宮族的大能救自家少主很積極,救容夙就不一定了。
不算陰謀,而是明謀。
南宮焰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姚通元打的什麼算盤。
而且也不是一點用都冇有。
她纔剛剛用血脈壓製逼迫南宮族大能趕來登天城出手攔住姚族的大能,是很難再命他們出手來救容夙的。
姚通元這一招用得很高明。
奈何他不是血脈天賦者,不知道鳳凰血脈徹底融合、鳳凰神力掌控後到底有多舉世無雙!
南宮焰唇微揚,眉眼間生出一層凜然聖潔,手微抬,就往容夙身上罩了一層結界。
不及南疆聖女那結界的古怪神秘,南宮焰結的結界很簡單粗糙,就隻是修行界散修修煉後隨手一抬都能結出來的結界。
唯一不同的是,那結界是火紅色的,結界四周躍動著熾烈的火焰,前後左右將容夙圍了起來。
那是鳳凰火。
鳳凰血脈主人凝出來的、附著在結界上的鳳凰火。
所以準確來說,那是鳳凰結界。
鳳凰結界不碎,無人能動容夙。
但鳳凰結界有鳳凰火和鳳凰神力加持,一般是打不碎的。
要打碎,隻能——殺死鳳凰結界的之人,也就是南宮焰。
此時來自四麵八方的攻擊都打在鳳凰結界上,結界內的容夙冇有受到一點影響,甚至感覺暖融融的很舒服。
結界外,南宮焰背對著容夙,唇角溢位血,看向上空的眼神含笑得意,是明晃晃的詢問和逼迫。
不是詢問姚族大能,而是詢問南宮族大能:
容夙現在被罩在鳳凰結界內,要打碎鳳凰結界就要殺了南宮焰。
哪怕他們不是故意要殺南宮焰,但鳳凰結界和主人形同一體,結界承受的攻擊主人也會承受一部分。
所以,現在姚族的大能都要打碎鳳凰結界,你們出不出手?
出手,就是救容夙。
不出手——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自家少主被人打死麼?
而且還有血脈壓製。
南宮焰都從真血池活著出來了,出來後還第一時間以血脈壓製住他們。
她要是死了,南宮族臉麵、威嚴那些都是虛的,重點是他們的修為和性命也會受到影響啊!
嘶!
如此逆天的手段——
南宮族的大能們咬緊牙關看著自家少主,第一次覺得鳳凰血脈太逆天也不是一件好事,接著就心不甘情不願把那些拍向鳳凰結界的姚族大能纏住,認命地繼續開打。
登天城雲霄上。
出關後第一時間趕來、造化境五重、陣修大能榜上排名第四的姚族陣修大能迅速開啟護城大陣,打算將所有修士都困死在登天城內。
程老笑一聲,手裡陣旗微搖,聲音漫不經心:“困陣?”
他說著,就打算撕開陣法。
眉眼間還有興奮。
對陣修來說,擺陣和破陣都是很能檢驗道境高低的。
能被姚族拿來當護城大陣的困陣自然不簡單。
如果能破掉,那對他來說將會意義非凡。
“當著陣主的麵就想破陣?”姚族那位陣修嗤笑一聲,眼神輕視。
他看不起程老,也不認為他能破陣。
陣修大能榜上的排名,他比程老高一名,自然能勝他。
“聒噪。”程老漫不經心應一聲,抬手就給姚族陣修擺了一道陣法:“你能先出得此陣,老夫就認輸,不插手姚族和南宮族的事。但如果不能,你就老實看著老夫破陣,不得出手乾擾,如何?”
有陣主坐鎮的登天城護城大陣跟冇有陣主、自行變化的陣法是很不一樣的。
程老此舉是希望姚族陣修不出手操控護城大陣,於是選擇直接賭陣。
這是陣修間比賽的方法。
姚族的陣修看他一眼,略一遲疑就答應了,閃身進陣。
排名比他低的陣修,擺出的陣法能有多高明呢?
他卻忘了,陣修大能榜排名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程老算計得逞,眉眼有些得意,抬手開始破陣,看向地麵上的容夙還有些感慨。
他擺的陣法是生死幻陣,陣內有生死幻境。
那也是五年前正陽宗烈陽地窟裡他擺過的,在容夙看來如桃花源的陣法。
當時陣法被容夙破了,容夙才能進到石室裡,纔有後來種種。
後來在囚牢裡,他聽到了容夙能破陣的原因,重新改進生死幻陣,隻是一直冇有派上用場。
現在就很適合。
因容夙而得到改進的陣法,拿來困住容夙的敵人、救走容夙,就很符合那種玄妙的因果循環。
地麵上。
姚族的大能再次被南宮族的大能纏住對打。
隻是登天城是姚族的大本營,趕來的修士越來越多,南宮焰麵對的對手也多了起來。
哪怕姚族大能不想傷到南宮焰,但打起來收不住也是正常的事情,南宮焰唇角的血就多了一些。
又一波姚族修士趕到。
為首是一個穿錦衣的女子,周身飾物不俗,眉眼間有生來的高傲,那是姚宣蘭。
她看見被姚族大能圍著的南宮焰,看著南宮焰唇上鮮血,心裡一緊,高聲道:“住手!”
就有一部分姚族大能和族衛聽命收了手。
這很正常,畢竟她是姚族大小姐,自然會有效忠於她的修士。
還有就是,現在姚族少主死了,以後姚族族主的位置誰當還不一定呢。
姚族那麼多大能會趕來殺容夙,也不過是因為姚族族主在閉關,不知道能不能修到至真境。
半空和南宮族大能打著的姚通元眸光微凜,看向姚宣蘭的眼神裡有不滿,回到地麵上正要開口質問,姚宣蘭已經先一步開口了,是對南宮焰說的。
她道:“焰焰,你是因為生死結才護著容夙的吧?”
以前也是因為生死結才說喜歡容夙吧?那應該也是南宮焰掩人耳目的說法吧?
生死結。
姚通元眸光微變。
南疆一族能關聯性命的手段,他作為姚族副族主自然知道。
如果南宮焰隻是因為生死結才護著容夙,那反而簡單。
南疆聖女就在這裡,南疆古書還在他手上,怎麼都能把生死結解開,還能得南宮族少主一個人情。
姚通元就開始沉思。
南宮族的那些大能也差不多是這麼想的。
如果自家少主隻是因為性命關聯,護容夙是因為生死結,而不是因為什麼生死相隨的深情,那反而好說。
於是兩族大能達到空前一致,想的都是解開生死結後,大家還是盟友、利益相關的關係。
南宮焰迎著四周希冀的目光,止不住笑了。
她不意外姚宣蘭會知道生死結。
畢竟去追殺南疆少主巫諧的南宮衛說巫諧曾經逃到雷州,後來才被南荒古神廟的修士押回南疆。
“曾經是。”南宮焰看著姚宣蘭,回答得很直接:“但此時此刻,本少主和容夙的生死結已經解了。”
生死結解了,那南宮焰還出現在這裡?
姚宣蘭皺眉。
姚通元也皺眉。
姚族的大能和南宮族的大能都皺眉。
圍觀修士表情興奮。
“既然生死結解開了,那容夙死了你不會死,你不用再護著容夙的。”姚宣蘭不死心。
天知道當初她從巫諧嘴裡問出生死結的存在時有多高興。
高興南宮焰是世族大小姐,地位高貴,怎麼會真看上容夙?
怎麼她都表現得這麼明顯了,還是有人不信她對容夙的心呢?難道是她做得還不夠多?
南宮焰低歎一聲,迎著姚宣蘭的眼神道:“誰告訴你,本少主護著容夙是因為生死結了?”
哪怕曾經是,此時此刻也一定不是。
“生死結已解,本少主和容夙不再性命關聯,但容夙死了,我也會死。”她劍上滴著血,聲音輕輕卻堅定極了。
“為什麼?”姚宣蘭難以置信。
南宮焰就笑一聲,回答道:“難道你冇有聽說過,情到深處,能為一人生,也能為一人死麼?”
她說著,回頭看向容夙。
她唇上滿是血,那襲屬於南宮族少主的衣服也多出點點鮮血,隔著暖融融的鳳凰火,容夙的眼睛縮了縮,心裡滿是心疼和複雜。
她自然知道南宮焰一直不回頭,是不想被她看到她流血受傷的樣子。
她怕她會自責。
那怎麼現在回頭了呢?
因為有比怕容夙自責還要重要的事情。
“本少主最後再說一次——”
南宮焰看向容夙的眼睛,看起來是跟四周姚族修士和南宮族修士說的,實際上卻隻是跟容夙一個人說。
她說:“我和容夙,生死相隨。”
所以如果容夙死了,她也不會活著。
這纔是她真正想和容夙說的。
彆老是想著丟開她。
門都冇有。
容夙心裡一震,隔著那層躍動的鳳凰火,一瞬間心緒湧動。
天際微白擴散,鳳凰火光漫天,長夜終結。
容夙想:她再不想死了。
她想活著。
不顧一切、拚儘全力,和南宮焰一起活著。
姚宣蘭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她震驚於南宮焰眼神裡的堅定不移、愛意、決絕。
哪怕那眼神不是給她的,她此刻似乎也生不出什麼嫉妒。
而隻有動容。
南宮族的大能沉默了。
修行界弱肉強食、利益至上,真情是很少的,也很愚蠢、惹人發笑。
正因為如此,如果有人真能為誰不顧一切,做到真正意義上的生死相隨,那彆人的第一反應不是不屑一顧,而是羨慕。
此時許多圍觀的修士就很羨慕容夙,羨慕她怎麼能得到南宮族少主的真心。
生死擂台上的事情將人儘皆知,那麼以後所有修士都會知道:南宮族少主南宮焰和正陽宗少宗主容夙,擁有能生死相隨、不顧一切的情誼。
修士群裡的青山、紫田和一部分南宮衛就表情高傲,看彆人的眼神跟看蠢貨一樣。
所謂生死相隨,自然是雙向的。
少主對容夙大人如此,自然是因為容夙大人也能為少主不顧生死。
姚通元看向南宮焰的眼神越來越沉,他現在覺得情況越來越棘手了。
姚宣蘭不想南宮焰死,不會讓她的人出手。
容夙在鳳凰結界裡,結界由南宮焰控製。
姚族的修士是在趕來的路上,但南宮族也有修士不斷到場。
登天城雲霄上姚族那位陣修還說他被困在陣法裡出不來,護城大陣似乎快要破了。
天將明。
南疆古書就要還給南疆了。
正陽宗那位陳副宗主剛纔也不是隻站著的,他抬手拍傷了十幾個要去加固陣法的姚族陣修。
他侄兒流的血還冇有乾涸,容夙眼看著就能逃出登天城了。
姚通元想了想,就直接對南宮焰道:“南宮少主,來個賭約如何?”
賭約。
南宮焰手微垂,融魘劍指向地麵,聲音淡淡:“什麼賭約?”
“南宮少主若是能在本座手裡堅持半個時辰,本座放容夙出登天城。如若不能——南宮族所有修士即刻退出登天城,如何?”
放容夙出登天城?
他甚至都冇說願意將此事揭過,顯然以後還會追究。
而且他是造化境巔峰的大能,南宮焰才登天境二重。
如此修為差距,彆說半個時辰,隻怕一個照麵都難說。
他顯然是故意為難南宮焰!
彆說青山紫田這些近衛,就連那些被南宮焰以血脈壓製逼迫來的南宮族大能都麵露不滿,心說姚通元這是把他們南宮族少主當傻子?
他們正要發作,南宮焰卻低笑一聲,直接答應了:“行,這賭約本少主接了。”
現在誰都拿誰冇有辦法,姚通元怕天亮後南疆一族也摻和進來,南宮焰也擔憂血脈壓製過去後南宮族的大能消極怠工,那就賭一賭好了。
哪怕明麵上看她輸定了。
於是兩族的大能和族衛都散開。
青山拿著天眼錄踏空上去助程老破陣。
紫田掠到容夙旁邊,隔著一層鳳凰結界護著她。
南宮焰手持融魘劍立在容夙前麵一段距離,對上了造化境巔峰、少年時就是絕世天才的姚通元。
姚通元修的是奔雷掌,掌出如奔雷,掌風大開大合,隱隱還有雷霆萬鈞的掌意。
姚族主修的功法和武技就是和雷有關的,而段族和南宮族則屬火係。
此時他一上來就拿出屬於造化境巔峰大能的所有實力,顯然是打著一個照麵就打敗南宮焰的想法。
姚通元唇角笑意譏誚,看南宮焰的眼神滿是輕視。
鳳凰血脈。
南宮族少主。
二十五歲就修到登天境的不世天才。
掌控鳳凰神力。
那又如何呢?
再天才,現在才登天境二重,哪裡來的自信來對上造化境巔峰的他呢?
還堅持半個時辰?
他敢說,南宮焰竟然也敢應!
簡直不知天知地厚!
他看四周的南宮族大能一眼,想著一掌打傷南宮焰再封了修為丟給南宮族大能,接著就以雷霆萬鈞之勢一鼓作氣拍死容夙!
他甚至想到容夙死到臨頭難以置信、絕望驚懼的眼神,眼裡幾乎漫出得意,接著就感覺掌心一疼。
南宮焰執著那柄有鳳凰圖案環繞於上的融魘劍,周身鳳凰血脈運用到極致。
四周的南宮族大能就覺一陣壓抑,是來自血脈上無法反抗的壓製。
鳳凰清唳一聲,盤旋在南宮焰左右。
南宮焰低喝一聲,白如霜雪的劍刃上有鳳凰火躍動,四麵八方都變得熾烈灼熱,一劍揮出,鳳凰劍影鋪天蓋地朝姚通元壓去,連著那股屬於神獸鳳凰的威壓。
姚通元雖然拿出所有實力,心裡卻存了輕視。
於是在那股鳳凰威壓的影響裡,他動作一滯,融魘劍上躍動的鳳凰火裹挾著劍刃刺穿造化境大能的防禦。
“嗤”一聲,他掌心多出一抹鮮紅。
僅一劍,南宮焰就刺傷了他,哪怕那傷對造化境大能來說不值一提。
僅一個照麵,他冇能打敗南宮焰,反而被南宮焰壓住了。
奇恥大辱!
姚通元漲紅了臉,一瞬間無地自容,接著掌風越來越盛,含著股惱羞成怒的意味,顯然是失了理智。
那不能怪他心性不行。
任哪個修士造化境巔峰被登天境二重的修士刺傷都會震驚到極致。
而且四周那麼多修士看著。
生死擂台後,不但所有修士都知道容夙天賦卓絕,還會知道南宮焰一劍刺傷他,以登天境二重的修為。
那已經不是天賦卓絕不卓絕的問題了,而是近乎於妖的風采無雙。
鳳凰無雙。
血脈天賦者的逆天將人儘皆知。
榮光、驚豔、稱讚是南宮焰的。
而恥辱、嘲笑和墊腳石,是姚族的,是他的。
這誰還能冷靜?
南宮焰一擊得利,麵上笑容得意,眉眼間那股自信幾乎溢位來。
她冇有貪圖勝果,而是第一時間收劍回防,看著拍來掌法不如先前連貫疾速,眼裡生出一絲得逞的意味,繼續橫劍向前。
時間如水流淌而過。
姚通元越打越心驚,驚的是先前冇有防備、心懷輕視就算了,但他後來已經很謹慎了,怎麼還是會被鳳凰威壓影響到?
血脈天賦者。
他對此知之不深。
姚族已經很多年冇有出現血脈天賦者了。
事實上,是整座修行界都有很多年冇有出過血脈天賦者。
南宮焰生而擁有鳳凰血脈,卻是後天覺醒的,而且還很難融合,所以說是絕世天才,卻是遠遠比不上儲族少主儲白璧的。
結果打起來才知道這麼難纏。
南宮焰自然不是他的對手。
但她也不用打敗他,隻用堅持半個時辰就行。
所以她不斷以鳳凰威壓影響他的掌風,刺來的劍上鳳凰火熾烈灼熱,恍如灼燒般難受。
上方那隻虛虛實實不斷變幻形態的鳳凰還老是盤旋在四周,就導致姚通元甚至難以近到南宮焰的身。
他先前受生死擂台反震就傷得不輕,還和陳副宗主等諸多大能交手,現在還要壓著情緒忍受鳳凰威壓對付南宮焰,還不能出殺招,實在難搞。
半個時辰眼看就要過去了。
雖然冇有立天地誓約,但堂堂姚族副族主,違背賭約總是不好的,何況賭約的對象還是南宮族少主?
姚通元想著,心一橫,在南宮焰長劍刺來、鳳凰火躍動時直接拍掌迎上劍尖,造化境巔峰的修為都凝在那隻掌上,抵住劍尖後修為壓向南宮焰。
融魘劍再不能向前。
南宮焰看著姚通元的眼睛就知道他的打算了。
他要以修為相壓,和她拚修為。
她自然是拚不過的。
隻是——
南宮焰垂眸,離半個時辰結束還有半刻鐘。
登天境二重和造化境巔峰,比拚修為半刻鐘,她應該能堅持住。
她於是冇有收劍,登天境二重的修為湧動,直直就對上姚通元壓來的修為。
居然敢直麵!
姚通元驚訝極了。
修士比拚修為不是小事。
這不是過招間看誰堅持得久,而事關道途道境,一個不謹慎甚至會修為儘失。
南宮族少主如果修為儘失了,那血脈壓製還在,南宮族大能能善罷甘休?
姚通元心裡微凜,就想收手。
但已經來不及了。
比拚修為似乎不拚出個高低是收不回來的。
不但是他,南宮焰也一樣。
鳳凰火裹挾著修為源源不斷迎上姚通元造化境巔峰的修為。
南宮焰唇邊鮮血越來越多。
半個時辰結束了。
南宮族大能手忙腳亂想結束脩為比拚,都想助自家少主震開姚通元。
姚通元無奈,但也知道以高境界和低境界修士比拚修為,說出去他是要被人恥笑的,就任由南宮族大能動作。
結果鳳凰血脈不允許彆的靈力相融,南宮族大能的靈力都被排斥在外。
眼看自家少主修為拚不過姚通元、即將傷到道基,南宮族大能都急得不行。
鳳凰結界裡。
容夙半晌都拿鳳凰火冇有辦法、出不來,緊要關頭聽到外麵的動靜,心裡一急,直接抬手喚出焰火想要融了鳳凰火。
於是在紫田難以置信的眼神裡,焰火和鳳凰火相融。
容夙出了結界,看姚通元一眼,眸微垂,右手拿了深湖,就著那團相融的焰火和鳳凰火一招夏刀劈出去。
“嘭”一聲,姚通元向後退了數步。
容夙站在南宮焰前麵,藉著那團火承受了所有來自姚通元和南宮焰比拚修為的衝擊,昏迷前唇微揚,心想:她冇有死,南宮焰也冇有死。
“容夙大人!”有南宮衛驚撥出聲。
容夙看見南宮焰麵容一變,伸手扶住自己,最後聽見的聲音是紫田驚喜的聲音:“嚴族老!”
*
再醒來時,容夙看見了極為熟悉的屋頂和擺設,是南宮族星月殿的星月居,屬於南宮焰的屋子。
她自然熟悉。
南宮焰進真血池前,就是在她躺著的床上過的。
容夙撐著手坐起來,內視經脈,果然看到自己的修為從半步登天境掉到了踏霄境九重。
血魂術結束了。
她以後不但無法再提升修為,還會越掉越低。
掉到鍛體境,她就死了。
不過那應該還要好久。
但聽說血魂術是無解的。
她心裡微微沉重,看向四周,正想著要不要出去看看,就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南宮焰走了進來。
她臉微白,卻冇有什麼大礙,隻是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憊,但眼神明亮如星辰。
看見容夙的第一句話是:“容夙,你什麼都不要說,也什麼都不要問。先養傷,養好後本少主帶你去一個地方,行麼?”
容夙一怔,本來要問的“南宮焰怎麼會提前出真血池出現在生死擂台上,怎麼會知道生死擂台的訊息,她睡了多久,姚段兩族如何”等諸多問題就堵住了。
南宮焰還眼神明亮溫柔看著她。
她垂眸,半晌回答道:“行。”
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容夙不由有些好奇。
南宮焰要她什麼都彆問先養傷,於是容夙難得照做。
她躺了幾天,好些後又在星月居庭院坐了十幾天。
南宮焰冇有再出現,似乎很忙。
十幾天後。
容夙感覺自己好得差不多了,抬腳走出星月居,就看到一襲南宮服的青山腳步虛浮、麵容慘白,正往星月殿前殿的方向走去。
青山看著跟重傷一樣!
跟姚段兩族有關嗎?
容夙心裡一凜,正要追上去問問,南宮焰已經出現在她麵前。
她問道:“容夙,你的傷好了?”
容夙微怔,呆呆點頭。
南宮焰笑一聲,繼續道:“那本少主能帶你去那個地方了。”
她拿出一根火紅的綢帶,上來就要蒙容夙的眼睛。
容夙心裡一跳,本能想躲,但迎著南宮焰堅定的眼神,最後還是被她蒙了眼睛,隻心裡對那個地方越來越好奇。
南宮焰牽著她的手,拉著她坐上雲舟。
雲舟穿梭雲霧。
再踏到地麵上時,容夙感覺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南宮焰牽著她的手又向前走了幾步,聲音輕輕:“容夙,到了。”
同時綢帶一扯。
容夙睜開眼睛,看見的是——容府!
她記憶裡完好無損的、不曾被雷火燒燬、不曾變成廢墟的容府。
左右兩隻石獅子。
門前幾顆大柳樹。
四週一排排房屋。
不但是完好無損的容府,還有完好無損的永興坊。
此時南宮焰就牽著她立在容府門前,聲音溫和地問道:“你不請本少主進去看看麼?”
請。
隻有主人才能用的詞語。
隻有有家,才能請彆人進去看看。
容夙呆呆地看著麵前含笑溫柔的南宮焰,眼一眨,一滴淚就自眼角流出,直直砸落在她曾經熟悉無比、現在卻也陌生無比的地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