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師尊,我要同他結契
九黎離開不久, 屋裡的結界撤下,後卿從裡麵走出來。
大約是剛釋放過魔力,他的眼瞳呈現深黑色, 刀鋒般地眉眼顯得愈發淩厲。看到白芷時,他嘴角罕見拉出一抹很淺的弧度。
“怎麼樣?”白芷知道, 蚩祗出手,應能保證阿芙冇事, 但還是忍不住跟他確認。
“冇事了。”後卿點點頭,“進去看看吧。”
白芷從前不喜歡來幽冥間, 除了與蚩祗不對付, 其實還有一層原因, 那便是她覺得幽冥間所司之事太過於沉重沉悶。
她不知道彆的神仙是不是都能看透生死, 她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很多人離去, 卻始終無法習慣。
或許她從來都不是一名合格的神仙吧。
看著床榻上瘦得有些凹陷進去的臉廓, 蒼白到近乎蒼白的唇色,緊閉的雙眼,白芷怎麼都想不出,這會是從前嬌俏可人的魔界小公主。
她那麼愛俏, 若是看到自己如今這幅樣子,大約會很難過吧。
“燼魔石抽取了她身上腐壞的那些魔髓, 重新注以魔靈新生, 她不能在這裡久留。”蚩衹在她身後說道。
如同白芷一般,體弱之人是無法在幽冥間久留得, 他們身上的靈力太弱,幽冥間的陰氣太重,會滲透侵襲她們。
回魔界休養, 對顏芙來說,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白芷知道後卿言下之意。
“嗯,好好照顧她。”
“不管為了什麼,不要委屈她。”
雖不知道顏芙因什麼事與後卿生了嫌隙要離開魔界,但...她就是知道,大抵不是顏芙的錯。
顏芙對後卿這個哥哥有多麼敬愛,白芷是看在眼裡的。
顏芙看似大大咧咧,其實心細得很。很多時候連她都能看出,顏芙在意這個哥哥在意到願意將他的意願放在她自己的意願前麵。
除非,後卿真的做了太過分的事情。
但這是他們兄妹的事情,她不知道來龍去脈,不好評判。她隻是提醒後卿,他的這個妹妹,真的很在意他。
顯然,後卿也想到了什麼,他很輕地閉了下眼。
“我知道。”
他不會再逼她做什麼了。
什麼魔界大計,把他們兄妹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見鬼去吧。
白芷認真看著蚩祗說道,“如果還有什麼要幫忙的,你知道怎麼找我的。
從前她因顏芙留在魔界遊玩那陣,總有這這那那的事情需要後卿幫她們收尾,所以他們的留音玉上都留了對方的氣息。
白芷其實有些訝異,後卿寧願自己孤注一擲找上她師尊,也冇有直接來尋她幫忙。
他應該知道,事關顏芙,即便知道事情很棘手難辦,她也不會拒絕的。
聽到這話,後卿眼神忽然就有些飄忽起來,不敢再看白芷的眼睛。
他當然不像白芷想得那麼坦蕩,他多自私啊。
曾經坐在一起半天不說話都不會尷尬的人,如此站在一起,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太多的愧疚和歉意壓在心裡,沉重得叫人窒息。
“對不起。”
不僅害你差點魂消魄散......
“嗯。”白芷不是冇有怪過他,但...再提起也無濟於事,隻要以後魔界能消停還三界安寧便罷了。
從幽冥間出來後,白芷一直安安靜靜跟在九黎身邊。平時嘰嘰喳喳的人突然安靜下來,很難叫人不注意到她的異樣,甚至騰雲時還因不專心踉蹌一下。
九黎眉尾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難得先開口,“在想什麼?”
其實也冇有具體在想什麼,白芷隻是任由思緒飄蕩。
她有些擔憂阿芙,畢竟也冇能等她醒了說上兩句話,便在心裡盤算著何時修為恢複一些,再去魔界看看她。
又想著剛剛冇來得及問清楚阿芙是因何緣故魔靈被壓製?
無奈她現在也無法隨意出入魔界,想來想去,腦子真是亂得很。
九黎清冽如凍泉的聲音將她從那堆雜亂的思緒裡頭拉了出來......
“啊?”白芷的目光重新聚焦到九黎臉上,她搖了搖頭,眉眼複帶上幾分笑意,“冇想什麼呢師尊。”
“嗯。”看著她因飛行落在臉頰邊的幾根碎髮,九黎伸手在她身後落下一個防風罩。
不同於幽冥間昏沉的磷火之光,天界到處是一片純潔到刺目的白,九黎可以清楚地看清女子臉上的每一處神采。
她的皮膚不似雲彩隻是一味的純白,而是像朝露凝於蓮花,有種清透的粉嫩感。滿頭青絲如瀑,披在曳地的朝霞裙襬上,如流雲般輕盈。
世間最美的東西,往往不是繁花堆砌的盛景,而是清晨第一縷未染塵埃的霞光,是山澗未經雕琢的一抹泉水,是荒野上一抹無名的綠草。
抑或是,晶瑩如初生的眼眸。
防風罩落下後,周圍的風都變得柔和,白芷抬頭道謝,卻發現師尊有如失神般盯著她看。
他好像在看她,但她繼續同他說話,他卻冇有迴應。
似乎是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白芷把右手抬了起來,在九黎眼前搖晃同時,笑聲如銀鈴般響落,她故意用剛剛九黎同她說的話問回他,“師尊在想什麼?”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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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時,九黎眼皮輕輕顫了顫。
他有一雙如冰川雋冷的眼眸,即使垂下也給人一種難以言說的清冷之感。
“你。”他薄唇微動,聲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緊繃。“...剛剛說什麼?”
許是風大,他冇有聽清她說了什麼。
“哦...”
師尊這斷句......白芷鬆了屏住的那口氣,微縮的瞳孔輕輕散開,清澈眼波又重新流淌開。
好不容易忍著羞澀將話說完,冇想到師尊竟走神冇聽見,白芷眼梢因為羞怒帶了些淺淺的紅暈。
但...
來都來了。
說都說了。
她雙手攪著兩側的裙襬,揚起小巧的下頜,將剛剛說過的話又重複一遍,“我是說,我有看上的人了。”
女子說話時眼眸亮晶晶的,像是九黎從前去過的菩提幻境,能瞧見裡頭細碎又奪目的金芒流轉其間。
祥雲落在臨雲水榭外的汜光譚邊,化作霧氣在他們腳底散開。
汜光潭水如冰種翡翠一般,水底清晰搖晃著許多靈草,如絨毯一般深淺不一隨波浮沉。偶有靈雀略過,譚底幾尾彩斑魚用魚尾在水麵拍出波浪,水珠落回水麵,泛出一圈圈漣漪。
幾條彩斑魚原本自由自在地遊著,但在這對師徒落在譚水邊上時,它們忽地失控般甩了甩魚尾,不安地潛回水底。
白芷卻冇有察覺出絲毫異樣,聲音一如既往的清甜,“師尊,我想同他結契。”
不知道是不是近來元神有些虛弱的緣故,白芷覺得她說完後,元神內好似被一縷什麼東西生拉了一下,一瞬間識海針紮過一般。
有些刺痛,好在隻是一瞬,但這一瞬間的不適讓她更堅定要加緊結契的想法。且原本這事就是她先找上昊陽仙君的,他的父君又向來是個頑固守舊的,為了不讓昊陽仙君難辦,白芷隻能先從師尊身上著手了。
畢竟,她的師尊可比那個嚴肅古板的仙帝好說話多了。
九黎這次應是聽清了,他凝著眉,臉上卻看不出喜怒,沉默半晌,直到女子兩頰的粉紅躥到耳尖,他的聲音才緩緩落下。
“和誰?”
哦...說半天她還冇提到她要結契的對象麼?
...難怪師尊臉色這般不好看。
但她畢竟是女子,雖平日大咧,但該害羞的時候還是會害羞,“就是...”
“不行。”
白芷話還冇說完,忽地被冷冷打斷。
汜光譚水安靜地倒映著兩人的身影,因水波太過於清澈,連男子眉眼處的霜寒都印得十分清晰。
“神魔結契,對神仙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九黎緊盯著女子的眼眸,神色前所未有的冷冽。
他一字一句跟她分析神魔結契的嚴重後果,“以你如今的狀況,並不適合再與魔界之人有什麼糾葛,況且,後卿如今的修為,能保住他自己就不錯,你......”
若是忽略他語氣中難以掩飾的不耐與躁意,他的模樣與平常並無二樣。但他的情緒,眼前的女子看不出來,卻瞞不了他自己。
九黎不知道彆人的徒弟會不會整日想著逃離師尊身邊,也不知道若彆人的徒弟想同彆的男子結契,作為師尊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為了修煉結契並不是什麼大事,他想,首要應該是幫她辨彆結契之人選是否合適,人品心胸是否坦蕩寬廣...
但為什麼,看著女子憋紅臉羞澀的模樣,他心裡隻充斥著一股無法自控的煩悶之感。
那突如其來的陌生情緒像一陣不受束縛的暴雨,將他的心澆了個透,可偏偏澆不透那股莫名的怒意。
確實如蚩祗所說,他其實並不瞭解這個徒弟。她喜鬨愛玩,與他不同,她身邊總是熱熱鬨鬨的,圍著許多人。從前母神還未隕時,眾神神通廣大,唯獨拿這隻愛搗蛋的小虎獸冇有辦法,但他也知道,冇有人真的嫌她吵鬨。
在幽冥間不止蚩祗注意到後卿見到白芷之後的異樣,九黎並不覺得稀奇。
喜歡她,不是一件難事。
但他以為,小虎獸心思澄澈,雖調皮,也算乖巧聽話。她有自己的判斷力,應該知道怎麼做一個神仙對她最好。
可他也知道,她向來喜歡一切美的東西,而後卿那副皮囊確實算得上極美。
所以,她與那個後卿,是兩情相悅?
所以,剛剛在四十九城離開時,她纔多次回頭,難捨難分?
道侶?結契?
千年萬年,九黎已經活了很久了。日日夜夜,單一地,重複地,甚至無趣地活著,已經很少有什麼事能激起心中的漣漪了。
他垂眸,女子仰著頭,眸裡不掩期待。
每次做錯事或有事相求時,她便是這樣一副神情,九黎腦海裡無端劃過在凡間的某段親昵。
是做錯了什麼事情,他也忘了,或者說,凡間的宋承雲從來不在意妹妹做錯了什麼。隻是小姑娘做賊心虛,怕他生氣,所以摟著他的腰,也是這樣仰著頭,一下又一下親舔著他的下頜,脖頸...隻是嬌得很,仰了一會頭便嫌累,又將小臉貼回在他胸膛上,如小獸一般,一下又一下,斷斷續續啃咬著他的鎖骨......
所以這次這樣看他,又是要求他什麼?
他速來知道這個徒弟愛胡鬨,但什麼事都要有個度。區區一個後卿,值當從她嘴裡說出來?
讓她和後卿結契?
想都不要想。
防風罩不知什麼時候撤下,白芷的髮絲被池邊的風吹得拂起,她隨手將它們挽到耳後。饒是遲鈍,她也聽出九黎話語間的不耐,她打斷:“師尊說什麼呢?”
“什麼神魔?”白芷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師尊怎麼會以為她要結契的對象是魔界之人,她著急解釋:“我想結契的人,是仙界的昊陽仙君。”
……
所有冠冕堂皇、義正言辭的話語在女子一句輕巧的解釋中被儘數擊潰,剩餘的話語儘數滯於喉間。九黎視線落在女子烏黑的頭頂,眼眸裡似閃過一絲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