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拿捏,出去巡個街?
趙野前腳剛跨出門檻,大廳內的空氣便像是凝固了一般。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釘在唐簡身上。
那些目光裡沒了平日的客套,像是審視犯人,又像是看著一個剛把手伸進大家錢袋子裡的扒手。
唐簡隻覺得後背竄起一股涼氣,直衝天靈蓋。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喉結上下滾動,吞了一口唾沫。
「諸位同僚。」
唐簡乾笑兩聲,手心全是汗,在官袍上蹭了蹭。
「我說我今日才第一次見到趙侍禦,以前從無交集,你們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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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雖然也覺得這大概率是趙野的離間計。
但誰說得準呢?萬一真是呢?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如那春日裡的野草,見風就長。
唐簡看著眾人那冷漠的神情,心裡咯噔一下。
他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趙野剛才那一番做派是為了什麼。
這是陽謀。
要麼他唐簡從此被孤立,在殿院裡寸步難行。
要麼他就得徹底倒向趙野,坐實暗樁身份。
但他不想做暗樁,也不想做孤魂野鬼。
唐簡眼珠子轉了轉。
趙野剛才沒太為難桑星,隻罰了俸祿。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位新來的煞星,今日或許隻是想立威?
既如此————
唐簡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拍桌子。
「啪!」
這一聲脆響,把眾人的目光再次聚攏過來。
唐簡臉色一正,大義凜然地說道:「諸位!趙侍禦乃殿院首官,我等下屬自當配合上官行事。」
「剛才桑星之事,大家也都看見了。趙侍禦雖言語嚴厲,但並未動真格,隻是罰了半月俸祿。」
「我等平日裡雖有些散漫,但並無大錯,更無違反律法之事。」
唐簡往前走了兩步,目光灼灼。
「與其在這猜忌,等著趙侍禦一個個查過來,倒不如主動出擊。」
「若找侍禦說明緣由,坦白從寬,我相信趙侍禦不會責罰於我們的。」
有人小聲嘀咕:「若是罰了呢?」
唐簡咬了咬牙:「頂多罰半個月的俸祿!」
「我等現在一齊去找趙侍禦分說明白。」
眾人聞言,手中的筆都停了下來。
他們最擔心的,無非就是趙野那凶名在外的手段。
他們怕的不是罰俸,是被上綱上線,丟了官帽,甚至下了大獄。
但如果大家一起去————
法不責眾?
而且唐簡這話也沒錯,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趙野就在值房坐著,跑是跑不掉的。
桑星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主薄說得————或許有理。剛才趙侍禦確實沒怎麼難為我。」
有了第一個鬆口的,剩下的便容易了。
「那就————去試試?」
「同去?」
「同去!」
唐簡見眾人意動,心中大石落地。他連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手一揮。
「各位隨我一同前往!我先去侍禦值房內分說,爾等在門口聽著。若趙侍禦發怒,我一人擔著,若無事,你們再進來!」
這一番話,說得豪氣乾雲。
眾人看向唐簡的眼神,瞬間變了。
剛才還是暗樁,現在卻成了為大家探路的義士。
「主簿高義!」
「主簿請!」
唐簡也不廢話,轉身就往門口走去。
眾官員紛紛起身,跟在後麵,浩浩蕩蕩地穿過迴廊,朝著後院值房湧去。
值房內。
趙野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噠噠噠。」
一陣雜亂卻刻意壓輕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趙野耳朵動了動,嘴角微揚,眼睛睜開一條縫。
來了。
——
比預想的還要快些。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進。」
趙野聲音平淡。
門被推開一條縫,唐簡那張堆滿笑意的臉探了進來。
他先是往裡瞅了一眼,見趙野神色如常,這才側身擠了進來,隨後反手關門。
但趙野卻敏銳的聽到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雖然很輕。
趙野看破不說破,隻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涼茶。
唐簡進來後,也不廢話,快步走到趙野麵前。
「趙侍禦,下官是來認錯的!」
趙野放下茶杯,挑了挑眉:「哦?守義何錯之有?」
唐簡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聲音更是誠懇萬分。
「下官直說了吧。咱們殿院,平日裡,確實清閒了些。各位同僚或許都有懈怠,看話本的看話本,睡覺的睡覺,但絕無他事瞞您!」
「之所以之前有些畏縮,裝模作樣,隻是因侍禦您威名顯赫,大家有些害怕而已。」
說完,他對著趙野深深一拜。
「下官身為殿院主簿,未能督導同僚,此乃首罪。」
「下官願請侍禦責罰!唐簡絕無怨言!」
趙野打量著唐簡,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扣了兩下。
聰明人。
這唐簡確實是個官場老油條,這種時候認錯絕對是最優選。
而且外麵肯定有一群人在偷聽,他這番話,既是向自己表忠心,承認錯誤。
又是給外麵的人吃定心丸,表明自己不是內鬼,而是替大家扛雷的先鋒。
而且態度極其端正。
作為新上任的領導,下屬都已經把姿態低到塵埃裡了,若是再舉起屠刀,那以後這隊伍就沒法帶了。
趙野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起來吧。」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你如此坦誠,本官甚是欣慰。」
趙野站起身,走到唐簡麵前,虛扶了一把。
「至於罰,就免了。」
「本官初來乍到,也不想搞得人心惶惶。隻要日後大家盡心辦事,不要懈怠,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唐簡聞言,大喜過望。
他賭對了!
趙野果然隻是想立威,隻要麵子給足了,裡子也就保住了。
他連忙站起身,拱手高呼:「謝侍禦不罰之恩!下官定當竭盡全力,效犬馬之勞!」
話音剛落。
「咚咚咚!」
房門被敲得震天響。
還沒等趙野開口,門就被猛地推開。
「侍禦!下官殿院令史顧淮之,特來請罪!」
一個中年官員沖了進來,納頭便拜。
緊接著,後麵的人像是下餃子一樣湧了進來。
「下官引贊官丁恆,前來請罪!」
「下官————」
十幾名官員魚貫而入,瞬間把寬敞的值房擠得滿滿當當。
一個個拱手彎腰,參差不齊的請罪聲此起彼伏。
趙野看著這一屋子的綠袍,無奈地笑了笑。
他站起身,雙手虛按。
「行了行了。」
「都別彎著腰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本官在這設靈堂呢。」
眾人聞言,有些尷尬地直起腰,但臉上都掛著討好的笑。
趙野目光掃過眾人,臉色微微一肅。
「這次,我不罰你們。」
「但醜話說在前頭,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聽到了麼?」
眾人齊聲高呼,聲音比剛纔在正廳還要整齊:「遵命!」
趙野滿意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行了,都回去幹活吧。」
「是!」
那群官員來得快,去得也快。
既然免死金牌拿到手了,誰還願意在這煞星麵前多待?
眨眼間,屋子裡就空了一大半。
唐簡也混在人群裡,想要趁亂溜走。
「守義留下。」
趙野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
唐簡腳步一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轉過身,看著已經重新坐回椅子上的趙野,心裡七上八下。
屋內隻剩下兩人。
唐簡搓著手,有些侷促地站在桌前:「侍禦————還有何吩咐?」
趙野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別緊張,我隻是有些事想問你。」
唐簡哪裡敢坐,隻能半個屁股沾著椅子邊,身子繃得筆直。
「侍禦請問,下官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趙野單刀直入,直接問道。
「這殿院,平日工作那麼清閒麼?」
唐簡聞言,臉色有些尷尬。
他看了一眼趙野,欲言又止。
趙野見他欲言又止,加重了語氣。
「如實說。」
唐簡無奈地嘆了口氣。
「侍禦,確實清閒一些。」
「咱們殿院,除了平日朝會引引位置,糾察一下百官的儀態,幾乎沒太多事。」
「那些大員們,個個都是人精,哪裡會在朝會上失儀?」
「要說之前原本還有在城裡巡查的差事。」
唐簡小心翼翼地看了趙野一眼。
「按照慣例,咱們殿院有兩名殿中侍禦史。您是一位,還有一位————」
「因為與河北那樁案子有關,被牽連了進去。」
唐簡嚥了口唾沫,繼續說道:「現在————應該正在前往嶺南的路上。」
「所以沒了殿院禦史,我們也無法派人巡查城內了。
「7
趙野愣了一下。
他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絲恍然。
他纔想起來。
宋製,汴京城內設有左、右巡使,負責糾察京師內的治安、刑獄、以及官員的不法之事。
左巡使由殿中侍禦史兼任,右巡使由監察禦史兼任。
左巡使可以糾察汴京城內所有文官違法犯罪事件,右巡使負責糾察武官。
必要時,還可要求皇城司、開封府進行協助。
這可是個實權差事,也是個得罪人的差事。
他是沒想到,另外一名殿中侍禦史居然被他給弄掉了。
畢竟當時名單涉及的人實在太多了,他完全記不住。
「原來如此————」
趙野喃喃自語。
「怪不得之前來的時候那麼冷清,一點動靜都沒。」
「合著確實都沒事幹啊。」
他搖了搖頭。
這北宋冗官嚴重,果然名不虛傳。
就他這殿院,有品階的官員,加上小吏,還有差役什麼的,少說六七十號人。
結果因為少了一個領頭的,這幫人就徹底放羊了。
天天在衙門裡喝茶看話本,等著發俸祿。
這哪行?
他趙野可是要進步的。
不進步怎麼疊加獎池?
趙野沉吟了一會,手指在桌麵上敲擊著節奏。
既然沒事於,那就找事乾。
左巡使的差事既然空著,那他這個現任的殿中侍禦史,自然要當仁不讓地頂上去。
「既然如此。」
趙野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我今天也來了,今日就出去巡查一番吧。」
他想著,反正現在也沒事幹,看看能不能去抓幾個人,搞下業績。
年底了,不衝下業績怎麼行呢?
唐簡聞言,連忙站起身,拱手道:「那侍禦,我這就去給您喊一下驅使官?需要聯絡一下皇城司或者開封府麼?」
巡查京師,那可是大事,通常都是前呼後擁,威風凜凜。
趙野聞言,有些無語。
他要的是業績,是實打實的彈章,不是去遊街示眾。
「不用。」
趙野擺了擺手,打斷了唐簡的話。
「對了,讓人換便服。」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緋紅官袍。
「也幫我找一套便服來,稍微舊一點的,別太紮眼。
唐簡有些懵,張大了嘴巴。
「這————這是何意?」
「侍禦,巡查乃是公幹,不穿官服,這————」
趙野嗬嗬一笑,走到唐簡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穿著官服去巡查能巡查出什麼東西?」
「當然得穿便服咯。」
「這叫微服私訪。」
「懂不懂?」
「不懂沒關係,趕緊去辦。」
唐簡看著趙野那興致勃勃的樣子,隻能無奈地拱手。
「是————下官這就去辦。」
他心中感慨。
這汴京城,怕是要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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