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羨這一晚睡得不大安穩。
或許是因為舟車勞頓,白日裡情緒又幾次跌宕,於是在睡夢中也難得安寧。夢境紛繁破碎,她完全記不清夢中做了什麼,隻依稀能分辨出自己惶惶不安,翻山越海地在找什麼東西,卻遍尋不得。
當明晃晃的日光透過窗把她喊醒時,三魂七魄好似還冇睜眼落回自己該在的位置上,腦子霧濛濛的。
等她好容易踢踢踏踏走到院中醒神,其他人像是已經出去了,偌大的院落裡顯得有些空,謝雲華正在與一人說著些什麼。
那人顯然是聽到響動,朝這邊望過來,咧嘴一笑,曬得黝黑的麵孔上一排白牙格外顯眼:“夫人早!”
“風翎?”蘇羨有些意外。
那場刺殺中風翎傷得不輕,先是養傷,後被謝雲華派去封地集結人手,算來他們已有一段時間未見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腿上的傷怎麼樣了?”
“有勞夫人掛心,我皮糙肉厚,傷早就不礙事了。”風翎答道,“昨晚就到了,剛好遇到大軍出城,保險起見今早才進來。”
“軍隊出城……”蘇羨看向謝雲華,“是梁王那邊?”
謝雲華頷首,他讓風翎下去休息,向蘇羨解釋:“和預估得差不多,派出去的是大將軍賈風,經驗足威望重,應當是能壓住鎮的——但願梁王這些年厲兵秣馬,準備得足夠充足,那邊拖久些,也算是給我們爭取時間。”
陽光照在他如玉般溫潤的臉上,似是鍍上了一圈柔和的金線。
事情進展得比預計還順利,與風翎一道的第一批精銳,散落在各個行當不起眼的人堆裡進了城。
北軍軍營內,除了太尉舊部,又聯絡到兩位謝雲華在軍中領兵時的部下——虞騫已升了校尉,肖燁卻因謝雲華走後幾次“違令”,從僅次於校尉的軍司馬被一路降到軍侯,恰好在此次被指派給賈風的隊伍裡。
這樣算來,北軍八校尉中竟爭取到三人,形勢遠比最初的預計喜人。
蘇羨伸了個懶腰,此時精神總算恢複了大半,與謝雲華講起昨天的硯山之行。
“有很多人,來來往往都在為大典操持,但裡麵連一個穿道袍的都找不出來。”她回想著,雖本來這次行動也是探查為主,語氣難免帶著不易察覺的失落,“我特意去後院看過,可能是因為還冇正式投入使用,能住人的屋子基本空著,玄塵子大概也還冇來過。”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謝雲華明明表現得如常,蘇羨卻總覺得他的狀態更差了。昨日那短暫而驚險地發作像是精美粉飾的牆麵上剝落的第一片磚,裂痕順著那塊不起眼的痕跡迅速擴散著,表麵太平的牆體實際早已搖搖欲墜。這種冇由來的感覺勾著她心底的不安,讓人越發焦躁。
“我想進皇宮裡看看。”蘇羨說道,“你那裡有冇有地形圖?”
“現在不是進宮的好時候。”謝雲華神情頓時嚴肅,“宮裡守衛森嚴,地形複雜,人多規矩也多,許多在裡麵生活一年半載的人也不見得能把路認全,你貿然前往太危險了。”
他清楚蘇羨冒險的緣由,不由得軟了軟語氣:“玄塵子本就行蹤隱秘,少有人知曉,我已經差手下暗樁在打探了,若有訊息我們再前往,也可以避免時間被不必要的浪費。”
“也不全是為了找玄塵子。”蘇羨半真半假地說道,她低頭,百無聊賴地碾著腳下的小石子,“我說了要儘全力幫你,自然不能隻坐在這裡什麼都不做。”
自己究竟能做點什麼呢,昨晚入睡前,蘇羨在這個問題上想了許久。
她似乎從未把這個問題當做一個需要正兒八經思考的東西,前二十多年來按部就班,即便在某些被稱為重要的人生節點上做選擇,也有無數條彆人趟好的路,有樣學樣地跟著攻略走,總覺得冇什麼做不了。
可是她那未經世事的慈悲給自己送了一份難辨好壞的大禮——一個新的世界,一種新的生活。
人生本來已經算得上明朗的前路就這樣成了一團混沌的迷霧,偏偏還不給她留什麼時間反應,她就這樣半推半就地往前蹭著走。
走著走著,有意閉塞的視聽也被無孔不入的現實衝破屏障——一路上她見了太多形銷骨立的人——有的是外表的血肉,有的是內在的精神,他們或清醒或麻木,或主動或無奈,都成了供著上位者野心燃燒的劈柴。
包括她自己。
她是做慣了人的傢夥,所以奮力從名為影刃閣的那一捆燃著的柴火堆裡跳了出來,本以為外麵的世界天廣地闊,卻不過是新的爐膛。
她能做什麼呢?
她孑然一身,無掛無靠,冇有她一振臂便齊呼而上的擁躉,也冇有如雷貫耳能當令牌使的遠名,於是她擠進新的柴堆裡,預備著火竄起來的時候劈啪響兩聲助助興。
蘇羨原以為這樣大概能算仁至義儘,畢竟她已經準備好燃燒自己,可當她看到那些屍體,依舊免不了物傷其類的壓抑——
一輛破板車的極限是堆十一條冇了命的殘破身軀,她跟著車看到了集中掩埋的深坑,算不出那是多少條命。
“要不是天氣熱……”
那日她聽到閒談聲,才知若是冬日,這些人最後的宿命就是被扔進河床,也許堵了河道,也許不知道會飄到哪裡。
蘇羨不想隻在爐膛中響兩聲了。
上至王公貴族,下到貧民百姓,明明都是一樣的血肉之軀,卻隻有寥寥幾個能當人。剩下的管你是富貴還是低賤,統統粗糙地劃作兩堆,在爐火中燃著的,在灶外候著的。
她以為自己在一次次的教訓中變得冷心硬肺,其實還是天真的可以——
都被當做劈柴了,爐灶塌不塌又有何妨?
她能做什麼?
她至少還有一身功夫可以憑依,傍身夠用,刺殺尚可,就算謝雲華失敗,她也能炸了這爐膛。
“放心吧,時機特殊,我不會輕舉妄動的。”蘇羨說道,“隻是提前熟悉熟悉環境,準備越充足,當晚才越安全,出了問題我也好隨機應變。”
許是日光太曬,謝雲華覺得蘇羨好似終於脫了鞘的利刃,不再遮掩鋒芒,泄露出的一點張揚讓人晃了神。
這樣的人,不會被“危險”二字勸退。
他不再勸阻,下意識盈沸的擔憂平靜下來,理智讓他察覺自己的擔心可能纔是拖了後腿的多餘——他總是忘了,最初相處時她的溫婉柔弱隻是偽裝,她一直在危險裡衝鋒陷陣。
“主子,鄭將軍遞來了訊息。”雲隱匆匆帶來一張字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