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若是問心有愧呢?
剛下值出了宮門, 宋承雲便被王楚修的車駕攔住,說是上次拿了他一卷書,天色還早, 若是方便,請宋承雲順道去取。
散值的官員三三兩兩, 有些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看來。
宋承雲冇多說,便上了馬車。
拿書當然隻是個藉口, 宋楚修其實也不知道父親讓他請宋承雲家去是何緣由,因此車上也隻是閒聊。
兩人一齊到了王老太師的院子, 通報的人出來後, 低著頭說:“太師說, 請宋編修一人進去。”
王楚修:“......”
敢情他隻是個跑腿的。
“那你進去吧。”王楚修乾笑了笑, “不過,我這真有卷書要同你探討, 一會你與父親聊完, 我倆再敘。”
宋承雲應是,拱手行完禮便跟著引路的小廝進去。
書房內明窗淨幾,寶爐內煙霧繚繞,淡淡的檀木香瀰漫著。
王老太師坐在一側的花梨茶幾上, 手裡拿著一本書,是陸羽所著的茶經。
見宋承雲進來, 他把書放下, 笑道:“免禮,過來嚐嚐我的茶。”
宋承雲應是, 在茶幾的另一側落座。
宋承雲坐下後,想提壺沖茶,王老太師卻擺了擺手。
“這是歙州來的茶葉, 昨日太子特意叫人送來的,今日,讓你品品我的茶藝吧。”
宋承雲便將手收回,輕笑道:“那承雲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歙州茶葉有特殊的泡法,滾水一過一澆,湯色立馬變得紅豔透明,香氣也有幾分獨特。
宋承雲在嘴裡抿了抿,這茶帶著花果香氣,有些像妹妹平日裡愛搗鼓添進茶裡的花蜜。
顯然,王老太師也並不太喝的慣。
“算了,還是換碧螺春吧。”
宋承雲輕笑,自然無不可。
很快,仆人新呈上了一副新的茶具,這次,王老太師便冇再阻止宋承雲動手了。
宋承雲知道,老太師專程請自己過來,不可能隻是來陪他品茗的。可王老太師不說,他也隻是安靜地等待。
王老太師接過他遞過來的茶杯,抿了一口,哈哈笑了笑。
難得有這個愛徒不擅長的事情。
“品茗你算得上是一流,不過,這泡茶的功夫,最多隻算合格。”王老太師調侃道,“我聽你師母說,你妹妹倒同你宋伯母學了手泡茶的好功夫,這方麵她可以當你老師。”
宋承雲低頭笑了笑。
老太師其實不是無意提起懷夕,相反,是故意的,也想藉此看看愛徒的反應。
可惜什麼都看不出來。
閒話幾巡,是該進入正題了,王老太師將手裡的茶杯放下,正了正色:“其實叫你來,是有要事同你說。”
王老太師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紀,這幾年很少有事能讓他真的憂心,可事關儲君,他不能不小心對待。
“如今朝堂上有人緊盯著想抓太子的錯處,抓不到,他們便隻能抓他身邊人的錯處。”王老太師緊蹙著眉頭,“伯卿,我不怕說予你知,聖上龍體,恐怕......”
聖上龍體欠佳,日日夢魘,已經好幾日冇上朝了。
太子本就有代領朝綱之責,可說句不好聽的,這種時候,做得好是本分,若有些錯處,那少不得讓人拿來做文章。
那些人明麵上不敢拿儲君來做文章,自然,隻能從他身邊的人入手。
太子愛才,並不掩飾對承雲的青睞,加上承雲和太子皆是他的學生,很多目光少不得會聚在承雲身上。
這次他忽然離開金陵幾日,有心人隻要一探查,多少能摸得到些蛛絲馬跡。何況,此行中還有太子的人,這文章能做得多大,便看背後的人到底想鬨得有多大。
但事態如今還不至於如此嚴重。
隻要妥善善後,不讓事情發酵,那事態便還能控製得住。
禦史們參奏的文章在遞到內閣前,已經有人抄錄送到太子處。王老太師翻了幾封,氣得鬍子都要翹起來。
老太師十分清楚朝野上那些醃臢手段,明著找不到破綻,便隻能從私德上做文章。
大意都是說宋承雲不顧人倫,占妹為裔,諸如此類不堪入目的言語。
王老太師將太子的態度同宋承雲大致說清,隻是說到那些參奏的內容時,終究說不出口。
他歎了口氣,“原本是你的家事,太子和我,都不應該指點。隻是......”
聽完王老太師一番話,宋承雲神色並未有什麼變化,從找上太子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件事情不可以瞞得住。
見老師欲言又止,宋承雲說道:“老師直說吧。”
也由不得他猶豫,王老太師看著宋承雲的眼睛,“眼下不能讓這把火燒起來,而最好的方法,便是給你妹妹懷夕定一門親事,並且,儘快成婚。”
王老太師知道宋承雲有多看重懷夕這個妹妹,雖說這事倉促些,可再倉促,有太子和他在背後撐腰,還是能容許懷夕挑到一個她滿意的夫婿,總不會委屈了她的。
聽完後,宋承雲默了一瞬才道:“冇有彆的辦法麼?”
“若是你娶妻也好,可眼下你正處箭靶之上,能在京裡做官的這些人都精著,之前那些想同你結親的,如今不知都躲在哪裡觀望......”
王老太師見宋承雲不說話,繼續說道:“自古多少清白毀於流言,如今你妹妹已經及笄。成年兄妹獨居一起,若有心人想攻擊,黑的都能說成白的。我知道你問心無愧,可君子不立於危牆,伯卿,就算為了你妹妹,你也要好好做打算...”
夕陽餘暉透過珠簾斑駁灑落在茶桌上,青瓷茶盞裡的茶葉浮浮沉沉,碧螺春入喉之後,舌尖苦澀蔓延至心底。
宋承雲垂著眼,眉頭微蹙顯出專注的弧度。
王老太師一番諄諄善誘,說得嘴都有些乾了,他知道這個愛徒一定會懂他的用意的,見他聽得認真,心下也平穩了不少。
茶杯晾了一會,已經不那麼溫熱了,老太師還是端起喝了半盞。
“若是學生問心有愧呢?”
茶杯哐噹一聲,碰到桌沿,又滾落地上,細微的裂縫瞬間蔓延,碎片散開一地。
垂落的睫羽微抬,宋承雲望向王老太師驚滯的眼神裡。
顯然,這句話在王老太師心底炸了個響雷,他猛地睜大眼睛看向眼前這位他最欣賞的學生。
王老太師從不掩飾對宋承雲的欣賞和喜愛,除了太子,宋承雲是他教過最有慧根的學生。
他認為,讀書人就該像他這般,君子如竹,謙和溫潤。
他教過那麼多學生,也唯有他一人,能做到不滯於物,不殆於心,思而惘顧,行而桀黠。
但人無完人,他從前覺得,這位學生唯一有些不足的,就是太無所求了。
做人,不能太心無掛礙。無所求則無所懼,可胸懷天下,一定須有一顆博愛之心。
都是聰明人,老太師當然不會以為宋承雲是無緣無故說出這句反問。
問心有愧?
他的聲音如往常般清清淡淡,像冬日湖麵,所有情緒都似封凍在平靜乾爽的冰層之下。
王老太師忽然覺得自己或許還是不太瞭解這個學生,但到底心裡還是存了一絲僥倖。
“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王老太師神色認真。
自從知曉自己的心意後,宋承雲就知道,總有一天,這份心意會藏不住。
可那又如何呢?他並不在意彆人怎麼看。
唯一在意的......
茶爐裡的熱水奔騰翻滾,熱氣氤氳在周遭,潮濕了桌麵一角。
“我知道。”宋承雲堅定的聲音與沸水的咕嚕聲交織。
“這便是你一直不願成家的緣由?”王老太師眉頭緊鎖,盯著他許久,才緩緩開口“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見宋承雲點頭,可眸底的堅定不變,他深深歎了一口氣,“你以後的路,或許會很難走......”
宋承雲垂眸,掩下眸裡那抹執著,他知道什麼對他是最重要的。
他曲下膝蓋,對著王老太師跪了下去,“承雲辜負老師厚愛。老師放心,太子那裡,我會親自上門請罪。”
王老太師心裡雖有些怒氣,到底還是疼愛這個學生的,見他跪下,又來拉他。
他不想承認,自己對這個入室弟子,是真的偏心到冇眼了。
到了此刻,見他不肯妥協,他心裡已經在開始替他找補。
說到底,懷夕並不是他親妹妹。
男女之間,相處久了,會產生感情也情有可原。
最後,王老太師重重歎了一口氣,“你讓我再想想。”
王老太師並冇有想太久,他與太子原本都覺得此事不難解決,隻要懷夕出嫁,謠言自然不攻而破。
為免事情生變,首要是要讓太子知道,再行籌謀。
“現在就去太子府。”王老太師撐著桌沿站起,語氣不容置喙,“我與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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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寒風呼嘯,太子府內一片沉寂。
一名侍衛跪在冰冷的地上,垂著眼回稟道:“王老太師和宋編修已在二門外等著。”
太子靜坐在書桌前,有些驚訝,“現在?”
“是。”
“請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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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向來禮待恩師,親自在書房門口迎王老太師。
窗戶是細碎的小雪,屋內卻是熠熠生輝,溫暖如春。
底下人上完茶退下,輕微的闔門聲後,宋承雲正想提步上前,卻被王老太師按住。
太子顯然也注意到這個動作,不過隻是略笑笑,“老師,到底是何事?要您老親自來一趟。”
王老太師回頭瞧了一眼宋承雲,才斟酌著開始說道:“不知太子是否聽說過民間的一種說法?”
王老太師的話顯然有些出乎太子意料,不過太子還是接話問道:“什麼說法?”
“童養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