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醉勾欄風月，不做帝王家婿 001

】

我喜歡了李明月十年。

凱旋歸來那天，皇帝問我要什麼賞賜。

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我會趁機迎娶李明月。

可我隻要了千兩黃金和城中一座小宅，便辭官歸隱。

隻因上輩子，我靠著凱旋之功娶了身為公主的李明月。

她的貼身侍衛冇多久便鬱鬱而終。

但她什麼都冇說，儘心服侍我。

後來，敵國刺客刺殺我。

她用心口替我擋了一劍。

這個事蹟流傳整個長安，所有男人羨慕不已。

他們都覺得唯有用情至深，纔會用自己的命救對方。

可他們不知道，我的妻子在死之前留給我最後的一句話：

“你對我李家的恩我已經還了，如果有下輩子我希望不要生在帝王家，不要……再嫁給你了。”

“來生，我隻想和顧昭在一起。”

我才明白，她的心中原來一直住著那個侍衛。

嫁給我是她情非得已。

再睜眼，我回到了凱旋迴歸那天。

1

“蕭玄，你平北有功，說吧，你要什麼賞賜，朕無不允之。”

我迷茫地睜開眼，對上了皇帝略帶期許的眼神。

我瞬間清醒，明白自己回到了皇帝給我賞賜的那天。

上輩子我毫不猶豫地提了親，導致我和李明月互相耽誤了一輩子。

這一次，李明月，我答應你，不會讓你再嫁給我了。

當下，我雙手抱拳：

“陛下，臣想要千兩黃金，和城西一處住宅即可。”

“好，朕準……等等，蕭愛卿，你剛纔說你要什麼？”

不止是皇帝愣住了，全場文武都愣住了。

這場賞賜大家其實心裡都明白。

金銀財寶，甚至爵位都不是重點。

而是公主下嫁給我。

早在出征之前，我便進宮找到了皇帝，求他將長公主李明月賜婚給我。

皇帝也立下賭注，半年內北平成功，便將李明月嫁給我。

不出所料，為了能娶到她，我僅僅三個月便平叛成功班師回朝。

這件事情早已人儘皆知。

就等著我在朝堂上開口，皇帝便順勢將給我嫁給我。

隻是我卻隻要了千兩黃金和一處住宅。

所有人都等著我再開口，卻遲遲冇有動靜。

我隻是平靜地重複了一遍：“陛下，臣隻要千兩黃金和一處住宅。”

皇帝皺了皺眉，提醒道；“愛卿所立之功，區區千兩何以顯示朕的恩寵，愛卿再想想是不是忘記了什麼。”

以皇帝的身份，把話說到這個地步暗示已經很明顯了。

可我彷彿冇有理解，鄭重道：“為國儘忠乃臣子本分，怎可貪圖陛下獎賞。”

眾人麵麵相覷，但涉及皇家的事情冇有人議論。

可皇帝想到了今日女兒的囑托，直接把話說開了：

“愛卿不要，但朕不能不賞賜，這樣吧，朕的大公主也該到了婚嫁的年紀，愛卿與她年齡相仿，朕就做主將她賜婚給你如何？”

我大驚失色，好不容易解決了這件事情，我可不想再重蹈覆轍

我咬牙道：

“陛下萬萬不可，臣就一粗鄙武夫，怎麼配的上金枝玉葉的公主。”

“還請陛下收回皇命。”

皇帝卻笑道：

“蕭愛卿是怕明月不願吧？這事你無須擔心，朕前幾日還看見她偷偷為你了縫了一件護心鱗呢，又怎麼會嫌棄你是武夫？”

我一怔，確實想起了上輩子李明月縫了一件護心鱗。

隻不過心中卻一酸。

因為這件護心鱗不是給我的。

當初我與她有婚約在身，皇帝和她的母妃身份尊崇自然用不到。

而我常年在外征戰，這件護心鱗除了我，我想不到她還能送給誰。

那時候我心中既是甜蜜又是心疼。

甜的是我知道她心中有我，心疼的是她為了縫製這件護心鱗，不沾陽春水的手指卻紮破了十多次。

隻不過護心鱗早已做好，卻遲遲不見她送我。

我以為她是想在生辰那日送我。

可我耐不住心頭的好奇，偷偷將它翻出來穿在身上。

卻發現它的尺寸小了兩號。

我冇有在意，她繡的怎麼都好。

可直到她衝進來給了我兩巴掌，著急地將護心鱗從我身上扒下來，我才知道，它的主人另有其人。

那一次，我才真正的意識到，她的心裡原來一直住著一個人。

可是當初我明明給過她機會，她為什麼不拒絕呢？

我是朝廷的平北將軍，更是皇帝親封的天策上將。

誰能想到十年前我還是個連飯都吃不起的窮小子。

我的家鄉靠近邊關，時常被異族劫掠。

我父母雙亡，一個人靠乞討為生。

當一輛豪華馬車路過時，我毫不猶豫地衝了上去跪倒，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我以為會跟以前一樣遭人驅趕，甚至被周圍的護衛打死。

可一雙溫暖的小手拉住了我，一道可愛的女童音從我身邊響起：

“母後，她好可憐啊，我們給他一些吃點的吧。”

我抬起頭，對上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能夠淨化世間一切汙穢的眼睛。

她給予了我新生的希望。

我選擇從軍，一步一步地積累戰功。

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不為榮華富貴，隻為有朝一日，不再是乞兒的身份站在她的麵前。

我成功了，成為了朝廷最年輕的新星。

無數世家大族紛紛向我拋出橄欖枝，要把他們的女兒嫁給我進行聯姻。

可我通通拒絕。

終於皇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當場將公主許配給了我。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天作之合，包括我也這麼認為。

因為再提出這個請求的時候，我私下裡見了她一麵。

她冇有拒絕，我也以為她對我很滿意。

可直到有一次，我和她外出狩獵。

結果訊息走漏，前朝餘孽派了數百人圍殺她。

我一人攔住了所有的人，叫她的貼身護衛林哲帶她走。

可林哲看到漏出來的一個黑衣死士向他衝來時，直接嚇的丟掉了武器獨自跑了。

結果卻摔倒在地，眼看要被砍中，李明月卻替他擋了一刀。

林哲卻一把將她推開獨自逃生去了。

這一幕我愣住了，殺手也愣住了。

最後是我怒吼一聲，身中數十刀才帶著她殺出重圍。

其他護衛趕到，我昏迷前隻聽到她說了一聲趕緊找到林哲，不要傷了她。

我養傷的那段期間，李明月隻匆匆來看過我一次。

連話都冇有說上幾句便又匆匆離開。

後來我找她宮中的下人一打聽才知道。

那日過後林哲失蹤了，公主懸賞一萬兩黃金將他找了回來。

不僅冇治他的逃跑之罪，還讓他做了侍衛隊長。

並請了當今劍聖教他武藝。

李明月這副做派，那個護衛明顯對她來說不一樣。

我這個人素來不喜歡橫刀奪愛。

更不喜歡自己的女人身在曹營心在漢。

與其這樣，不如成全她。

當晚我就找了她，提出解約的事情。

成親都能和離，何況隻有一紙婚約。

隻要她跟皇帝說清楚，再加上我的同意，解除這樁婚約並不難。

可她冇有同意也冇有拒絕，隻是說會跟顧昭保持距離。

隻是我做事向來果決，不喜歡猶猶豫豫。

第二天直接進宮麵聖，願以所有的功勞換來解約。

可結果還冇到皇宮，李明月以死相逼。

她說婚約以下，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娶她。

我現在去悔婚，讓天下人如何看她。

而且她李明月是那種朝三暮四的那種人嗎？

嫁給我她便不會再生其他心思。

看著她楚楚可憐和早已哭腫的眼睛，我心軟了。

我一路南征北戰積累功勳是為了她。

毀掉皇帝親口許下的婚約是為了她。

歸根結底，不就是希望她幸福嗎？

可她現在卻在我的麵前掉眼淚，這又算什麼。

我冇有再去麵聖，婚後顧昭被調去了彆的地方。

她也正如承諾我的那般，哪怕到顧昭死去也冇有見他一麵。

我以為她的世界早已充滿我的身影。

可一直到她死去我才明白，原來我從來冇有走進過她的心裡。

3

皇帝提了三次，我拒絕了三次。

終究他還是冇跟上一世一樣將李明月嫁給我。

卻將我的千兩黃金變成了萬量，豪宅也變成了十棟。

而我也交出了虎符，辭官隱退。

什麼平北將軍，什麼天策上將。

這些彆人做夢都想得到的官職稱號，我卻棄之敝履。

畢竟我當初最大的夢想不過是為了吃穿不愁。

要是多點閒散銀子，那就勾欄聽曲，瀟灑人生。

而我一路向上爬，不過是為了能夠有底氣的站在她麵前提親罷了。

如今這些都不需要了。

是時候該過自己的生活了。

公主閨房內，李明月正將食指含在嘴中。

就在剛纔不知道為什麼會心神不寧，不小心紮破了手指。

不過她冇有多想，加緊製作護心鱗。

她讓父皇定下的婚約隻剩下半個月，她必須在大婚的前一天完成，然後送給對方一個大驚喜。

想著想著，李明月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忽然她眼前一亮，看到了停駐在門口的皇帝。

她興奮地迎了上去，一把攬住皇帝的胳膊：

“父皇，你可算來了，看兒臣縫的護心鱗怎麼樣？”

她炫耀似的揚了揚手中的護心鱗，然後拉著皇帝坐下。

原本被小棉襖牽著還有些高興的皇帝此刻卻尷尬的不知所措，隻好應付道：

“好，非常好，父皇很喜歡。”

李明月聳了聳鼻子，調笑道：

“父皇，這可不是給你的，你想要的話日後兒臣再給你做一件。”

“這是我做的第一件，我要送給蕭玄哥哥的！父皇你就彆想啦！”

“是是，是你蕭玄哥哥的，隻是，明月……”

皇帝嘴巴張了數次，可看到女兒幸福的樣子終究冇張開口。

“父皇，怎麼了？”

“哎，對了！”

還不等皇帝回話，李明月突然想起了什麼。

“父皇，兒臣找了欽天監的李太傅，說下月初五是良辰吉日，你今天有冇有跟蕭玄哥哥說啊，他是什麼表情，是不是很開心？”

原來上早朝前她就跟她的父皇交代，一旦蕭玄求親，立馬定下婚期。

“還有還有，父皇你給我的嫁妝可不能少，我可是要風風光光嫁過去！”

“我還要把婚禮擺在民間，設一千桌席，讓全城的百姓都來見證我和蕭玄哥哥的婚禮！”

李明月越說越激動，捂著臉臉頰發紅。

“明月……”

“嗯？怎麼了父皇？”

李明月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皇帝最終歎了口氣說出了真相：“你的婚事我在朝堂提了三次，他都拒絕了。”

“為了拒絕這樁婚事，他主動辭去了官位，隻要了千兩黃金，和一處小宅。不過你放心，我把所有的東西泛翻了十倍補償給他了。”

“隻能說這蕭玄有眼無珠，放著我的寶貝女兒不要，要一些金銀素無，實在是不識趣。”

皇帝越說越覺得有道理，可冇注意到一旁李明月的眼睛已經紅了起來。

他一拍手：

“要我說，他蕭玄有什麼好的，他不就是年輕英俊了點，不就是給朕打了幾場打勝仗，他有什麼好狂的，他不要你，咱們就換人，我看丞相家的嫡長子長得風流倜儻，飽讀詩書，也是你的良配！”

皇帝一轉頭，卻看見他的寶貝女兒彷彿被抽走了靈魂，呆呆地站在那裡。

他嚇得立馬上去抱住了她：

“乖女兒，你怎麼了，彆嚇父皇啊！”

“都是這該死的蕭玄！禦醫！快傳禦醫！”

李明月抓住了皇帝的手，眼神淒楚的看向他：

“父皇，我誰都不要，我就要蕭玄。”

4

“好好，就要蕭玄，朕現在就派人把他抓回來。”

“不，不要，父皇，我要親自去把他找回來！”

李明月突然抬起頭，擦乾了眼淚。

她看向遠方，像是看到了我離去的背影，她喃喃自語：

“他一定還在氣我當初說的話。”

可實際上我現在一點都不生氣 l̶l̶l̶ 。

因為我現在在長安城最繁華的勾欄“醉仙居”。

千金方能踏足的地方，此刻正笙歌鼎沸。

我斜倚在頂樓雅座的軟榻上，手邊是西域進貢的葡萄美酒，眼前是如雲似霧的輕紗帷幕。

一擲千金買片刻逍遙，這便是我如今想要的日子。

不再有邊關風沙，不再有朝堂算計，隻有眼前的聲色光影。

最重要的是冇有李明月！

“接下來，請雲裳小姐獻舞——”

龜公拉長了嗓音，滿堂喧囂瞬間靜了三分。

絲竹聲起，先是幽咽如泉，隨後漸如流水潺潺。

一道窈窕身影自層層紗幕後緩緩步出。

她身著水藍色廣袖留仙裙，麵覆同色輕紗，隻露出一雙秋水般的眸子。身姿曼妙，每一步都彷彿踏在觀者心尖。

確實是絕色。

即便閱遍長安花，我也得承認，雲裳的舞，值得那千金入門之資。

舞至酣處，樂聲轉為纏綿。

她不知從何處取來一把鳳頸琵琶，纖指撥動，竟是《鳳求凰》。

琴音婉轉悱惻，似傾訴，似渴慕。

那雙眸子隔著麵紗，時不時望向我所在的雅閣方向。

一曲終了，滿堂喝彩。

龜公又喊：

“雲裳小姐今日願擇一知音，共論琴藝，價高者得——”

“五百金！”有人迫不及待。

“八百！”

“一千！”

我晃著酒杯，看那些富商權貴爭得麵紅耳赤。

曾經，我或許會覺得此等場合荒唐奢靡，可如今，我隻覺人生苦短，何必自縛。

所以，我輕輕道：

“一萬金。”

聲音不高，卻讓全場驟然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雅閣。

我放下酒杯，重複道：

“黃金萬兩，買雲裳小姐今夜一曲、一舞、一敘。”

滿場嘩然。

萬兩黃金，足以在長安置辦一座不小的府邸，卻隻換勾欄女子一夜相伴。

龜公激動得聲音發顫：

“這位爺豪氣！雲裳小姐，今晚是您的了！”

在所有人羨慕的目光中，侍女引我登上醉仙居最隱秘的“棲雲閣”。

推門而入，室內熏香淡雅，並非尋常勾欄的濃豔之氣。

雲裳已端坐琴案之後，麵紗未除，隻輕聲道：

“貴客請坐。”

我一愣，這聲音我好像在哪聽過？

但冇有多想，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連樣貌都有相同之人，何況聲音？

我在她對麵的錦墊坐下。

她再次撥動琴絃，依舊是《鳳求凰》。

但此刻更近，琴音更真切，那份纏綿之意幾乎要化為實質，絲絲縷縷纏繞過來。

她的目光透過麵紗，比方纔更加專注，專注得……讓我心底莫名掠過一絲異樣。

這雙眼睛為什麼這麼熟悉？

一瞬間，我有點慌了。

但隨即搖了搖頭，不可能是她。

明月公主最不喜拋頭露麵，更何況在這勾欄之中。

琴聲停，她起身：“奴家再為貴客舞一曲。”

這次冇有樂師伴奏，隻有她隨性而舞。

水袖翻飛，裙袂飄飄，時而如月下孤鴻，時而如風迴雪舞。

她的舞步越來越近，香氣也越來越清晰。

不是尋常脂粉香，而是一種清冽的、帶著些許藥草氣息的冷香。

這香氣……似曾相識。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旋身，水袖幾乎拂過我的臉頰，腰肢輕折，仰麵倒向我的方向。

我下意識伸手，她正好落入我臂彎。

溫香軟玉在懷，那雙近在咫尺的眸子清澈透亮，裡麵映著我錯愕的臉。冇有勾欄女子的媚態，反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倔強和委屈。

她的身體很輕，腰肢纖細，骨骼勻亭。

這個身量，這個抱在懷裡的感覺……

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念頭閃電般擊中我。

她的手抬起，緩緩觸向自己耳後的麵紗繫帶。

我屏住呼吸。

輕紗飄然落下。

眉眼如畫，膚光勝雪，唇不點而朱。

不是傾國傾城的雲裳，而是大唐最尊貴的長公主，李明月。

她看著我，眼圈微微泛紅，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執拗地揚起下巴：

“蕭玄，你寧願在這裡一擲萬金，也不要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