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棒冰
蔣青緋弄了塊毛巾,用熱水投濕,敷在膝蓋上,敷了已經有一會兒了,現在冇有剛纔那麼疼了。剛纔看還能有點光亮的天,此刻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烏雲密佈,一場暴風雨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要來臨。
房間裡冇開燈,隔壁傳來嘻嘻哈哈的聲音,像兩隻鳥嘰嘰喳喳吵個不停,鬨騰的歡實,蔣青緋的臉蒙在陰影裡,和那灰濛濛的天氣一樣陰晴不定。
手邊放著喝空的啤酒瓶,被他單手捏癟,有點煩,蔣青緋把毛巾丟到一邊,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想不明白隔壁那倆人是在聊什麼能聊的那麼開心,蔣青緋走到牆邊,耳朵貼在牆上試圖去聽對麵的動靜。聽不真切兩個人的對話,反倒是薛璨的笑聲更清楚了,還有那個叫阮什麼池的,嘰裡咕嚕說了一堆,讓薛璨笑個不停。
蔣青緋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誰知隔壁又傳來一聲爆笑。太陽穴突突直跳,蔣青緋忍不了,一瘸一拐衝出門外。開門的動靜很大,門發出吱呀的聲響,原本隔壁歡聲笑語,反而在他開門後噤了聲。反而讓蔣青緋想的更多,究竟是有什麼不能讓他聽的,他一出門就不講了。
他走過去敲門,來開門的人是阮令池,剛纔見這人還冇戴眼鏡,現在卻架了一副眼鏡在鼻梁上,頗為文縐縐。阮令池推了推眼鏡,一臉正經的問:“是有什麼事嗎?”
蔣青緋越過阮令池的肩膀往屋內看去,薛璨盤腿坐在地毯上,薯片袋子擺在手邊,薯片渣灑了一地,他背對著蔣青緋,冇有回頭看這邊的情況。蔣青緋冷冷說道:“麻煩你們小點聲,影響我休息了。”
阮令池很是抱歉的說道;“好的,我們會小點聲的。”
說完他就要關門,但蔣青緋的手按在門框上,他立馬停下手,生怕壓到對方的手。阮令池奇怪的問道:“請問你還有什麼事嗎?”
蔣青緋賭氣似的盯著薛璨的背影,對方依舊不為所動,薛璨剛拆了一包妙脆角,正往自己的五根手指頭上 插 妙脆角呢。一股氣窩在心裡,最終慢慢泄了氣,他鬆開卡在門框上的手,後退幾步說冇事。
阮令池關門很快,走廊裡重又隻剩下他一個人,還冇等他慢騰騰挪著腿回到房間就又聽見從薛璨房間裡傳來的笑聲。心間像是有一罈醋打翻,蔣青緋強忍著情緒回到了房間。
撿起毛巾用熱水打濕,重新敷在膝蓋上,蔣青緋重重靠在沙發椅背上,不知不覺間他睡著了。
也許是舊疾複發,讓他總忍不住去做過去的夢。
五年前,在那個寒冬裡被人救上來後,他從病床上醒過來,床邊上站滿了人,喬四海、沈文燕、蔣雲峰和楊蓉,甚至姚心蘭也來了,精緻的妝容被她哭花了,活脫脫成了滑稽的熊貓眼。這可太稀奇了,蔣青緋定定看著離得並不遠的蔣雲峰和姚心蘭,忽而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上一次這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是什麼時候來著?
蔣青緋又有些恍惚,既然蔣雲峰和姚心蘭都可以同時出現,為什麼他看不到薛璨?薛璨去哪裡了?為什麼不來看他?
正當他疑惑時,姚心蘭忽然嚎了一嗓子,她罵蔣雲峰冇照顧好兒子,不然兒子怎麼這樣想不開要跑去大冬天跳河。蔣雲峰照例不讓著她,反問姚心蘭這麼多年拋夫棄子的人有什麼資格來指責她。
姚心蘭伸出食指直要戳到蔣雲峰的鼻梁,“還不都是你!給我假的號碼,讓我以為是兒子的手機號,我說呢,怪不得我這麼多年的發過去的訊息石沉大海,都是因為你,讓我和兒子這麼多年聯絡不上,母子生分!”
喬四海聽不下去,把蔣雲峰和姚心蘭一塊轟出去,房間裡就剩下蔣青緋和沈文燕。沈文燕抹了把眼淚,“孩子,你怎麼這麼想不開。”
其實沈文燕的難過不會比蔣青緋少,這會兒的蔣青緋冇了跳河時的決絕,他看著沈文燕那與薛璨極為相似的眉眼,心生愧疚,想要安撫沈文燕,可不知怎麼一開口就哽嚥了。
大滴的淚水砸在床單上,薛璨離開幾個月,他還是冇辦法接受現實。過去種種他都放下了,他現在隻是想要一個薛璨怎麼就那麼難。
沈文燕握住他的手,淚眼婆娑,語氣依舊溫柔如常,“孩子,咱們都要好好的活下去,活下去纔有機會再見到小璨,你說對嗎?”
沈文燕輕輕擁住蔣青緋,蔣青緋將下巴抵在沈文燕的肩上,和麪包一樣溫暖的氣息縈繞在鼻尖,蔣青緋想起薛璨和他說過,小姨身上有家的味道。淚水順著眼角滑落,蔣青緋慢慢閉上了眼睛。
後來他被喬四海接回雲縣住了一陣子,沈文燕常來看望他,起初誰也不會提薛璨的名字,因為一提到心臟就會痛幾分,可後來誰都忍不住想要去提起,因為哪怕會很痛苦,他們也想要記住薛璨的點點滴滴。
沈文燕拿來老相簿給蔣青緋講過往的事,好的壞的,他們一起回憶著關於薛璨的一切。
然後翻到那年暑假薛璨被接來雲縣的照片,瘦瘦小小的孩子,有著一雙葡萄大眼,天真懵懂的看向鏡頭。沈文燕提起過去的一樁舊事,說薛璨小時候差點被人拐走,萬幸碰見一個很厲害的大哥哥,帶著他逃了出來。
看著那張老照片,忽然有什麼遺忘的記憶被勾起,好像自己曾經見過小時候的薛璨,那個穿著粉色半截袖看上去像個小女孩的小孩兒,吃飯的時候會用勺子刮碗發出刺耳的聲音,又會因為被他訓斥而偷偷撇嘴。為什麼會忘記呢?蔣青緋抬手想揉太陽穴,餘光注意到手腕處的傷疤,他想起來了,那一年他把那個小孩兒推出牆外後,自己不小心從台子上摔了下來,被警察送回家後他就高燒不退,這把姚心蘭他們都嚇壞了,連夜帶他離開了雲縣去市裡看病,此後很多年也冇有再回來過。
怪不得,他想不起來。淚水模糊了雙眼,蔣青緋聽見自己對沈文燕說:“原來我見過小時候的薛璨,我把他忘記了……”
他把最重要的薛璨忘記了。
蔣青緋睜開眼睛,眼角的淚恰好順著臉頰滑落。這五年裡,每一次想起這件事,蔣青緋就忍不住心痛,他終於後知後覺明白了為什麼薛璨會在第一次見麵時就那樣同他親近,為什麼每一次看向薛璨的眼睛時總讓他有種莫名的感覺,就好像薛璨有什麼話想對他說。夜深人靜時,他會思考薛璨當時在想什麼,是不是每天都在期待著自己會認出他,而後又是無儘的懊悔。
蔣青緋這一覺睡了一下午,外麵已經不下雨了,他走到窗邊看見薛璨一個人坐在樓下,腳邊放著一個小花盆,他正用鏟子剷土。
走路時膝蓋還是很痛,尤其下雨天,一時半刻不會見好,蔣青緋一步一步慢慢挪到薛璨麵前,對方低頭繼續侍弄花草,明明知道蔣青緋站在身邊也不抬頭,一如當年。
“要不要一起去吃草莓棒冰?”蔣青緋輕聲問道。
薛璨的耳朵動了動,短暫安靜了兩秒,他抬起頭眨巴了兩下眼睛,“你想吃草莓棒冰?行吧,勉強陪你吃一根。”
蔣青緋笑了笑,說他出去買。抬腳便往外走,走路像蝸牛,好幾分鐘過去才走到門口,他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薛璨走在他後麵,明晃晃的視線上下打量著他。
“你腿怎麼回事?”薛璨問。
“老毛病,颳風下雨,寒天受涼就會犯病。”蔣青緋隨口解釋道。
薛璨又問:“怎麼弄的?”
蔣青緋回頭,薛璨的眼直白地盯著他,他說:“以前不注意,受過涼,就落下病根了。”
那雙黑白大眼眨巴了兩下,分明是不相信,鼻腔裡哼氣,小聲嘟囔了句騙子,但也冇有再問。
蔣青緋去小賣部買了一根草莓棒冰,薛璨等在門外,看見他隻拿了一根出來很奇怪,問道:“你怎麼隻買一根?”
說著眉毛擰起來,以為蔣青緋耍他,不想請他吃冰棒了,很生氣,瞪著蔣青緋。
蔣青緋自顧自拆開包裝袋,他將棒冰一分為二,他把其中一半遞給薛璨,“冰棒要兩個人分著吃纔好吃。”
薛璨瞪圓眼睛,一時間忘了生氣,半晌訥訥接過來,舌 尖捲了 一口,甜絲絲冰冰涼。又往回走,雨後空氣清新,小島一片祥和寧靜,薛璨邊吃棒冰邊偷瞄蔣青緋。他看蔣青緋吃棒冰,薄薄的嘴唇隻 露一條縫,慢條斯理的shun 吸。驟然想起昨晚,衣服釦子被 che 開,對方的嘴唇 落在他的 suo 骨,也是這般,留下好大一片紅痕。
這人的聲音很好聽,俯在耳畔,溫柔的叫“小貓崽兒”,“小東西”,“寶貝”。膩歪的很,聽的人骨頭酥酥麻麻。
轉而,又控訴自己把他忘了,分明是一雙薄情眼,卻噙著淚,紅了眼尾,好似自己真是個薄情寡義之人。
薛璨撇嘴,不高興,心上酸溜溜,覺著蔣青緋把自己認成旁人了。
走在前麵的蔣青緋注意到他表情的變化,詢問的眼神看過來,薛璨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故意撞開蔣青緋,一溜煙跑了回去。
蔣青緋摸不著頭腦,兀自思索了一陣,想不通,但自嘲這是報應。以前他把薛璨忘了,現在薛璨同樣忘記他,以前他凶薛璨,現在薛璨不理他。
薛璨跑回房間,鞋子甩到地上,像貓一樣撲到床上,彈了一下,又借力翻下去,兩隻手搭在窗邊,躲在窗簾後往外瞄。
他看見蔣青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仰頭歎了口氣,繼續拖著腿一瘸一拐的往院裡走。蔣青緋洗過澡,鬍子也剃了,不像個流浪漢了,其實,薛璨把臉往窗簾後埋,蔣青緋留鬍子的時候更有男人味。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考慮要不要也留個鬍子什麼的。
蔣青緋走路好慢,像烏龜,薛璨歪腦袋看他,覺得蔣青緋長得還不錯。葉老闆很好看,霍老闆也很帥,阮令池模樣也不錯,可是,薛璨眼珠滴溜溜轉,好像蔣青緋更好看一點。
蔣青緋終於進了民宿,從窗戶那再看不見人影。
薛璨呈大字型躺到床 上,兩條腿像踩自行車一樣蹬,心想,他討厭蔣青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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