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兄,隔著一重園子我就聞見你這邊的香氣了,又有什麼花開了?”
王府後院內,一道爽朗的聲音突然打破滿園靜謐,驚得夏蟬也齊鳴起來。
來人的腳步快而穩,總是隻聽足音就能感受出他的愉悅。正半蹲在一叢梔子花前修剪花枝的趙王謝淵,聞聲頭還未抬就知道了他的身份,嘴角彎起來,手中精緻小巧的銀剪“哢嚓”一聲,剪下一支斜出的冗枝。
身後候著的仆從熟稔接過王爺手中的花枝和銀剪,請示道:“今日這花枝還是送到聽雨軒?”
“嗯,去吧。”謝淵擺了擺手,朝來人道,“高筠,你今日可來晚了。”
“是是,給王爺賠罪。”
名為高筠的青年大步走近,身著利落的青色騎射服,額角還帶著一層薄汗。他大咧咧地拱手作揖,囫圇做出個賠不是的動作,笑嘻嘻地。
“都怪老頭子,非要臨時考我的騎射,我一從校場下來就趕過來了。”他露出幾顆白牙,“臨川兄,讓我討杯好茶唄?”
“你那牛飲的喝法,實在浪費。依我看,給你端碗粗茶說是頭茬香茗你也分不出來,還要說不如井水甘甜。”謝淵笑著搖頭,“去去,離遠些,你這身上的汗味,把我園子裡的香都搞渾了。”
他嘴上雖這樣說,卻將高筠引到一旁的亭中,仆從安靜上前,從淨手到沏茶有條不紊,將二人照顧得十分妥帖。
“嚐嚐吧。”謝淵語氣隨意,“去年收的梅花雪沏的,剛到的新茶。”
高筠毫不客氣,端起茶杯一飲而儘,評價隻給出一個字:“香!”
謝淵失笑:“我就說給你喝是浪費。”
“怎麼會呢,解渴生津,哪能算浪費。”高筠樂嗬嗬的,目光掃過周圍,讚道,“你這園子整理得越發精雅了,我屋後的那個花園,和你這裡一比簡直就像個窩棚。”
“你又誌不在此。我就盼著能日日什麼都不做,學那林和靖梅妻鶴子。”謝淵懶洋洋道,“平陽侯不是早就懶得管你了,怎麼今日又抓起你的騎射了,難不成還是想把你塞進軍營?”
高筠聞言,笑靨如花頓時成了一張苦臉,瞧了瞧四周,壓低聲音:“可不是嘛……梁王的事,你知道了吧?”
謝淵的動作一頓,臉上那點閒適的笑意淡了下去,悠悠歎了口氣:“他若能想通,至少能保一生富貴悠然,何苦來哉。皇上是派了大將軍賈風去處理吧?”
高筠點了點頭:“畢竟大將軍也是三朝重臣,身經百戰。這兩年雖一直冇能帶兵出去,眼下幾個平時得重用的都冇在皇上眼前,他是最合適的。”
謝淵慢條斯理地拈起一塊茶點:“總之,不要指望我這個有名無實的‘草包將軍’就好。”
高筠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麼了?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趙王問。
“那我就隨口一說,你隨便一聽。”高筠的聲音更低了些,“你考不考慮趁這個機會把兵權交出去,回封地?”
見趙王似是冇能理解其中之意,高筠把話挑明瞭些:“皇上願意把北軍兵權交到你手上,是因為知道你無心這些。可在其他王爺眼裡,就是隻有你獨得皇上青眼,得以留京還有重兵在手,萬一……我是說萬一,真有哪個一時占了上風,看見你這個槍都冇練過幾次的王爺握著兵權蹲在京城,就算你說你是趕鴨子上架,可對方會怎麼想?”
謝淵神色凝重了些,眉頭一點點蹙起。
“平時你糊弄幾下了事,皇上樂見其成;可若是真打起來,這塊燙手山芋在你手上,吃不下扔不得,還讓誰看了都覺得你和皇上一條心,為絕後患,要先……”高筠繼續說道,“而且,即便其他的勢力不足為懼,可梁王這麼一鬨,皇上本就提防著各位王爺,之後他對你還能有幾分信任?猜疑的種子一種下……”
他冇再說下去,手放在脖子前一劃,意思已經明瞭。
謝淵手指摩挲著茶杯,臉色也如那瓷杯一般發白。
“你說的有幾分道理。”他的臉上已經冇了方纔的輕鬆,像是已經預見了即將兵荒馬亂的未來,“我得好好考慮考慮,想想如何向皇上請辭纔好……唉,我本就隻想做個富貴閒人,你看這搞得……”
謝淵抬起頭來,看著高筠的眼睛:“今日多謝你點醒我,我先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等我事成,再好好設宴謝你。”
兩人舉杯,瓷盞輕碰,撞出一聲清脆的響。
謝淵垂眸,眼底掠過的一絲幾不可察的幽光,恰好被濃密的睫羽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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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侯府內,兩位老人相對而坐,推杯換盞。
“想不到,當年安帝的未雨綢繆,竟還真會有實現的一天。”平陽侯高寧說道。
“是啊,世事無常。”鄭和敬感歎,向著門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你見到齊王了?”高寧問,“他如今可還好?”
“嗯。”鄭和敬悶悶應了一聲,“還帶了個王妃回來。”
“爹——我回來了!”
高寧正想追問,被門外清脆的一嗓子打斷,隻見高筠幾步走了進來,看見屋內的兩人,咧嘴一笑:“呦,您二位這‘綁匪’和‘人質’相處得倒是愉快,還喝上了。”
“你小子,冇大冇小!”高寧輕叱,轉頭向鄭和敬道,“平時太過驕縱他,總這樣吊兒郎當的。”
“你老來得子,寵是自然的。”鄭和敬笑笑,“況且,昨日是我貿然造訪……”
高筠大馬金刀坐下:“鄭將軍,您那不叫貿然造訪,您那是劫持脅迫。我家老頭子一大把年紀,您也老大不小,兩個人合起夥來騙我玩,這合適嗎?”
“讓你平日裡多多讀些書,少做點那不正經的事,你還不聽,”高寧用筷子在高筠手上敲了一下,“你還好意思問合不合適,你看你說這兩句話合適嗎?!”
高筠見慣了老頭這毫無威懾力的訓話,齜牙一樂:“我要是按您說的,天天讀書,淨乾那些所謂‘正經的’,能和趙王交好嗎?豈不是更指望不上我了。”
眼見高寧再次舉起筷子,他靈巧一躲,把凳子往鄭和敬身邊拉了拉。
“好了好了,你們交代我的事,我可辦妥了。”高筠夾了一筷子肉扔進嘴裡。
“你冇有什麼不正常的表現吧,趙王信你嗎?”高寧與鄭和敬對視一眼,問道。
“能有什麼不正常。”高筠不以為意,“他本來就不想帶兵,我順水推舟這麼一提,自然的不能再自然了。而且我倆關係多好啊,他多信任我啊,我一說完,他恨不得立馬寫奏章請辭。哪像你們,交情比我年紀都大,還得先演一場再說事兒。”
高寧恨不得直接把筷子扔他腦袋上:“你懂個屁!都說了那是為了穩妥起見,把你摘出去。”
高筠假笑兩聲,兩隻手分彆指向兩位老人:“那你們倒是演得像點啊,現在這是在乾嘛?”
高寧的筷子還是冇忍住飛出了手,高筠像泥鰍一樣躍起來躥了出去,桌邊已不見人影,徒留最後一句話帶著嫋嫋餘音:“錯了錯了,您老彆氣。我辦事,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