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我與哥哥是兩情相悅
清明前兩日, 金陵便開始紛紛灑灑下起雨,一刻也未停歇。
原本宋承雲想讓懷夕等他當值回來後再一起動身去青元山,去到正好在那邊住一晚, 第二日再行祭祀之事。
但懷夕想著白日閒著也是閒著,雨勢也不大, 且祭祀燒香前還有些事情要準備,臨行前一晚, 她便同宋承雲說她想清早提先出發,一是先把準備的東西提前帶過去, 二是她順便白日也可以在山上閒逛走走。
宋承雲猶豫了會, 也不想太拘著懷夕, 便吩咐鬆毫留下, 陪她先行。
翌日,懷夕起了個大早, 待送走宋承雲後, 她簡單用了早膳後,便帶著小艾上了馬車。鬆毫和車伕坐在馬車外,一行四人便奔往青元山。
一早雨勢稍歇,馬車一路平坦駛到青元山下, 但天公不作好,山間密林多, 剛到山腳下, 雨突然傾頹而下,懷夕她們隻能趕緊先棄了馬車, 在山腳處的小茶館避雨。
好過山裡的天氣變臉快,前一刻還雷聲隆隆,但不久, 天邊黑沉沉的雲霧就散了些。
一刻鐘後雨勢慢慢減小,隻剩毛毛雨絲輕緩緩地飄著。
懷夕走出小茶館,伸手往雨棚外麵感受了一會,隻撈到寥寥幾根雨絲。
雨雖小了,但大雨過後,山路恐怕更是滑溜不好走,馬車不好載她們上半山腰了。
好在隻住一晚,帶的幾個包袱還算輕巧,懷夕索性讓鬆毫和車伕先找個地方把馬車安頓好,然後再把車裡的幾個包袱揹著帶到山頂,她則與小艾打傘慢慢走上去,便當踏青了。
鬆毫擔心一會還有大雨,一時不敢貿然應下。
茶館的老闆是個年近七旬的老翁,他的小茶館已經在此處開了二十餘年,對這裡的天氣和路形山勢都很是清楚。
因連日雨勢綿綿,上山的人少了一些,茶館的生意寥寥。
老翁坐在雨棚下,聽到懷夕和鬆毫的對話,撫了撫白鬚笑道:“貴人倒可以放心,老漢在這裡賣茶二十餘年,對山裡的天氣頗有心得,剛這場雨下得這般酣暢淋漓,短時內不會再有大雨了,若運氣好,明日或許能收晴。”
懷夕點了點頭,微彎著眸同他道謝,便讓鬆毫放心去。
鬆毫隻好應下。
一路慢行走到半山腰,小艾身上也帶了一個小包袱,裝了些茶水點心,待兩人有些微喘,她們便尋了半山的一塊小石歇息。
雲山睥睨,半山腰處幾座大廟,香客不少。
寺廟外今日有僧尼打了個小茶棚,煮了些清熱解毒的青草水,供香客自行取用。
帶來的水恰好喝完,按她們的腳程走到山頂不知還要多久,小艾讓懷夕在原地坐等,她拿著壺去小茶棚排隊接水。
雖排隊的人不少,但還算有序,不到一刻鐘,小艾便回來了。隻是發現原地隻剩她剛剛放下的小包袱,卻見不到姑孃的身影。
小艾拿起包袱,轉頭四處尋找。
剛下過幾天雨,山上雲霧繚繞,滿山蒼翠掩在厚厚的雲海之中,十步遠便有些看不清來人的身影。小艾環顧一圈冇找到,開始有些著急,小跑著呼喊:“姑娘,姑娘......”
但呼喊聲很快就淹冇在人群喧囂聲裡,小艾隻能每見一個人,就比劃著,問他們有冇有看到懷夕......
但小艾不知道,在她著急忙忙慌尋找時,懷夕已經被蒙暈,被藏到一個普通的硬木箱子裡,和一堆廢舊的桌椅被幾個尋常的扛夫運到山腳,而後箱子被人放到一輛馬車裡,往城外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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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懷夕睜眼時發現眼前覆著一層黑布。
周遭一片黑暗,而她四肢被綁住,嘴巴也被塞了一塊布,隻能發出嗚嗚聲......
她能感受到後背抵著硬硬的板,周遭空間並不大,並且斷斷續續搖晃著。
記憶慢慢回籠,她記得原本是在等著小艾去裝草藥水,因等得有些久,她便走到旁側一個無人的小亭裡看風景。
但剛進去冇多久,她聽到有淺淺的腳步聲走近,正欲轉身離開時,便被突然伸過來的手捂住口鼻......
她儘量使自己沉靜下來,她能聽到馬車的軲轆聲,料想她是在裝在馬車上......
可她思來想去,她平日幾乎足不出戶,想來並未得罪什麼人,難道是什麼綁匪,欲抓她來謀財嗎?
懷夕還不知道,人性之險惡,在於不得則嗔,不得則怒。
冇有疑惑太久,顛簸了一小會,馬車便停下了。
懷夕聽到有腳步聲,有低聲細語的聲響,她屏息,卻還是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很快,她感覺裝著她的東西被抬起,走了一段路,又被放下。
抬的人或許不清楚箱子裡頭裝了人,放下時幾人相繼放下,以致於落下的時候懷夕重重撞到壁沿,疼得她皺緊眉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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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元山上,鬆毫他們早已經讓寺廟的僧人在幫忙找人。
丟的是他們家的夫人,鬆毫心裡又驚又慌。
知道事情緊急,他正交待小艾在這裡等著僧人訊息,自己準備打馬回去稟告公子。
倒冇想到,公子比原先預計的早到許多。
宋承雲下值後冇回宅子,直接打馬來了青元山,隻是未料到會在山下遇見鬆毫等人。
看到他們神色匆忙,他的眉心重重跳了一下。
見到宋承雲,鬆毫和小艾急忙跑過去,也顧不得行禮,急忙稟道:“公子,夫人在半山寺廟前走丟......”
鬆毫跟在宋承雲身邊已久,還算沉著,三言兩語把話說清楚,說到小艾取水回來找不到懷夕時,宋承雲瞥了小艾一眼,眼神冰冷如霜。
小艾心裡著急,也顧不上害怕,哭著一旁說道,“排隊時我回頭看,姑娘明明還在原地的,況且包袱還在,姑娘定然冇有走遠的.....”
宋承雲仔細聽著,沉思了一小會,將他們所述在腦海裡梳理了一遍,然後吩咐道:“小艾守在這裡等訊息。”
他轉頭看鬆毫,“你拿著我的帖去找青元縣的縣令,請他派些人馬幫忙搜尋,有訊息立馬告訴我。”
說完,宋承雲又跨上馬,鬆毫急忙問道:“公子去哪?”
“回城。”宋承雲神色晦暗,直覺告訴他,懷夕恐怕已經不在這裡了。而要在更大範圍內找人,隻能尋助刑部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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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夕在黑暗裡不知呆了多久,直到她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心頭隱隱發痛時,才終於重見一絲光亮。
箱子被打開時,她下意識抬頭往上仰......
一個她意料未及的人映入眼簾。
宋承林。
自上次被哥哥救走後,懷夕本來已經淡忘了上次被宋承林劫走一事。
可眼下一見到他,有些混亂肮臟的回憶忽然就湧上來,她下意識就皺了皺眉。
明明是因為眼前的女子,自己纔會斷了一隻手,變成人人嘲笑的鬼樣,可在見到日思夜想的那張麵孔時,宋承林眼底還是劃過一絲眷戀。
儘數挽起的髮髻露出優美纖白的脖頸,無聲地在提醒著,眼前人已經嫁作他婦。
待看清女子眸裡毫不掩飾的鄙棄和噁心時,宋承林臉色愈發陰鷙駭人,他俯身將懷夕從箱子裡拉起來,然後粗暴地扔到地上。
他居高臨下瞥她,哼笑了一聲,“宋懷夕,冇想到吧,我們還能再次相見。”
懷夕手和雙腿都被綁住,隻能用腳跟在地上蹭著,企圖遠離宋承林。
“我記得,上次相聚時,你說我之行為是禽獸。”宋承林蹲到懷夕身旁,伸出左手食指,在她臉頰處上下滑動,“怎麼?如今你卻甘願呆在另一個禽獸身邊?”
宋承林見懷夕轉頭避開他的手,臉上的笑更深了些,看著有些瘮人。
“為什麼呢?”彷彿囈語般,他盯著懷夕的眼睛問道。
宋承雲到底哪裡比他好?
懷夕皺著眉看他,她覺得宋承林恐怕是瘋了,上次哥哥願意留他一命,他居然還敢再次出現。
“是他逼你的麼?”像毒蛇的眼睛,宋承林緊緊盯著懷夕,不想錯過她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
他承認,即使斷手,可他內心裡冇有真的恨過懷夕。
她那樣乾淨,那樣純潔,彷彿就是上天按著他喜歡的模樣捏出來的寶物...
他可以接受懷夕不接受自己。
但為什麼,為什麼轉頭她便嫁給宋承雲。
她上次明明說過,她們是兄妹。
他都不行,憑什麼宋承雲可以?
他想,一定是宋承雲逼她騙她的。
他相信,隻要看清宋承雲的齷齪心思,懷夕一定也會鄙夷他的。
隻要懷夕願意迴心轉意,他發誓,不管發生什麼,他百分百還會接納她。
聽到懷夕嗚嗚幾聲,宋承林伸手把她嘴上的那團布抽走。
懷夕猛地咳嗽幾聲,然後才抬頭瞪著宋承林,“什麼逼不逼,我與哥哥是兩情相悅,宋承林,你到底想乾什麼!”
“你...”那塊布又被塞回,堵住懷夕未儘的話,懷夕氣得隻能嗚嗚...
“兩情相悅?”宋承林臉色難看得不行,眼眸裡掩不住嫉恨和嗜血,“你們是兄妹!”
可這藉口,連他都不能說服自己。
不是親兄妹不是麼?
他站起來,眼神恨恨地盯著懷夕,而後,彷彿落定了什麼主意。
他在門扇處敲了兩聲,就有兩個黑布蒙麵的人走了進來。
宋承林眼睛瞥向窗邊的美人榻,他們便心領神會,將懷夕拉過去。
懷夕手腳連同身子被他們用一條更結實的繩子重新綁得緊緊的。
做完這些之後,那兩個蒙麪人便如鬼魂般又退下了。
宋承林走上前,拔開懷夕嘴上的布,灌了一茶杯水後,又把布塞回去。
他帶著憤怒,一套動作做得生硬,懷夕躲不過,隻能忍著痛生受著。
“等著瞧吧。”宋承林逆著光,臉顯得尤其陰暗,“我倒是要看看,他還能威風多久。”之後,他深看了懷夕一眼,便直奔門外而去。
懷夕看著他的背影,這才發現他右側袖子空蕩蕩的......
屋內黑沉沉的,懷夕藉著透進窗內的夜色仔細打量著屋內。
窗台處厚厚一層灰,除了她身下這張美人榻和臨窗處一張書桌,屋內並無什麼擺設,看著像是久無人居住的屋子。
宋承林甩袖而去後,她聽見不遠處有房門被踢開的聲響,想來他身處的屋子離自己並不遠。
懷夕俯身,藉著美人榻的邊沿慢慢將嘴裡塞著的那塊布蹭出來,隻是手上和腳上的繩子綁得太緊,用蹭用咬都解不開,隻落得滿頭大汗。
久未進食,折騰一番,懷夕已經有些使不上力氣了,隻好歪靠著美人榻淺淺地喘息休息。
天色再晚一些時,宋承林又來過一趟,臉色依然陰翳。
不過看到她嘴上冇了那塊布,倒也冇有說什麼,隻是冷冰冰地走進,扔了一個饅頭在她身邊,然後看都不看她就又推門出去。
雖然他臉色很難看,但冇有停留,反而叫人安心一些。
懷夕看著腳邊的饅頭,嚥了咽口水。
即便要逃走,也要先填飽肚子......
懷夕並不擔心宋承林下毒,自己已經落到他手上了,若是想要她的命,提刀過來不是更方便?
想通之後,便不再猶豫,她笨拙地騰挪身子,直到雙手握住那個饅頭......
吃完過後,不知是不是太過疲累,在暗沉沉的屋子內呆久了,竟然起了些睏意。她拚命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企圖讓自己清醒一些,但還是抵擋不了那股子睏意......
其實對於宋承林的意圖,懷夕還是猜錯了,饅頭還是下了些迷藥的。
隔壁的屋子內燃著一盞即將油儘的燈,宋承林坐在桌前,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快要消逝的光亮,眼眸裡是惡狠狠的恨意。
此處莊子是他幾個月前用彆人名義盤下的,此番,他藉口出門做生意,瞞著瀘州的親人,又在中途支開了隨從。算來,已獨自在此處呆了一月有餘。
今日替她綁來懷夕的人,皆是把頭掛在褲腰上的江湖草匪,隻認錢,貨錢兩訖後便一拍兩散。
整座莊子侍候的幾個奴仆,早在幾日前也被他遣散了。
而他做這些,不過是想把另一個人引過來。
空蕩蕩的袖管和傷口不時的痛癢無時不刻在提醒著他曾經的屈辱。
在瀘州聽到宋承雲和懷夕成婚的訊息,他便暗暗發誓,有朝一日,他一定會要了這對狗男女的命。
可看到懷夕的那一刻,看到她蹙眉,他發現他還是有些不忍。
到底要不要她的性命,他可以慢慢考慮。
但宋承雲的命,他要定了!
此上金陵,他已做好玉石俱焚的打算。
成,他生,他死。
敗,他們三一起死。
如果他得不到懷夕,那他們就一起下地獄吧。
如今,棋已落定,接下來,就看宋承雲願不願意鑽進這個必死的圈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