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四
病房裡傳來孟母的啜泣聲。
孟家人從前隻當孟瑾知慕少艾,哪怕再軸再發瘋,也不過是一時年少輕狂。
可後來瞧見孟瑾為了救衛遠,被捅了一刀進急救室,他們才知道孟瑾要同衛遠弟弟在一起的決心。
孟母坐在病床頭,不住地抹眼淚,“你這是何苦呢?連自己的命都不顧了。”
聽醫生說送來時孟瑾的情況凶險異常,刀口再偏個幾厘米,如今孟家人就得白髮送黑髮人。
孟瑾躺在病床上,帶著氧氣麵罩,低低地同她道:“媽,不怕您笑話,從前不認識他,總覺得心裡空蕩蕩。”
像是一縷遊魂,茫茫然地落入到世間,三魂七魄少了一魄,不像是來世間享福的好命數,倒像是渡劫來的。
直到看到了圖南,孟瑾才覺得自己像個活人。
自幼因為病痛纏身帶來的壞脾氣竟慢慢平靜緩和下來,好似日夜痛得發狂的野獸叼回了寶物,放在窩裡日夜舔舐,心緒也逐漸平靜下來。
孟瑾送走傷心抹淚的孟母,嘴上跟孟母保證下次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實際一等孟母走後,就立馬撩起衣服,瞧了一眼腹部的刀口。
瞧了一會,孟瑾放下病服,心想旁的他什麼都冇有,但有一條命,夠硬。
算命的老和尚可說了他八字硬得能砍樹。
單人病房的門被推開,來人是還穿著校服,揹著書包,像是一放學就從學校趕了過來,手上提著水果籃。
孟瑾立即虛弱地躺下床,看著圖南來到他床前,同他輕聲細語說話。
孟瑾虛弱地咳嗽兩聲,堅強地露出個微笑,同圖南道:“不礙事,已經好多了。”
圖南點點頭,可麵色上仍舊憂心。
孟瑾不知道圖南為何會如此憂心,好像他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死了一樣,但這並不妨礙他此時此刻心軟得一塌糊塗。
圖南來瞧他,總要上手摸摸他——摸摸他的心臟,摸摸他的脈搏,又摸摸他的臉,問他好不好,疼不疼。
那副憂心的模樣,孟瑾心想就算有刀子插在身上,他都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跟圖南說不疼。
孟瑾受傷的第一個晚上,圖南忽然意識到自己開始為氣運之子外的人憂心。
他那天坐在病床旁,看著昏迷的孟瑾想了很久。
他想孟瑾也同淩霄宗的那些師兄師弟一樣,在他眼裡不單單隻是一串數據了。
孟瑾住了很長一段時間院。
圖南一有空就去探望。
住院的孟瑾時常捧著一盆黏糊糊的營養餐,一邊喝一邊yue,yue完還要用力捶兩下胸口,使勁嚥下去,再抬頭同圖南說好喝。
於是圖南營養餐越煮越多,帶來的保溫飯盒越來越大,最後還是衛遠瞧不下去——總不能讓救命恩人被自家寶貝弟弟毒死。
衛遠委婉勸了幾句,最後反倒同孟瑾一塊吃起了營養餐——圖南說這些日子他們奔波累了,得好好補補。
孟瑾是個忠義的,受了傷還不忘朝大舅哥諂媚,自告奮勇替分擔衛遠一半的營養餐。
衛遠大感其義氣,覺得除了孟家太有錢之外,孟瑾再也冇彆的毛病了。
對於旁人來說,孟家有錢能沾光,對於衛遠來說,孟家越是有錢,他越是擔心圖南受欺負。
孟瑾在秋天出院,腹部的傷好得差不多,但仍舊時常跟圖南裝模作樣喊痛。
圖南瞧出來他在裝模作樣喊痛,卻仍舊乖乖去瞧他的傷口,最後被孟瑾摟在懷裡,親一親,又被牽著手去摸傷處,好再討些甜頭。
勁瘦腰間那條蜿蜒的傷疤斑駁崎嶇——有人故意繃著腰,凹了半天的造型。
被牽著手的圖南仔細地摸了摸,又掀開衣服瞧了瞧。
圖南從前時常會問孟瑾疼不疼,到了後麵就不問了。
那麼長一道疤,怎麼可能不疼。
但再疼,孟瑾也隻是低頭蹭蹭他的臉龐,討得他幾句哄,便心滿意足了。
圖南托衛遠去國外買來上好的去疤藥,叮囑孟瑾按時塗,孟瑾卻從來不塗,隻等著圖南給他塗藥。
有一日,圖南給他塗完藥,低頭蓋上藥盒,叫孟瑾往後要自己上藥,往後他要是不在了,也是要上藥的。
孟瑾還在笑,以為圖南在開玩笑。
可看了一會,圖南起身放好藥,眉眼間半點開玩笑的意思也冇有,孟瑾心頭忽然猛地漏跳幾拍。
圖南抬頭,同他對視,說他們總有分開的一天。
任務結束後,他會立即脫離小世界,與其到時候來得突然,倒不如慢慢給孟瑾習慣。
圖南有心想要孟瑾慢慢習慣,卻不曾想孟瑾誤會了他的意思——他以為圖南跟他談幾年就要分開,另尋新歡。
孟瑾如臨大敵,戒備得厲害,表麵上虛情假意地點頭同意圖南說的話,實際上真到那天巴不得活撕了圖南的新歡。
在他眼裡圖南遲鈍得厲害,必定是新歡招搖狂妄得厲害,才迷花了圖南的眼睛。
孟瑾時刻警惕著圖南身邊出現的新麵孔,結果警惕了幾年,也冇發現端倪——圖南身邊都是毛都冇長齊的小屁孩,什麼都不懂。
圖南二十二歲的時候,任務進度上漲到百分之八十二,那年他在京市上大學。
大學跟高中不一樣,圖南每個月總要收到幾封情書,被攔在半路表白。
那年他跟孟瑾已經在一起了很長時間,圖南知道孟瑾嘴上不說,實際急得直上火,但卻強行按耐住,忍著不去管。
後來,圖南讓孟瑾送他去上學,下車時在人來人往的校門口親了一下孟瑾的臉龐,隨後揹著書包,走進校園。
他因為模樣生得好,時常有豪車接送,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因此早上的那點動靜很快就傳遍校園。
晚上學校聚餐,圖南打電話叫孟瑾來接他回家,一群聚餐的同學瞧見穿著打扮氣質皆不俗的孟瑾,大著膽子問了一句:“圖南,這是你哥嗎?”
他們早就聽聞圖南有個十分疼愛他的哥哥,在京市有權有勢,給大學捐了一棟圖書館。
彎腰拾起椅子上外套的圖南抬頭,朝一行人笑了笑,“不是,他是我男朋友。”
那天過後,學校裡再冇人跟圖南表白,
孟瑾亢奮得連續半個月飄飄然,高興得睡不著覺。
圖南卻知道,這是自己為數不多能給孟瑾的東西之一
孟瑾二十五歲生日是單獨同圖南一塊過,他那日費了不少心思,將彆墅佈置得很浪漫,蠟燭玫瑰花一齊上陣,
他十八歲同圖南在一塊,如今已經七年了,旁人都說七年之癢,他們卻還是跟以前一樣。
孟瑾許願後將蠟燭吹滅,笑著望著麵前的圖南,對圖南說自己許了一個願望。
——他希望他們還有第二個七年、第三個七年,希望他們永遠能夠在一起。
圖南同他對視,柔柔的燭火跳動,映襯著他雪白的臉龐,漂亮又精緻。
他望著他,冇有說話。
孟瑾唇邊的笑稍稍凝固,很久以後,他才聽到圖南對他輕聲說了一句抱歉。
後來孟瑾才知道,圖南給他愛人的名分,給他愛人的一切,卻不會給他一個永遠的承諾。
他同他說:“孟瑾,抱歉。”
孟瑾那天晚上一個人坐在陽台,抽了兩根菸。
他回來的時候,眼睛有些發紅,語氣卻很輕鬆:“說什麼對不起,我知道,現在不興什麼永遠不永遠的,這詞不好,以後不說了。”
後來孟瑾也就再冇跟圖南要過任何承諾。
他知道的,做人不能太貪心。
圖南能夠陪在他身邊,已經夠了。
圖南二十五歲的時候跟孟瑾一起見了孟家人,那時的衛遠已經在京市鼎鼎有名,勢力不容小覷,再也不是當年的窮小子。
圖南二十九歲的時候,任務進度已經達到百分之九十五。同年,孟瑾三十,身旁的好友大多都已經結婚。
圖南跟孟瑾參加過不少場婚禮,有好些人一路看他們走來,少不了打趣,問他們什麼時候結婚。
孟瑾淡淡一笑,說隨緣,圖南坐在一旁,微微一笑。
他們一直到孟瑾三十二歲還冇有動靜,連衛遠都急了——兩人平時如膠似漆,關係那樣的好,怎麼從不提結婚的事呢。
衛遠同圖南說起這件事,圖南笑了笑,一麵倒著水一麵道:“哥,你不也冇結婚嗎?”
衛遠這些年妥妥工作狂,事業版圖越擴越大,對婚姻半點興趣都冇有。
見衛遠還瞧著他,圖南無奈道:“隻是個儀式罷了,也不是一定要辦,孟瑾也冇這個想法。”
衛遠冷哼一聲,“他冇這個想法?他說這話也就你相信。”
圖南一頓,半晌後將水杯放在廚房島台上,回想起這些年孟瑾對著朋友婚禮請柬發呆的模樣,輕聲道:“哥,我們真冇這個想法。”
他給不起孟瑾想要的。
不管是永遠的承諾,還是一場婚禮,圖南都給不起。
之所以能跟孟瑾在一起那麼多年,是因為孟瑾求的東西少得可憐——隻要能跟他在一起,哪怕不做承諾、永不結婚,孟瑾也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