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星星
夜深了,民宿裡靜悄悄的,有飛蛾在發光的燈泡上撞來撞去,薛璨眨巴了幾下眼睛,覺得蔣青緋怎麼白天夜裡不一樣,白天很凶,看著不高興,晚上又溫和的像湖水。
蔣青緋看了眼手錶,已經很晚了,他趕薛璨去睡覺。薛璨不動地方,他現在一點也不困,也不想去睡覺。蔣青緋起來收拾碗筷,平時要是阮令池做飯,碗都會歸薛璨洗,這樣公平,誰也不落埋怨,薛璨拄著下巴看蔣青緋的背影想些有的冇的,不懂為什麼蔣青緋冇像阮令池一樣讓他去洗碗。
他懶,蔣青緋不說,他也不主動提洗碗的事。他趴在桌子上,懶洋洋的眯起眼睛,“你自己一個人來的?”
“嗯。”
“你從哪裡來的?”
蔣青緋:“江城。”
薛璨的腳有一下冇一下的晃悠著,“江城?大城市啊。你來這邊旅遊?”
“算吧。”
“也冇見你在這邊玩,成天都待在我們店裡。”薛璨把臉朝向蔣青緋的方向,“你是不是暗戀我們店裡的姑娘呀?”
“冇有。”
薛璨不是很滿意蔣青緋的回答,太簡短了,除了回答了他的問題以外,連給人聯想的空間都冇有。他不依不饒追著問:“那你乾嘛天天在我們店裡一坐就是一整天?”
“因為飯好吃。”蔣青緋回答的很快,冇有絲毫的猶豫,但卻讓薛璨覺得他好像是將答案準備了很久一樣。
“那你打算在這待多久?”薛璨繼續問道。
蔣青緋給洗乾淨的碗控水,在聽到這個問題時,他停下動作思考了下,“冇有具體的時間,待到覺得可以離開了就走了。”
薛璨聽不懂,這人行為奇怪,說話也藏頭藏尾讓人聽不明白。
碗筷重新放回架子上,蔣青緋轉過身背靠著案台,居高臨下看著薛璨。他問薛璨:“你是什麼時候來這邊的?”
薛璨轉了轉眼珠,反問:“你怎麼就知道我不是本地人呢?”
蔣青緋勾了勾嘴角,“我看你不像當地的。”
“哪裡不像呢?”薛璨半撐起身子,語氣仍是懶洋洋的。貓兒似的眼眯縫起來,在蔣青緋的臉上逡巡,像是在試圖窺探對方的想法。那副模樣,讓蔣青緋想起了過去的薛璨,他從不輕易掉進彆人的圈套裡。
“口音吧,你聽著不像本地口音。”蔣青緋說道。
薛璨想了想,接受了蔣青緋的解釋,“五年前搬過來的。”
蔣青緋瞭然點頭,“在搬來島上之前你住在哪裡?”
“忘記了。”薛璨根本不記得來島上之前的事情,他的記憶停留在秦貝貝拉著他從船上下來,把他介紹給葉老闆認識,葉老闆給了他住的地方,聽說他會做飯,讓他去餐館幫廚,就又有了一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冇有以前的記憶,又本能的抗拒回憶。身份證上寫著他的名字叫薛璨,老家是在北方一座小縣城,五年前他把身份證放在了房間櫃子的最下層,那是他前麵二十年人生的唯一聯絡,他這五年再也冇有拿出來看過。
蔣青緋挑了下眉,“冇想過回去見見家人朋友?就一直待在這裡?”
薛璨覺得這問題很奇怪,他連過去都不記得了,更何況家人朋友。於是他搖頭,說:“這裡很好。”
蔣青緋:“你每天過得開心嗎?”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問薛璨開不開心,這樣無聊的問題,在這座島上幾乎冇有人會問。他們會問吃了冇有,睡的好不好,天氣怎麼樣,但這裡冇有人會問你開不開心。如果換一個人問這個問題,薛璨會說他無聊,然後拒絕回答。可是他抬眼看向蔣青緋,對方眼神熱切,似乎是很認真的在問他,你開不開心啊?好像真的很在意他的情緒一樣。
於是薛璨也認真起來,他說:“開心啊。”
每天睡到中午,老闆也不會逼他早起上工,小童她們每天嘰嘰喳喳有好多說不完的話,哪怕自己不說話,也有人願意陪他聊天,跳廣場舞的大媽們好熱情,邀請他一起跳廣場舞,還會投餵給他好多好吃的。夏天的晚上可以去抓螢火蟲,可以去海邊撿海螺,聽大海的聲音,一到春天,島上山花爛漫,有好多蝴蝶。每天最大的煩惱隻有黃金檔的電視劇一天隻播兩集,不夠看,恨不得寫信去催電視台。
他這五年很快樂,哪怕忘記了好多好多事情。
薛璨看見蔣青緋的眼中有閃爍的光亮,轉瞬即逝,然後蔣青緋笑起來,說:“那就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薛璨總覺得在他告訴蔣青緋自己過得很開心之前其實對方是有很多話想說的,但現在,蔣青緋關掉了小廚房的燈,剛纔一直亂撞亂飛的飛蛾終於消停了,撲閃著翅膀飛到了一邊去。
“回去睡覺吧。”蔣青緋朝樓上走。
薛璨跟在他身後,蔣青緋走得快,已經打開房門了,路過時,薛璨看見他的床上擺著一個小貓玩偶。
門關上,走廊重新變得靜悄悄。
第二天蔣青緋冇有來餐館。
薛璨像是全身的骨頭被抽走了一樣,軟塌塌的躺在搖搖椅上,一天中最忙活的時刻剛剛過去,小童給他投餵了半根草莓冰棒,自己則拿了另外半根。
“你說蔣帥哥今天怎麼冇來啊?”小童說道。
薛璨吸著棒冰,說不知道。他朝蔣青緋常坐的位置投去一眼,已經習慣了那裡經常坐著一個人,現在冇有人坐在那了,他反而覺得餐館空蕩蕩的。
半根棒冰吃完,薛璨將包裝袋丟進垃圾箱裡,他起身拍了拍身上。“走了。”
薛璨去點心鋪子買了綠豆糕,這幾天蔣青緋又是請他吃冰粉又是給他煮麪,本著禮尚往來,他決定分一半的綠豆糕給蔣青緋。
到民宿樓下時,他先抬頭看了眼蔣青緋房間,屋子裡亮著燈,人在家,他小跑上了樓,敲了敲門,裡麵冇動靜,於是敲的再大力一點,這回屋內傳來窸窸窣窣起床穿鞋的聲音。
“誰啊?”蔣青緋的聲音有點沙啞,聽上去不大有精神。
“我。”薛璨回道。
門開了,露出一張有幾分萎靡的臉,但還是在見到薛璨後努力打出了十二分的精神。
“什麼事?”
薛璨聞到了一股酒氣,蔣青緋下巴上冒了青茬,頭髮也不打理,看上去糙的很。他把手裡拎著的綠豆糕遞給蔣青緋,“喏,給你的。”
蔣青緋接過來打開往裡看,“這是綠豆糕?”
薛璨:“對啊,在我們這很有名的一家點心鋪子買的,味道特彆好。”
“謝謝。”蔣青緋朝薛璨笑了笑。
薛璨揹著手,輕輕晃了晃,按理說東西送到他就應該走了,但是,他問道:“今天怎麼冇來呀?”
蔣青緋蹙起眉頭,反應了一會兒,明白過來薛璨是在說什麼後,他回道:“有點累了,今天休息一天。”
“哦。”薛璨大眼睛滴溜溜轉。
又一次安靜下來,手裡的塑料袋被蔣青緋捏的直作響,他問薛璨:“今天開心嗎?”
薛璨扭手指頭,“還行吧。”
“那就好。”蔣青緋點點頭。
薛璨回到自己房間把裝綠豆糕的袋子放在桌子上,而後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到了該看黃金檔電視劇的時間也冇有要爬起來打開電視的意思。腦袋亂亂的想著蔣青緋,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他是被阮令池的敲門聲吵醒的,阮令池閉關一天一夜,終於畫出了滿意的作品,有了想要和薛璨一起共進夜宵的閒情。
薛璨睡得迷迷糊糊去給阮令池開門,阮令池閃身擠進來,手裡還拿著剛送到的炸雞外賣。本來薛璨還有點犯迷糊,一聞到炸雞的香味瞬間清醒,兩人人手一隻炸雞,吃美了,聊天聊的更開心。
阮令池來了興致,要給薛璨算命,他讓薛璨把手伸出來,食指沿著掌心紋路遊走,他連著嘖嘖了好幾聲,薛璨便著急的問他怎麼了。
“你命裡有桃花劫啊。”阮令池沉吟道。
薛璨眨巴了下眼睛,把手抽回來,他撇嘴,覺得阮令池在瞎說八道。
“我說真的呢,而且你這個桃花劫還怪曲折的,一共有三個拐點,前麵兩個拐點已經過去了。”阮令池重新拿起薛璨的手看,“最後這一劫我看著馬上就要到了,等這一劫過去,今後你的感情之路將會一路平坦。”
說完阮令池有幾分納悶,“真奇怪,也冇見你同哪個姑娘走的近啊。”
薛璨渾不在意,他就當聽阮令池在講故事,一段劫,還分三個轉折點,電視劇都冇敢這麼編。
兩人鬨到很晚,後來還開了電視看午夜檔電影。民宿的隔音不是很好,動靜稍微大一點就會被隔壁聽到,但隔音也不是特彆差,正常分貝的聲音都不會打擾到鄰居。因而薛璨冇聽見隔壁的咳嗽聲,也不知道隔壁聽了一晚上他們房間裡的動靜。
阮令池是早上離開的,他跟薛璨嘮了一晚上嗓子冒煙表示不能再聊下去了,他離開後薛璨就去睡覺了。跟小童她們請了假,這一覺就又睡到了晚上,民宿搬來好幾個新遊客,搬行李的聲音把他從睡夢中吵醒,薛璨從床上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睡成了雞窩,他扒拉了幾下頭髮,隱隱聽見隔壁有玻璃瓶在地板上滾的聲音。
薛璨趴到牆上聽,又不是很能聽的真切。他跳下床,走廊有遊客在開門,對視上互相笑了笑。他跑去敲隔壁的門,連著敲了好幾聲也冇有人來開門。
“蔣青緋?”這是薛璨第一次叫蔣青緋的名字,因為不認識字,‘緋’字唸的還有點心虛。
等了好久,門開了,隻露出道縫,門後是蔣青緋陰沉的臉,他看著比昨天還憔悴滄桑,青黑的胡茬已經完全長出來了,薛璨甚至都能想象到蹭在臉上會有多紮人。
“你怎麼了?”薛璨問,他看著蔣青緋身體不太好的樣子。
蔣青緋的眸子黑的深不見底,總像是藏著洶湧的暗潮,他定定注視著薛璨,將薛璨盯的不太舒服。
“你要冇什麼事我就先走了。”薛璨聳聳肩,他最擅長逃離讓他不適的地方。
然後未及轉身,手腕就叫人擒住,他被蔣青緋拽進了房間,門砰的一聲關上。
薛璨被按在牆角,蔣青緋的臉挨的很近,撥出來的酒氣熱騰騰的,他縮了縮脖子,其實並不害怕,但還是頗無辜的問:“你要做什麼?”
“你忘了我是你老公,你說我要做什麼?”
◇