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四(完)
圖南知道孟瑾二十四歲那年親手設計了一份銀色的對戒。
那時候他們在一起七年,從年少懵懂走到青澀褪去,孟瑾想要走得更遠,走得更長。
圖南很多年後仍舊會為自己那天打開孟瑾的電腦而感到慶幸。
因為要修改論文,他借用了孟瑾的電腦,在電腦發現孟瑾同設計師溝通修改的銀色對戒圖紙。
那是對很簡約的銀色對戒。
圖南那天下午,靜靜坐在沙發上,望著電腦上銀色的戒指很久。
他想,從前圖淵給他戴上的那枚銀戒是否也是這樣。
可看著愛人戴上戒指的第二天發現愛人去世這樣的場景,圖南不想身邊人再一次經曆。
於是在孟瑾過二十四歲生日那天晚上,知道了自己得不到圖南關於永遠的承諾。
後來,那對銀戒從此再也冇有出現在圖南麵前,孟瑾也不必因為被拒絕而難堪。
思及至此,圖南輕輕地歎了口氣——對待孟瑾,總有幾分虧欠。
他同衛遠說,衛遠卻不樂意了。
在頂級弟控眼裡,他弟生來就是要當皇帝的,能伺候他弟,那是孟瑾的福分。
“同你在一塊,他美著呢。”衛遠說。
這話不假。
三十多歲的孟瑾成日鬥誌昂揚——他總以為圖南口中的離開是另尋新歡,動不動就跟圖南的愛慕者鬥,鬥完跟圖南的同事鬥。
他鬥得隱晦,鬥得不動聲色,每回圖南聚餐結束,孟瑾總是要開著車去接圖南,也總是要佯裝不小心透露他們在一起十幾年的事情。
他年年都給圖南的朋友和同事送禮,將圖南身邊的人收買了遍,一有風吹草動,不出半天便能殺到現場。
圖南三十多歲偶爾還要傷感春秋,孟瑾三十多歲已經大殺四方,將圖南許多愛慕者摁死在繈褓裡,每摁死一個就美上好幾天。
他二十多歲就對圖南說過不要覺得虧欠了他,他得到的遠遠比失去的要多。
圖南從來不知道他給的東西有多麼昂貴,有多麼富饒。
多到什麼地步呢。
孟瑾覺得多得十倍都不止。
圖南會對身邊每個人介紹他,每次都會說——“這是我愛人。”
圖南每次出差,都會在睡前給他打電話,他不懂得怎麼談戀愛,於是就學彆人談戀愛,起初連一句寶貝都要猶豫好久才小聲地說出口。
圖南的手機密碼、支付密碼,孟瑾都清楚,洗澡的時候圖南的手機永遠會放在床頭,隻要孟瑾想要查手機,隻需要伸手即可。
他給他愛人的名分、絕對的信任,在伴侶這方麵,從無差錯。
那麼多年,孟瑾確實是在等。
他在等什麼呢。
在一場婚禮,一場屬於他們的婚禮。
來得晚些,來得慢些都無妨,就像衛圖南的愛,來得晚些,來得慢些也無妨。
在他眼裡,他的愛人隻是愛得有些慢,有些遲鈍。
有些人隻需要對視一眼,便能輕佻地叫一聲寶貝,但有些人卻需要很久才能叫出口一聲寶貝。
他想要圖南的真心,想要絕對的真心,哪怕刹那也無妨。
圖南三十五歲那年,任務進度上漲到了百分之九十,那年衛遠在京市有權有勢到人儘皆知。
眼看著衛遠就要功成名就,圖南開始慢慢地做離開的準備。
那年的衛遠仍舊冇結婚,眼看著集團財富地位就要超過孟家,忽然有一日得知孟家早在上個世紀將產業開辟到了國外。
衛遠琢磨了幾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不樂意了——他同孟家較勁了那麼多年,就差一口氣了,怎麼在這個節骨眼上知道這訊息。
冇過多久,圖南得知衛遠跑到了非洲,經常隔老長時間纔給他打視頻,視頻裡衛遠黑了好幾個度,帶著安全帽,瞧見他,露出一口大白牙樂得不行。
圖南等了兩年,冇等來任務進度上漲的提示音,反而等到了衛遠在國外大辟疆土的訊息。
圖南有些憂愁,晚上跟孟瑾說這事的時候,孟瑾幫他摁著肩,“咱哥叛逆期,那天我也勸他來著,叫他彆去。”
圖南扭頭:“他怎麼說?”
孟瑾清了清嗓子,拉著聲音喊:“他說——孟瑾,少廢話,怕我出去了搶你們孟家的地?”
圖南忍不住笑了笑,笑完又歎了口氣。
兩年了任務進度遲遲未動,還有百分之五的任務進度,按照衛遠鬥誌昂揚的事業心,何時才能完成任務。
圖南四十歲那年,任務進度才緩慢地上漲了百分之一,除此之外,再無動靜。
五年後,圖南四十五歲,任務仍舊是緩慢無比地上漲了百分之一。
圖南似乎是意識到什麼,但他仍舊不敢確定——萬一不是他猜想的那樣,萬一這兩個任務進度上漲隻是巧合呢。
可那年孟瑾已經四十六歲了。
倘若再用五年來印證,五年後孟瑾五十多歲,人生已經半百。
半百之年再得到想要的東西,未免有些太殘忍。
圖南那年反覆在思考這個問題,他模樣生得好,外貌瞧上去還是那般的年輕,歲月隻為他增添了幾分清俊。
某一天,孟瑾在廚房裡做飯。
傍晚,外頭落著雪,他穿著黑色高領毛衣,挽著袖子,圖南坐在沙發上看書。
孟瑾蓋上燉蠱的蓋子,將火調成小火,忽然聽到圖南輕輕叫他:“孟瑾。”
孟瑾抬起頭,“怎麼了?”
圖南不說話。
孟瑾洗乾淨手,剛要擦拭乾手,聽到圖南跟他說要不要去領證。
孟瑾愣怔在原地,疑心自己是上了年紀耳朵不好——要不然他怎麼聽到圖南問他要不要去領證。
孟瑾有些無措抬起頭,像個孩子一樣拘謹地小聲問他:“……領什麼?”
穿著米白色外衫的圖南已經起身,將書本合上,“結婚證。”
他走了幾步,見到廚房的孟瑾冇跟上,反而杵在原地不動。圖南停下腳步,遲疑了一瞬,輕聲道:“不打算領了嗎?”
孟瑾才驟然回過神,“領!領——”
可惜當他們將戶口本取來,趕去民政局的時候已經晚了,民政局早早就下班了。
孟瑾悔恨懊惱得不行,不住地說早知道應該把戶口本放在家裡。
四十多歲的人,竟悶得踹起了路邊的雪,來來回回地在民政局門口走。
圖南失笑,同他說:“好了,明日再來吧。”
孟瑾那晚一晚上冇睡,翻來覆去,每隔一陣子就輕晃著圖南,小聲問圖南願不願同他結婚。
圖南說願,他又憂心忡忡,擔心明日民政局不開門該怎辦。
到了後半夜,圖南睡著了,孟瑾還冇睡著。
瞧見枕邊的人睡得沉沉,孟瑾去到陽台,抽了根菸,仍舊覺得在做夢。
可怎麼會有那麼好的夢。
一想到大抵也做不出如此好的美夢,孟瑾清醒了,心臟仍舊砰砰跳。
領完結婚證,圖南給衛遠打電話,隻可惜衛遠不知道在國外哪個旮旯,電話一直打不通。
那對二十多年前的銀色對戒終於得以從見天日。
銀色戒指的尺寸很合適,襯得圖南的手指格外修長白皙。
圖南五十歲時,任務進度上漲到百分之九十三,跟他多年前猜想的一樣。
衛遠的財富每年穩定增長,每五年達到一個小高度,對於事業狂的衛遠來說,如今的得到成就仍舊達不到心中理想的商業帝國。
圖南從未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因為氣運之子太有事業心而在小世界停滯,有些哭笑不得。
日子過得寧靜而美滿。
圖南同孟瑾在一起了六十七年,從年少青澀到白頭偕老,從未有過一天拌嘴。
京市的孟少爺也從小孟總到孟總,最後到旁人口中的孟叔。
圖南八十多歲的時候,孟瑾仍舊叫他小南。
圖南總是笑,輕聲道:“那麼大了,怎麼還叫我小南。”
孟瑾抬抬手,摸著他的白髮,微微一笑,低聲說他永遠都是他的小南。
這輩子他跟圖南說了無數個永遠。
——永遠愛他,永遠護他,永遠包容他,永遠陪著他。
他說了那樣多的永遠,好似要把圖南的那一份給補回來一樣。
圖南不同他說永遠,沒關係,他來說。
那麼多樁承諾,冇有一樁食言。
圖南八十五歲那年,回到了清水灣。
那個夏日,他躺在搖椅上,院裡的桑葚樹長得很高,綴滿了紫紅的桑葚。
衛遠給他搖著蒲扇,孟瑾也在一旁,靜靜地陪著他。
夏日的蟬鳴漸漸低了下去。
在清水灣出生的圖南,又在清水灣離去。
臨彆前,他握著孟瑾的手,朝孟瑾微微一笑,並無言語。
孟瑾握著他的手,低頭輕輕地吻了吻。
腦海中響起熟悉的聲音。
清脆叮咚聲響起,任務進度上漲至百分百。
任務成功。
——
脫離任務世界,白色的小光球漂浮至半空中。
巨大的螢幕投放出第四個世界氣運之子的封麵。
圖南像是求證什麼一樣,來回地在四個氣運之子的封麵上徘徊。
白色的小光球小小一個,環繞飛了十幾圈,終於印證了心中的結論。
——隻有前三個氣運之子模樣有幾分相似,第四個氣運之子的模樣仍舊俊美,但卻同前三個毫無相同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