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和我一起墜入深淵吧】
------------------------------------------
淩扈聽說自己哥哥搬出了奶茶店,一個人住在粵城後,震驚得無以複加。
他失憶了,又眼盲,什麼都看不見,一個人怎麼生活?淩扈心急如焚,連忙請了旨意火急火燎地趕過來。
到時已是夜幕時分,月光如潮水映在鋪滿了斑駁樹影的青石板上,屋舍錯落有致,深巷中偶有一聲狗吠。
“天福客棧……天福客棧……”淩扈嘴裡不停的唸叨著自己哥哥所入住客棧的名字,在夜間藉著月光,眯著眼睛一間間仔細的找過去。
“天福客……誒!有了!”
他看著眼前「天福客棧」的牌匾,麵色一喜,剛想抬腳進去,鼻尖就敏銳的聞到了一股很重的味道。
他鼻頭聳動,原本往前的步伐也頓了下來。
是烏桕油的味道,這裡瀰漫著很濃重的烏桕油味。
平常人家連油都捨不得用,怎麼會有這麼濃的油味,誰潑了好幾桶烏桕油麼?
淩扈望著客棧牆角的深色痕跡,不解的蹙眉,猶豫了一下,還是暫時擱置找哥哥的計劃,循著油味一步步找了過去。
……到了,就是這裡。
淩扈小心的探出一隻眼睛,進入他眼簾的就是……
一大群黑袍人!
淩扈呼吸一窒,立馬縮回腦袋,小心地撫了撫乍然跳得飛快的胸脯,驚魂未定。
為什麼這裡會有一大群黑袍人?
他們在這兒乾什麼?
想到一路上的烏桕油,淩扈感覺自己隱隱約約觸到了一點真相,但又希望不是,所以又緩緩地、緩緩地探出小半邊腦袋,暗中觀察。
為首的一個黑袍男子靜靜地站著,他的黑袍似乎融入了周圍的黑暗,讓他的身影顯得模糊不清。
夜風吹起了他黑袍的邊角。
他手上拿著一盞油燈,作勢要丟下去。
這盞小小的油燈丟下去,夜深人靜,大家基本上都睡著了,等到有人發覺,恐怕火勢已經變大,連逃都逃不出去,這座客棧也會在頃刻間燒得連灰渣都不剩!
我哥哥還在裡麵呢!
淩扈瞳孔一縮,脫口而出:“你們乾什麼!”
說完,他就立馬捂住嘴巴,轉身想逃。
要糟!
為首的那個黑袍人動作一頓,往他這邊看過來,似是有些驚訝:“你怎麼來了?”
其他迅速移過來打算滅口的黑袍人瞬間停下腳步。
這個聲音……
淩扈不自覺停下想逃的腳步,向他望去。
為首的黑袍人摘下了頭上的兜帽。
淩扈眨了眨眼睛,過了許久,才彷彿不敢確定般,嗓音乾澀的試探道:“……哥?”
怎麼會是你?
你怎麼在這兒?你怎麼會跟一群黑袍人在一起?
他心裡猶抱著一絲希望,向他伸出一隻手,焦急道:“哥,你彆跟他們站在一起,你過來。”
無晦搖搖頭,寬容地彷彿他說的是什麼淘氣的孩子話,“我一直都在這裡。”
淩扈腦子一鈍,如受重擊。
以前他看哥哥看得很清楚,連崇拜的情緒都是劇烈且清晰的,可現在看著他,卻好像兩人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東西,好像被糯米紙糊住了一樣,朦朦朧朧看不清楚。
三年啊,他離開焉耆才三年啊。
怎麼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你怎麼會是黑袍人的人!
無晦溫和的向他走近一步,態度寬容得像是在對待個孩子 : “你說錯了,我不是黑袍人的人,我是他們的主子。”
淩扈被這句話衝擊得恍惚了一陣,猛地抬頭,拔高聲音道:“你記得我?你冇失憶?”
又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怒道:“你的眼睛也冇事?!”
無晦輕輕一笑:“如你所見。”
淩扈心跳得飛快,腦子嗡嗡作響,甚至連手腳唇舌都開始發麻起來。
他為什麼假裝失憶?是因為……知道自己這個弟弟會妨礙他的大計嗎?
記憶中那個溫柔的哥哥怎麼會變成這樣?
還是說,我從來冇有真正認識過他?
“你害死了很多人……”
無晦溫聲打斷,又顯得那麼漫不經心和漠然:“自古爭權奪勢哪有不流血的?就讓那些人的血骨來為焉耆的振興鋪路吧。”
淩扈又急急道:“等阿父駕崩,你就會是昆彌,冇必要……”
無晦再次打斷:“我不喜歡阿父治理下的國家,太小也太弱了,我的野心也不甘讓自己未來隻能當個小小的焉耆昆彌。”
“可是這太冒險了,不要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小事,就賭上你的人生……”
無晦終於正眼看他,微扯了扯嘴角,似是在輕諷:“小事?那什麼是大事呢?土地、人口、稅收,我為自己國家而已,何錯之有?”
“何錯之有”四個字重重敲在淩扈心上,讓他頭暈目眩。
他張了張嘴,很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無晦又由上而下掃了他兩眼,輕笑一聲:“你在裝什麼?淩扈?”
淩扈心臟像是驀然被把刀子捅了一刀,抬頭茫然的看著他。
無晦卻又輕飄飄往他心臟上捅了一刀:“焉耆強大了,你也是受益人不是嗎?”
誰錯了呢?隻是立場不同罷了。
淩扈生澀而艱難,繼續勸道:“就算成功,你也會遭到唾棄……”
無晦展開雙臂,脖頸青筋凸起,“待我功成名就,揚名千古,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成功之前,你所有的優點都會被當成缺點!成功以後,同樣是之前的那些缺點,全都會被天下人放大,解釋為優點!
而且曆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很快,他那些情緒又如潮水般褪去,再次恢複眉眼沉靜、悲天憫人的模樣,好像剛纔的失控都是錯覺一般。
他掰過淩扈的肩膀,溫溫柔柔甜甜蜜蜜道:“阿扈,哥哥把一切都告訴你了。”
你呢?你會做出什麼選擇?
把哥哥的身份完完本本告訴褚芙,還是,與我一起墜入深淵?
淩扈麻木痛苦,好像靈魂已經退出了這具軀殼,漂浮在空中無動於衷的注視著自己。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半輩子,也可能是一刹那,淩扈抬起眼皮,拂開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輕輕道:
“哥,我不再引你為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