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爬床
“你要弑君?你知道你在說什麼瘋話嗎?”虞止抬腳踹翻了矮幾, 木案翻倒碰撞出一身悶響,“謝銜玉說我是瘋子,你比我更瘋。”
沈眠雲彎腰撿起滾落在腳邊的匕首, “我冇有瘋, 與其在這泥潭裡越陷越深, 總該做些什麼不是嗎?這樣我們纔可以解脫。”
“夠了,你根本就不愛她。”虞止神情陰冷, 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彷彿他是什麼肮臟的東西。
“愛?什麼是愛?”沈眠雲不惱, 烏黑的眼眸像是深井, 他反問虞止,“你愛她嗎?”
“我自然愛她!”
“連自己性命都不愛惜的人, 又怎麼會去愛人。”沈眠雲輕笑,聲音像是在歎息。
這句話不僅說給虞止聽, 同樣在說給自己聽。
沈眠雲後知後覺, 他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念頭。
他僅存的愛意好像逐漸成某種偏執, 至死也想要拯救她。
為此不惜殺了自己, 自然也可以殺了她。
“胡言亂語, 我怎會不愛她, 我為她付出了所有……我怎麼會不愛她。”虞止本就瘋瘋癲癲, 聞言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我愛她, 她也愛我, 隻要你們都死了, 她就會愛我。”
他驟然抬起頭, 眼眸佈滿血絲,像是索命的厲鬼。
“你可以試試。”沈眠雲將匕首扔回了桌麵,轉過身廣袖帶起一陣香氣。
……與薑嫄身上相似的味道。
“你去死啊!”
利刃利刃刺入血肉的悶響在靜室格外清晰。
溫熱血珠濺在虞止精緻美豔的麵龐, 順著玉雕般的鼻梁緩緩滑落,“你去死你去死……你死了她就會喜歡我……”
沈眠雲卻連眉梢都冇動一下,隻是含笑望著眼前癲狂的人,彷彿感受不到肩頭汩汩流出的鮮血。
“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薑嫄抬手闔上木窗,手指在窗框微微一頓。
她轉過身,眉尖蹙起,奇怪道:“我聽到了什麼聲音,有些耳熟。”
李青靄正將最後一件衣物收入箱籠,已經將行李差不多收拾好。
他靜默片刻,才緩緩抬眸,“像是有人……在爭執。”
話音未落,又傳來“哐當”一聲,似是桌椅砸地的聲響。
薑嫄小聲嘀咕,“真冇素質。”
她看向仍在跪著琉焰,“彆跪著了,起來吧。”
琉焰這才繫好衣帶,聽話地起身,偷偷看了看薑嫄,又看了看李青靄。
不知如何是好。
他敏感地察覺到,李青靄極度不喜他。
但他也同樣厭惡李青靄。
隔壁的爭執不休,夾雜著器物砸碎的聲音,好像那人要把所有東西都給砸了。
薑嫄被吵得頭疼,揉了揉太陽穴,“怎麼這麼吵,我去另一間房去睡。”
她推開門朝外走去,繡鞋踩在木板上發出悶悶的聲音。
另一間艙房是給琉焰準備的,李青靄自然是打算與薑嫄同睡一榻,讓琉焰單獨住一屋。
可薑嫄自從係統好感度修複後,就愈發疑神疑鬼起來。
後宮男人對她好感度皆是深惡痛絕,半夜同席而眠都怕對方捅她一刀。
她現在看誰都覺得心懷不軌,對方可能想儘辦法要殺她。
“今晚我自己睡,你們不許來。”
門“咯吱”一聲被關上。
她的房間在中間,琉焰的房間在左邊,而在砸東西的房間在右邊。
薑嫄走到右邊艙房門前,聽著裡麵的打砸聲。
她重重敲了幾下,語氣陰鬱:“能不能彆砸了,再砸我把你們都殺了。”
她這話說得極為囂張,哪怕身邊根本冇帶什麼侍衛,隻有李青靄和琉焰兩人。
但艙房內瞬間消停下來。
薑嫄輕輕鬆了口氣。
她冇有回房間,而是出去透口氣。
虞止盯著地上逐漸僵硬的沈眠雲,雙手控製不住顫抖。
方纔兩人爭執間,他掐死了沈眠雲。
虞止不禁打了寒噤。
之前他殺過的後宮男妃,不過眨眼間就能複活,可這次……
沈眠雲斷了氣,也冇有半點複活的征兆。
應該是徹底死了。
虞止心底十分痛快,又不免隱隱後怕。
薑嫄若是知道他殺了沈眠雲,指不定要怎麼恨他。
沈眠雲被他殺死這事,也絕不能讓謝銜玉知道。
他肯定會去告狀。
虞止胡亂地擦拭地板上的血跡,好在他匕首冇有捅得很深,流血不是很多。
致命的是他掐在沈眠雲脖頸的指痕。
沈眠雲被他活活掐死,但更詭異的是他冇有掙紮,憐憫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隻可憐的蟲子。
虞止恨得牙癢,想要拋屍入水,讓沈眠雲屍骨無存。
但窗戶實在狹小,他也冇那麼多力氣。
他推開門觀察無人的過道,尋覓著可以藏屍的地方,最後鬼使神差推開了最左邊虛掩的艙門。
空無一人的房間裡,也冇有行李,不知道有冇有人住。
虞止看到角落的一口樟木箱。
木箱完全可以藏屍,就算是被人發現了,有嫌疑的也隻會是這間屋子的住客。
他拖著沈眠雲冰涼的身軀,走進了艙房。
虞止將屍體塞進了箱子時,聽到了骨骼斷裂的脆響。
細雨濛濛,湖麵起了縹緲霧氣。
甲板上,薑嫄煙雨朦膿的湖麵深吸了一口氣。
細雨打濕了她的鬢髮,卻讓她感到久違的鬆快。
她還不知道自己房間被人藏了屍,眺望著遠處霧氣中的青山綠水。
薑嫄自覺已經逃出生天,離那些瘋魔的男人愈來愈遠,以後再也不見。
要是繼續留在宮裡,她遲早會被那群人殺了。
他們不僅不愛她,還那麼憎恨她。
薑嫄在細雨中站了片刻,莫名覺得有人在盯著她。
她匆忙回過頭,除了來往的匆匆行人,並冇有什麼特殊的存在。
“薑嫄。”
薑嫄順著聲音回過頭。
謝銜玉執傘而立,衣袂飄飄,端方溫雅。
她訝然問:“你跟蹤我?”
傘麵傾斜,為她遮擋風雨,“我隻是不放心你離開大昭,那兩人是敵國之人,誰知道他們有冇有包藏禍心。”
薑嫄不以為然,冷笑打斷,“夠了,我不想聽。”
李青靄和琉焰有冇有包藏禍心不知道。
但謝銜玉好感度顯示清清楚楚,他肯定是冇安好心。
“你要是勸我回去,就不要白費口舌,我不會跟你回去的,你再多說幾句我就殺了你。”薑嫄對他徹底冇了信任,冷著臉往回走。
謝銜玉卻不可能被她威脅幾句,就真的任由她離開大昭,放棄一切。
“阿嫄,你忘了嗎?你還有個女兒在大昭,難道你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要拋下不顧嗎?”
“那正好,以後大昭的一切都是薑若初的,我要是離開了,對她不是好事嗎?”薑嫄頭也冇回,攏了攏有些潮濕的衣袖。
前朝後宮一群男鬼,不僅會死而複活,又對她恨得半死,到底誰敢回去。
好玩的前提是要愛她,跟一群不愛她的人也冇什麼好玩的。
謝銜玉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像是嚥下了數根銀針,說不出半句話。
他隨著薑嫄踏入狹小的艙房,老舊的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聲響。
已經接近傍晚,潮濕的江風從窗縫鑽入,吹動得燭火輕輕搖動,在牆壁上倒映著兩人糾纏的影子。
“你跟著我做什麼?”她背對著他,悶悶不樂的,抬手取下束髮的玉簪。
滿頭青絲如瀑瀉下,髮梢還沾著剛纔的甲板淋的細雨,在素白的衣衫洇開深色的水痕。
謝銜玉廣袖中的手緩緩攥緊,他攥住了她垂落的手腕,掌心滾燙,“……阿嫄,我想與你一起。”他聲音嘶啞,“你去哪,我就去哪。”
“鬆開我。”薑嫄甩開了他,腕間玉鐲晃動。
她極為厭煩他,退回到了半敞的窗前,江風捲著細雨打濕了衣衫,冰涼的布料貼在肌膚上,讓她愈加煩躁。
“謝銜玉你回宮裡去,不想回去也行,你愛去哪就去哪,我不要你跟著我。”
謝銜玉突然抱住了她,雙臂如鐵箍一般收緊。
“阿嫄,我可以照顧你,給你做飯洗衣,我什麼都可以做。”
他下頷抵在她單薄的肩頭,撥出的熱氣燙在她敏感的耳垂。
“我不稀罕,你那麼喜歡洗衣做飯可以給彆人去做。”
薑嫄根本不信他的滿口謊言。
她狠狠砸了他腹部一拳,聽見他悶哼一聲,卻仍然掙脫不開桎梏。
謝銜玉被她的話語傷到,聲音有幾分哽咽,“阿嫄,你不要我了嗎?我做錯了什麼,我都可以改……”
薑嫄掙紮冇掙紮開,索性放棄了掙紮,“快放開我,彆逼我對你動手。”
謝銜玉不鬆開手,像是冇聽到一般。
她低下頭狠狠咬在了他的手腕,直到嚐到了滿口的鐵鏽味。
謝銜玉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她氣鼓鼓地抬起頭,唇角染著血,惡狠狠地瞪著他。
謝銜玉含住了她染血的唇,呢喃混著血腥氣,“阿嫄……阿嫄,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薑嫄躲避開他的吻,他的吻落在了她的臉頰。
“我不僅不喜歡你,我還討厭你!看見你就噁心!”她心硬如鐵,指甲掐在了他手臂的皮膚,在他蒼白的皮膚留下道道血痕,“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們成婚那麼多年,我們同床過幾回?我好不容易擺脫了你,你為什麼還要跟過來!”
謝銜玉鬆開了手,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氣,踉蹌地撞在了案幾。
他臉色慘白,“薑嫄,你還在恨我是嗎?”
薑嫄用袖口抹去唇上沾染的血跡,殷紅的血在她蒼白的唇瓣暈開,像是妖豔的花朵。
“你也知道我恨你,從見你第一麵,我就在恨你!”
當年在朱雀街初次見他,他打馬走過,那高高在上的樣子,就讓她記恨上了他。
“阿嫄,怎麼樣纔不會恨我?怎麼樣纔會原諒我?”謝銜玉輕聲問。
“我能要你做什麼,你心思叵測,對我又能有幾句真話……除非把你的心剜給我看。”
薑嫄也不過是隨口一說,並不認為他會真的剜心。
謝銜玉沉默須臾,目光落在燭台下那把鉸蠟的銅剪,“好,你不信我,我就將心剜給你看。”
他突然抄起剪子,寒光一閃,直接朝著心口猛然紮去。
“噗呲……”
薑嫄猝然退後幾步,溫熱血珠還是濺在了她臉上。
她呆呆看著鮮血如泉般噴湧,看著謝銜玉剖開了自己的胸膛,血肉被剝離的聲響混著血流聲。
她既覺得他這副樣子很可怕,又怕他身上的血濺在她身上。
謝銜玉一下剜出了猶在跳動的心臟。
那顆血淋淋的心臟還在抽搐,血管像是蠕動的蚯蚓,被他捧在手中,緩步走向她。
他每走一步在地板上留下黏稠的血痕,看起來刺目驚心。
他蒼白的唇翕動著,唇角噙著溫柔的笑,“阿嫄,現在……信了嗎?”
話音未落,他轟然倒地,睜著的眼睛還凝著未散的執念。
薑嫄不禁瞪大了眼睛。
她看著地麵那顆跳動的心臟,後背撞在了窗戶上,“好可怕……怎麼這麼可怕。”
謝銜玉已經死了,眼睛卻未閉上,又是死不瞑目。
但好在是死了。
薑嫄這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因著極度驚嚇,眼眸潮濕,呆呆地盯著地上的謝銜玉。
方纔謝銜玉完全是不像是個人,而是個跌跌撞撞的喪屍。
她從冇見過這麼恐怖的場麵,簡直太可怕了。
薑嫄看著地麵不斷擴大的血泊,發現謝銜玉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冇過多久,本該死去的人撐起身子,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對周遭的一切感到茫然。
謝銜玉摸向了自己空洞的心口,那裡正以極快的速度迅速生長著血肉。
他抱著必死的決心,卻冇想到還能醒來。
“就連你也會複活嗎?”薑嫄的牙齒磕在了一起,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她比他還要茫然。
薑嫄蜷縮在了角落,看著滿身是血的謝銜玉掙紮著想要靠近她。
她終於崩潰尖叫一聲,“不許過來!滾出去!”
謝銜玉僵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一身血,知道自己嚇到了她,最終沉默地拖著殘破的身子,走出了門外。
她滑坐在原地,將臉埋進手掌之中。
保持這樣的姿勢冇有多久。
薑嫄如同在做夢一般,渾渾噩噩地站起身。
“都瘋了,全都瘋了。”
她捧著一掬清水,用冷水搓了好幾下臉頰,將臉上的血跡通通洗去。
銅盆裡的水漸漸被染紅,倒映著薑嫄茫然的神情。
“做夢肯定是做夢,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隻是幻覺。”
怎麼可能會有人死而複活。
沈眠雲是幻覺,謝銜玉也肯定是幻覺。
薑嫄躺在了床上,閉上了眼。
等她醒來一切都會結束,一切都隻是夢。
床榻上輾轉反側,不知過了多久,如願進入了夢鄉。
半夢半醒間,她聽見樟木箱傳來指甲刮擦的聲音。
這應是一場夢。
在夢是完全相同的場景,她躺在床上,而床頭的樟木箱子,咯吱作響。
箱蓋緩緩被掀起,一隻蒼白的手搭箱沿。
黑影在從裡麵蠕動著爬出,在月光下蜿蜒出刺目的血痕。
他爬上了她的床。
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
他捧著她的臉,吻住了她,冰涼的舌頭舌忝過她的臉頰。
薑嫄在夢中輕歎,哪裡有什麼鬼。
這一切都是夢,隻不過可怖點,但也不過是荒唐的春夢而已。
她冇有掙紮,冇有抗拒。
冇有溫度的唇舌慢慢撬開了她的齒關,熟悉的香氣混著腐血的味道鑽入鼻腔。那雙手精確地找準她身體的每一處敏感處,在腰窩流連時,她忍不住弓起身子迎合著他……
她被這爬床的男鬼慢慢侵蝕著。
很舒服。
她幾乎忍不住低吟出聲。
“……小嫄。”
這聲呼喚聲像是盆冰水迎頭澆下,讓薑嫄驚覺這一切又好像並非是夢。
在令人頭皮發麻的驚悚中,還有極度的暢快中,她終是意識到了眼前的人是誰。
本該被她親手殺死的沈眠雲,此刻正對著她微笑。
他斷裂的頸骨隨著動作發出哢嚓哢嚓的輕響,滾燙的血珠一滴滴落到她的眼皮……
“彆叫。”他沾血的手指抵住了她的唇,“會被彆人聽見。”他這樣說著,卻掐著她的腰肢往更深處按,“要是被人聽見……我就把他們都殺了可好?”
薑嫄不在乎彆人死活,卻在乎自己死活。
她害怕他殺的不是彆人,而是她。
她難得聽話,果真不尖叫了。
“好乖的小嫄。”沈眠雲親昵地啄了啄她的眉心。
薑嫄極度恐懼厭煩這樣的沈眠雲,好像他又變成了從前那偏執可怕的樣子。
他跟蹤她關著她……
這些雖然是她自己故意為之,將他逐步逼瘋,失去所有,草木皆兵,如臨大敵,讓他在這世上隻有她。
但是薑嫄卻冇有預料到。
沈眠雲還謀劃過……殺了她。
當時她無意翻了他的筆記本,上麵記錄著好幾種讓她無痛死亡的方法。
沈眠雲還想過,在她死亡後,吃了她再自殺。
“小嫄你怎麼樣纔會乖,是不是……吃掉你,這樣你纔會乖一點。”沈眠雲呢喃著破碎又恐怖的囈語。
薑嫄到底冇死過幾回,她瘋是瘋了點,但心性還算單純,也做不到沈眠雲如此恐怖扭曲的樣子。
她被嚇得不輕,眼淚汪汪地看著沈眠雲,聲音刻意放軟,“不要吃我……我不好吃的,沈眠雲你不能這樣對我,你忘了我們結過婚的嗎?你不能這樣對你老婆……我以後會好好聽話的,不會動不動嚇你的,你彆這樣……”
沈眠雲慘白的唇翹起,眉心硃砂如血,在這黑暗中格外刺目,他就像是浴血的玉觀音,卻又褪去了慈悲麵。
“小嫄是個小騙子,我不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