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理探源【譯註】 紀事二十四則·十六

【原文】：

又雲：製府李公衛未達時，嚐同一道士渡江。適有與舟子爭詬者，道士太息曰：「命在須臾，尚較計數文錢耶?」俄其人為帆腳所掃，墮江死。李公心異之。

【譯文】：

又說：製府李公衛還未得誌時，曾和一位道士渡江。

恰巧有個人和船伕爭吵辱罵，道士歎息說：“性命就在片刻之間，還在計較幾文錢嗎？”

不久那個人被帆杆掃到，掉進江裏淹死了。李公衛心裏對此感到奇異。

【註釋】：

1、製府：清代對總督的尊稱，總督為地方最高軍政長官，管轄一至數省。

2、未達時：指尚未得誌、未擔任高官的時期。

3、舟子：船伕，劃船的人。

4、爭詬：爭吵辱罵，“詬”指辱罵。

5、須臾：片刻、一會兒，形容時間很短。

6、俄：不久、一會兒，表時間短暫。

7、帆腳：指帆杆的底部或帆的下角。

8、心異之：心裏對此感到奇異，“異”為意動用法，以……為異。

【原文】：

中流風作，舟欲覆。道士禹步誦咒，風止得濟。李公再拜謝更生。道士曰：「適墮江者命也，吾不能救。公貴人也，遇厄得濟，亦命也，吾不能不救。何謝焉。」

【譯文】：

船到江中時起了大風，船快要翻了。

道士邁著禹步唸誦咒語，大風停止，船隻得以渡過。李公衛拜了兩拜感謝道士讓自己重生。

道士說：“剛纔掉江的人是命中註定，我不能救。您是貴人，遇到危難得以渡過，也是命中註定，我不能不救。謝什麽呢。”

【註釋】：

1、中流：江河中央，船行至江中心。

2、風作：起風，“作”意為興起、發作。

3、禹步：古代道士舉行儀式時的一種步法，相傳為夏禹所創，故稱禹步。

4、得濟：得以渡過難關，“濟”意為渡過、解救。

5、再拜：拜兩拜，是古代表示恭敬的禮節。

6、更生：重生、再活一次，此處指從翻船危難中獲救。

7、適：剛纔、方纔，指前麵掉江之事。

【原文】：

李公又拜曰：「領師此訓。吾終身安命矣。」道士曰：「是不儘然，一身之窮達當安命。不安命，則奔競排軋，無所不至。不知李林甫、秦檜，即不傾陷善類，亦作宰相。徒自增罪案耳。」

【譯文】：

李公衛又下拜說：“領會師父這番教誨。我終身會安於命運了。”

道士說：“這並不完全對，個人的窮困或得誌應當安於命運。不安於命運，就會奔走競爭、排擠打壓，冇有什麽事做不出來。要知道李林甫、秦檜，即使不傾軋陷害好人，也能當上宰相。隻是白白增加自己的罪案罷了。”

【註釋】：

1、領師此訓：領會師父這番教誨，“領”意為領會、明白。

2、是不儘然：這並不完全對，“是”指代“終身安命”的說法。

3、窮達：窮困與得誌，指人生境遇的順逆。

4、奔競排軋：奔走競爭、排擠打壓，形容為追求名利而互相傾軋。

5、李林甫：唐代權臣，唐玄宗時宰相，以口蜜腹劍、排擠異己著稱。

6、秦檜：南宋權臣，宋高宗時宰相，以陷害嶽飛等忠臣聞名。

7、傾陷善類：傾軋陷害好人，“善類”指善良正直的人。

8、徒自增罪案：隻是白白增加自己的罪案，“徒”意為白白地。

【原文】：

至國計民生之利害，則不可言命。天地之生才，朝廷之設官，所以補救氣數也。身握事權，束手而委命，天地何必生此才，朝廷何必設此官乎?

【譯文】：

至於國家大計、百姓生活的利害問題，就不能談命運了。

天地生育人才，朝廷設置官職，是用來補救氣數的不足。

自身掌握著權力，卻束手無策把事情托付給命運，天地何必生育這樣的人才，朝廷何必設置這樣的官職呢？

【註釋】：

1、國計民生：國家的經濟計劃和百姓的生活，指國家和人民的根本利益。

2、氣數：古代指天地間自然運行的規律或命運，此處指世事的盛衰變化。

3、事權：處理事務的權力。

4、束手而委命：束手無策把事情托付給命運，“委命”指把性命或事務托付給他人或命運。

【原文】：

晨門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諸葛武侯曰：鞠躬儘瘁，死而後已。成敗利鈍，非所逆睹。此聖賢立命之學，公其識之。

【譯文】：

晨門說：這是明知做不到卻還要去做。

諸葛武侯說：恭敬謹慎，竭儘心力，直到死才停止。成功失敗、順利艱難，不是能預先看到的。

這是聖賢確立命運的學問，您要記住它。

【註釋】：

1、晨門：古代掌管城門開關的人，《論語》中記載其為隱士，曾評價孔子“知其不可而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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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知其不可而為之：明知事情做不到卻堅持去做，體現儒家積極入世的精神。

3、諸葛武侯：即諸葛亮，三國時蜀漢丞相，諡號“忠武侯”，後世稱諸葛武侯。

4、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出自諸葛亮《出師表》，意為恭敬勤勉，竭儘心力，至死方休。

5、成敗利鈍：成功與失敗，順利與艱難，“利鈍”指順利和不順利。

6、非所逆睹：不是能預先看到的，“逆睹”意為預先看見。

7、立命之學：確立命運的學問，指聖賢對待命運的處世哲學。

8、公其識之：您要記住它，“識”意為記住、認識到。

【原文】：

李公謹受教，拜問姓名。道士曰：「言之恐公駭。」下舟行數十步，翳然滅跡。

【譯文】：

李公衛恭敬地接受教誨，下拜詢問道士的姓名。

道士說：“說出來恐怕您會受驚。”

下了船走了幾十步，就隱冇不見蹤跡了。

【註釋】：

1、謹受教：恭敬地接受教誨，“謹”意為恭敬、謹慎。

2、言之恐公駭：說出來恐怕您會受驚，“駭”意為驚嚇、害怕。

3、翳然滅跡：形容隱冇不見蹤跡，“翳然”意為隱晦、隱冇的樣子。

總結：本章節主要講了。

節選自清代紀昀《閱微草堂筆記》，以“李公衛與神秘道士渡江”為載體，通過一係列事件與對話，闡述了“辯證的立命之學”，既破除“絕對安命論”，又強調“家國責任高於個人命運”，具體可分為五部分：

一、渡江奇遇：命運預言的初步印證

製府李公衛（清代總督尊稱）未得誌時，曾與一位道士同船渡江。

途中恰逢一人因幾文錢與船伕激烈爭吵辱罵，道士歎息道：“性命就在片刻之間，還在計較幾文錢嗎？”話音剛落，那人便被帆杆掃中墮江而死。

李公衛對此深感奇異，初步見識到道士對“命”的精準預判。

二、中流救險：“可救之命”與“不可救之命”的區分

船至江中突然起大風，船隻瀕臨傾覆。道士邁著禹步唸誦咒語，風即刻停止，眾人得以脫險。

李公衛拜謝道士“更生之恩”，道士卻解釋：“剛纔墮江者是‘命定該死’，我不能救；您是貴人，‘遇厄得濟’也是命定，我不能不救，無需感謝。”

這番話讓李公衛誤以為“一切皆由命定”，遂表示“終身安命”，為後續道士的深化教誨埋下伏筆。

三、破“絕對安命論”：個人窮達當安命，不可妄為

道士立即糾正李公衛的片麵理解：“是不儘然”——個人的“窮達”（窮困或得誌）應當安於命運，若不安命，就會陷入“奔競排軋”（為名利奔走競爭、排擠打壓他人）的境地，無所不為。

他以李林甫（唐代口蜜腹劍的宰相）、秦檜（南宋陷害嶽飛的權臣）為例：即便二人不傾陷善類，憑藉命數也能當上宰相，但其惡行隻是“徒自增罪案”，進一步說明“安命”是為了避免因貪求非分而作惡，而非放棄所有行動。

四、立“家國責任觀”：國計民生不可言命，當積極作為

道士話鋒一轉，強調“至國計民生之利害，則不可言命”：天地生育人才、朝廷設置官職，本意是“補救氣數”（彌補世事盛衰的不足）。

若掌權者“身握事權，束手而委命”（手握權力卻將事務托付給命運），則違背了天地生才、朝廷設官的初衷。他引用聖賢言論佐證：晨門評價孔子“知其不可而為之”，諸葛武侯（諸葛亮）提出“鞠躬儘瘁，死而後已，成敗利鈍非所逆睹”，指出這纔是“聖賢立命之學”——對關乎國家百姓的大事，應不計成敗、全力擔當，而非以“命”為由推脫。

五、道士隱去：神秘色彩與教誨的深遠影響

李公衛恭敬接受教誨，拜問道士姓名，道士以“言之恐公駭”為由拒絕，下船行數十步後便“翳然滅跡”（隱冇不見），增添了故事的神秘色彩。

而道士所闡述的“個人安命避惡、家國擔當任事”的辯證立命觀，對李公衛產生了深遠影響，成為其後續為官處世的重要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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